第27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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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林皓投身於九龍城寨那不見天日的地獄訓練時,他當初隨手布下的另外幾顆棋子,也開始在陽光下,悄然發酵,散發出驚人的能量。

  在正式開啟自己那瘋狂的地獄式訓練之前,林皓曾將阿虎單獨叫到了辦公室。

  桌子上,擺著幾個厚厚的、裝滿了現金的信封,以及一份名單。

  「阿虎,」林皓將名單和信封,推到了他的面前,「交給你一個任務。」

  阿虎拿起名單看了一眼,上面,全是一些他聽都沒聽說過的、早已退出江湖的老人名字。

  「皓哥,這是?」

  「這是我們『社團養老金』計劃的第一批發放名單。」林皓平靜地說道,「上面的人,大多是當年跟隨『過江虎』黎雄大哥,在西環碼頭打江山時,因傷退役的老兄弟。」

  「我需要你,親自帶隊,把這筆錢,一分不少地,送到他們每一個人手上。」

  阿虎聞言,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解和一絲不情願。

  他撓了撓頭,用一種憨直的語氣說道。

  「皓哥,我知道您講情義,心善。」

  「但是……現在我們馬上就要和典奎那個瘋子開戰了,正是缺錢缺人的時候。把這麼多錢,花在這些已經打不動了的老傢伙身上……是不是……有點浪費啊?」

  這番話,清晰地,反映出了他此刻最真實的想法——一個典型的、只講究即時戰鬥力和實用主義的古惑仔思維。

  林皓看著他,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

  「所以,我才讓你去。」

  他看著阿虎不解的眼神,認真地,補充了一句。

  「我只有一個要求。每到一戶,不准把錢放下就走。你必須坐下來,陪老前輩們,喝杯茶,聽他們,講講過去的故事。」

  「這是命令。」

  帶著滿肚子的困惑,阿虎領命而去。

  他帶著兩個兄弟,按照名單上的地址,來到了港島西區,一棟最破舊的公共屋邨里。

  走廊里,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飯菜餿掉的酸腐氣味。

  他們找到了名單上第一位「豹叔」的家。

  門打開的那一刻,阿虎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開門的,是一個獨臂的老人,臉上布滿了風霜的褶皺,眼神渾濁,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汗衫,甚至還有破洞。

  屋子裡,更是家徒四壁,連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你們……是邊個啊?」豹叔看著門口這幾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眼神里,充滿了警惕。

  「豹叔,」阿虎收起了平日裡所有的囂張,用一種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恭敬的語氣說道,「我們是洪興的兄弟。奉我們大佬,林皓,皓哥的命令,來看看您。」

  豹叔看著眼前這幾個精神抖擻的年輕人,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

  「洪興?哼,我已經十幾年,沒聽過這兩個字了。怎麼,蔣龍頭他老人家,還記得我這個廢人?是想讓我這把老骨頭,再去為他收數,還是看場啊?」

  阿虎沒有因為對方的譏諷而動怒,反而,將腰彎得更低了。

  「豹叔,您誤會了。」

  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恭敬。

  「我們是奉皓哥的命令,來給您送這個月的『養老金』。皓哥說了,從這個月開始,所有像您一樣,為社團負過重傷、退役下來的老前輩,每個月,都能領到這筆錢,直到終老。另外,您孫子的學費,我們的『教育基金』,也包了。」

  「養老金」三個字,讓豹叔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

  他看著阿虎遞過來的、那個厚得有些誇張的信封,顫抖著手,接了過去。

  當他看到裡面,那一張張嶄新的千元大鈔時,這位在刀光劍影中,連眉頭都沒皺過的老人,眼眶,瞬間就紅了。

  「洪興……」

  「洪興還沒忘了我們這些老骨頭啊……」

  阿虎遵照林皓的命令,沒有離開,而是在屋裡那張破舊的小板凳上,坐了下來。

  豹叔以為他是真心想聽,便打開了話匣子,激動地,向他講述起了當年。

  他講起了,自己是如何跟著蔣龍頭的父親,打下銅鑼灣的江山。


  他講起了,那個如同猛虎下山般,無人能敵的「過江虎」黎雄。

  講到興起時,他甚至擼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手臂上,那道猙獰的刀疤。

  「看到沒!這道疤,就是當年在碼頭,跟東星的人火拼時留下的!」

  豹叔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那一仗,要不是雄哥,我早就沒命了!他為了救我,後背上,自己硬生生挨了三刀!他當時就跟我說,『我們洪興的兄弟,只要還有一個能站著,就不能讓任何一個人倒下!』」

  聽著豹叔那充滿了自豪和熱血的回憶,阿虎,這個新時代的打仔,仿佛穿越了時空,親眼看到了那個他從未經歷過的、充滿了「情義」與「榮耀」的舊江湖。

  他聽著,聽著,不知不覺,竟聽得入了迷。

  他終於,在這一刻,深刻地理解了林皓的「養老金」計劃,其背後真正的意義。

  皓哥花的不是錢,是在「買回人心」。

  皓哥要建立的,不僅僅是一個能賺錢的團隊,更是一個能讓所有兄弟,無論傷殘老去,都能有尊嚴、有保障的家。

  皓哥那套看似「斯文」的規矩和制度,其最終的目的,竟然是為了守護他心中最看重的、最原始的兄弟義氣!

  當阿虎從豹叔那間破舊的小屋裡走出來時,外面的陽光,讓他感到有些刺眼。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遞出去的,不是威脅,而是希望。

  他第一次收穫的不是恐懼,而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這份感覺,遠比砍倒幾十個敵人,還要讓他感到滿足。

  同樣的一幕,在港島的各個角落,不斷上演。

  這件事,如同一陣溫暖的春風,吹散了許多社團老人心中的寒意。

  它也像一陣凌厲的秋風,吹進了西環碼頭那間與世隔絕的「鐵血拳館」。

  拳館內,典奎手下那群思想傳統的拳手們,在訓練的間隙,第一次,發生了激烈的爭論。

  「聽說了嗎?B哥手下那個新來的林皓,在給咱們退役的兄弟們發錢!豹叔、堅叔他們都拿到了!」

  「他媽的,這小子安的什麼心?想收買人心,挖典奎大哥的牆角?」一個年輕拳手不屑地說道。

  一個年長的拳手卻嘆了口氣,反駁道:「收買人心?那也是真金白銀!豹叔的孫子,下個學期的學費,終於有著落了!我們跟著典奎大哥,講的是義氣,沒錯!可義氣,能當飯吃嗎?能當藥費嗎?」

  人心,這杆最難測量的秤,第一次,在鐵血拳館內部,開始了悄然的傾斜。

  ……

  城寨,天台。

  第五天的地獄訓練。

  林皓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再次,準時出現。

  阿閻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但他的出手,卻似乎比前幾天,更重了,也更快了。

  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不斷地轟擊在林皓的身上。

  但這一次,林皓沒有再像前幾天那樣,被動地挨打。

  他開始閃避!

  他將這幾天通過復盤分析出的、阿閻所有的攻擊習慣,都刻進了腦子裡。

  他開始能夠預判!

  雖然,他依舊狼狽,依舊被打得遍體鱗傷,但他,撐過了一分鐘,兩分鐘……

  最終,在第三分零七秒的時候,他抓住阿閻一個攻擊的間隙,用盡全身的力氣,打出了一記雖然軟弱無力,但卻精準無比的直拳,輕輕地,擦過了阿閻的肩膀。

  然後,他才因為力竭,被阿閻一腳掃倒在地。

  阿閻緩緩地收起了拳頭。

  他看了一眼自己被擦中的肩膀,又看了看地上那個已經快要昏迷,但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的林皓。

  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名為「動容」的情緒。

  「你的架子,太高了。」

  他第一次,主動開口,指點了一句。

  「力量,都散了。」

  ……

  就在林皓為自己這一點點進步而感到欣喜時,一個噩耗,卻突然傳來。


  他的大哥大,發出了急促的震動。

  是薛神醫。

  林皓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了薛醫生焦急到極點的聲音。

  「林先生!不好了!閻薇她……她突然病危!血小板指數降到了極限!急需輸血!馬上!」

  林皓的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他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那間破舊的診所。

  診所內,氣氛凝重得如同停屍房。

  閻薇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嘴唇已經沒了血色,手腕上簡陋的儀器,正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阿閻,這個如同魔神般的男人,此刻,卻像個無助的孩子,呆呆地守在妹妹的床邊,他那雙能開碑裂石的拳頭,正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城寨里的地下血庫,來源不明,風險太高了!」薛醫生滿頭大汗地對林皓說道,「我們現在,急需找到匹配的、乾淨的血源!否則,她撐不過今晚!」

  瘦猴急得團團轉,卻又束手無策。

  在這危急關頭,林皓卻反而進入了絕對的冷靜。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所有的雜念,都排出腦海。

  他立刻拿出電話,撥給了遠在銅鑼灣的阿俊。

  「阿俊,立刻執行緊急預案!」

  「是,皓哥!」電話那頭的阿俊,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還是立刻應道。

  「調出我們核心團隊所有兄弟的『入職體檢報告』!我需要一個名單,篩選出所有O型血,不抽菸,沒有肝病史的兄弟!把所有符合條件的人,都給我找出來!」

  這是他當初定下的規矩,所有核心成員,都必須建檔,包括最詳細的體檢報告!

  他身邊的瘦猴,看著皓哥在這生死關頭,竟然還在有條不紊地下達著指令,調取著那些他們當初還抱怨過的多餘資料,心中,只剩下了無盡的震撼。

  「原來……原來皓哥當初讓我們強制體檢,不只是為了我們的健康……」

  三分鐘後,阿俊的電話,準時回了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

  「皓哥!找到了!我們二十多個兄弟里,有四個人,血型匹配,所有指標,完美符合!」

  「哪四個?」林皓立刻問道。

  「第一個,是石頭哥。另外三個,是巡邏隊的阿彪、負責麻將館安保的瘦仔陳,還有……還有……」阿俊的聲音,遲疑了一下。

  「還有誰?」

  「……還有虎哥。」

  阿虎!

  聽到這個名字,林皓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在林皓的核心團隊中,每個人代表的意義是不同的:

  石頭,是絕對的忠誠與可靠的武力。

  瘦猴,是靈活的情報與江湖的觸角。

  阿俊,是理性的財務與現代化的管理思維。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對阿俊說道。

  而阿虎,他代表的,是舊江湖。

  他衝動、熱血、信奉拳頭、講究最樸素的「輸了就認,贏了就喝」的兄弟義氣。

  他身上,有著所有傳統古惑仔的優點和缺點。

  林皓從收服他的第一天起,就在試圖將他,改造成適應新規矩的戰士。

  林皓讓他當巡邏隊長,是看重他的勇猛;讓他遵守紀律,是希望磨平他的稜角。

  阿虎對林皓的感情,也很複雜:他敬畏林皓的力量,他佩服林皓的智慧,所以他選擇服從。

  但是,他真的從心底里,理解並認同林皓那套「自律」、「規矩」和「理性至上」的理念嗎?

  不一定。

  他性如烈火,做事全憑一股衝勁。

  讓他去為兄弟打生打死,他絕不含糊。

  但讓他為了一個「不相干」的、還在敵營(城寨)里的陌生女孩,去冒著危險,安安靜靜地抽血救人,他願意嗎?

  還是那句話,不一定。

  林皓能強制要求他來,但這樣一來,雙方之間免不了多了些嫌隙,在這樣的江湖裡,一絲嫌隙,很可能就會在以後的不知道哪一天裡,要了林皓的命。


  不過沒關係,就算是三個人,也應該夠了。

  林皓吩咐阿俊。

  「用對講機,把他們四個,全部接到我的線路上。我有話,要親自對他們說。」

  幾秒鐘後,電話里,傳來了石頭、阿彪、瘦仔陳和阿虎四人,略帶疑惑的聲音。

  「皓哥?」

  林皓走到診所的窗邊,看著城寨里那片壓抑的夜色,聲音,卻異常清晰和沉穩。

  「兄弟們,我現在在九龍城寨。」

  「我在這裡,遇到了一個朋友,他的妹妹,快要不行了,急需輸血救命。」

  「這不是社團的任務,也不是堂口的命令,是我林皓,私人的請求。」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阿俊已經查過,你們四個的血,是乾淨的,也能救她。但這裡是九龍城寨,很危險。診所的條件,也很簡陋。過來幫忙,可能會有風險。」

  「所以,這件事,全憑自願。你們有任何一個人,現在說個『不』字,我都絕不勉強,我們還是好兄弟。」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最先響起的,是石頭那如同岩石般,沉穩可靠的聲音。

  「皓哥,你在說什麼傻話。我的命,都是你救的。別說抽血,就是要我這條命,我眉頭都不會皺一下。我已經在路上了。」

  緊接著,是阿彪和瘦仔陳,那爭先恐後的聲音。

  「皓哥!我們爛命一條,是您給了我們今天!抽點血算個屁!我們馬上到!」

  最後,電話里,只剩下了阿虎那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猶豫的時候,阿虎那如同炸雷般的、帶著一絲彆扭和激動的聲音,從電話里吼了出來。

  「操!不就是抽點血嗎?!搞得這麼婆婆媽媽的幹什麼!」

  「皓哥,我今天去看了豹叔,我現在明白了,敢打敢殺,屁用沒有!」

  「我一定要跟著你!混出個名堂來!」

  「別說去城寨,你就是要我去闖赤柱,我他媽的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把地址發過來!老子第一個到!」

  聽著電話里,那一聲聲發自肺腑的、毫不猶豫的回應。

  林皓的心中,湧起了一股久違的、滾燙的熱流。

  林皓看向醫生,用一種充滿了絕對自信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醫生,準備好你的設備。」

  「我的兄弟們……」

  「正在來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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