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信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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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思雯家樓下,昏黃的路燈光暈里,無夢四人碰頭,各自交換著情報。

  葉子隨意地盤腿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手指在鍵盤上狂舞。

  「老娘這次上了強度,我倒要看看那個老六還能不能乘我不備,摸進來偷雞。」

  她冷哼一聲,隨後開始記錄這次臨時會議。

  黃璋疲憊地說道:「昨晚是那孩子第五次夢魘了……張小東長期熬夜學習,身體早就被掏空,一直處在亞健康狀態。」

  「連著五次存活失敗,生命力已經耗盡……我們找到他的時候,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丁三眼神平靜,陳述般地說道:

  「如果不把夢魘症公之於眾,異事局和我們找人的效率也就這樣了。」

  「只能等他們自己上網搜,把自己暴露出來……」

  「打起精神吧,古代皇宮背景的過去夢魘,評級起碼是C級往上,一個普通學生,本來就沒活路。」

  黃璋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我知道……可每次都這麼想,真的對嗎?」

  丁三搖搖頭。

  「沒什麼對不對的,這是你必須習慣的現實。」

  「而且,這已經是他最好的結局了。死在成為夢魘行者之前……既不用承受接下來的痛苦,也不會有變成蜃的風險。」

  「從某個角度看,他算幸運的。」

  朴孝尹抬頭望了望楚思雯家那扇窗戶,隨即低下頭道:「三姐,你說話真的從來都沒好聽過。」

  黃璋搖了搖頭,把這個沉重的話題甩開,他還有別的問題。

  「三姐,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一個過去夢魘的患者,初次夢魘就是高危級別的,我們能不能想辦法把他換到低危夢魘里,幫他續命?」

  丁三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嚴肅地否決道:「不行。」

  「第一,夢魘的分布毫無規律,你怎麼保證下一個就一定是低危的?這是賭命,而且是拿別人的命賭。」

  「幾年前,大昌市異事局做過一個實驗。他們找了五名夢魘行者和十名夢魘患者,在同一個地點,同一張床上,讓他們放棄錨點牽引……你猜結果是什麼?」

  「每個人進入的夢魘都截然不同。唯一的例外,是後期作為對照組的夢魘行者們。」

  黃璋眼中閃過一道光:「他們怎麼做到的?」

  丁三舉起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左手,在昏暗的燈光下緩緩摩挲著。

  「夢魘行者獨有的能力。」

  她將手套展示給眾人看,那皮質在燈光下泛著非自然的光澤。

  「來自夢魘的物品,我們稱之為『信標』。如果持有它的是夢魘行者,他就能藉助這東西,主動前往新的夢魘。」

  「記錄里,活得最久的夢魘行者撐了四年。他就是靠著不斷穿梭於低危夢魘續命……但這沒用,只是飲鴆止渴。」

  「夢魘行者錨定的第一個夢魘,就像刻在他們靈魂里的宿命。你越是逃,它追得越凶,直到有一天,迎頭撞上。」

  「然後,頭破血流,粉身碎骨。」

  丁三神情嚴肅,如同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關於這種續命方法的具體限制和更大的危機,她也知之不詳,便不再多言。

  黃璋和朴孝尹聽得格外專注,和丁三、葉子比起來,他們倆還是徹頭徹尾的新人。

  朴孝尹將這些信息記在心裡,越想越覺得楚思雯的處境令人窒息。

  唯一的續命稻草,竟然和她沒有半點關係。

  她錨定的是高危的現實夢魘,安安靜靜地死去,或許是對所有人都好的解脫。

  就在這時,朴孝尹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對了,三姐。」

  「你之前說,過去夢魘在同一時間只會錨定一個感染者。只有等這個感染者死了,它才會尋找下一個目標……那,現實夢魘呢?」

  「現實夢魘也是一對一嗎?還是說……它有可能同時感染好幾個人,讓他們進入同一個噩夢?」

  丁三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套,眼神里掠過些許忌憚。

  她和葉子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有過群體夢的先例。」

  「以前確實發生過,但你最好祈禱這種事別發生在西山……」

  「那種後果,沒人能承擔得起。」

  黃璋和朴孝尹的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隨後不約而同地不再談論。

  有些事,你越是怕它發生,它就越會來。

  不如乾脆忘掉,至少心理上能輕鬆點。

  葉子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剛收到消息,未來三天,地鐵一號線會以檢修為名全線關停。」

  「等楚思雯確認死亡兩天後,再重新開放。」

  「夥計們,我們該想辦法送那姑娘上路了。」

  「雖然我們最近一直在嘗試幫助感染者成為夢魘行者,但現實夢魘是禁區……是時候換個思路,回歸我們的本職工作了。」

  葉子話音落下。

  大家都知道她什麼意思。

  「尋找、幫助、控制、剪除」——四項倒背如流的基本原則,每年安全考試的第一道填空題。

  如今輪到了最後一項——剪除。

  丁三伸手,輕輕摸了摸葉子的頭。

  「她說的對。」

  她抬起頭,平靜地望向樓上窗前那個偷偷看著他們的模糊身影。

  嘴唇無聲地開合。

  『這是你最好的結局了。』

  從異事局的宏觀角度來看,為了將損失降到最低,在發現楚思雯的那一刻,就應該對她執行秘密處決。

  但執行規定的一直都是一個個落在具體實處的人。

  是人就不可能不受人性影響。

  暴戾、憎惡、傲慢、自私是人性。

  善良、憐憫、無畏、利他同樣也是人性。

  而今天,這樣的人性走到了盡頭。

  七月十六日,楚思雯感染夢魘的第八天。

  十幾個小時後的凌晨,就是她的最後一次夢魘。

  而這一次,無夢的任務,是確保她求生失敗。

  ……

  下午,隼翼拳館。

  楊景的視線剛和周愷對上,就像觸電了一樣,猛地縮了回去,臉色煞白地埋頭猛擊沙袋,再不敢抬頭。

  拳館裡不少學員都和他一個德行。

  周愷有些不解。

  不過無所謂,別人的看法與他無關。

  他順手攔下一個行色匆匆的身影,儒雅隨和地問道:「杜師兄,幾天不見,氣色不錯啊?」

  杜峰眼角劇烈地跳了跳,乾脆一把將周愷拽到角落裡。

  他壓低了聲音,難以置信地問道:「周愷……是不是你把王金銓給……」

  說到這裡,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不至於吧……」

  周愷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里的溫度卻降了下來。

  不過他念舊情,心裡也自有分寸。

  杜峰此刻的表現雖然讓人不爽,但還在理解範圍之內。

  畢竟,他不知道,如果自己不下手,倒霉的就是自己和家人。

  你死我活,就這麼簡單。

  誰先退讓,誰就得死。

  面對杜峰的焦慮和懷疑,周愷皺了皺眉,隨即擺出一副全然不知的驚訝詫異。

  「什麼?王金銓死了?什麼時候的事?」

  「杜師兄,這樣的好事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周愷那驚訝中帶著點幸災樂禍的表情不似作偽,杜峰也慢慢冷靜下來……

  想想也是,周愷看著不像那種能下死手的狠角色。

  或許是自己想多了。

  「抱歉……我有點太激動了。今天中午,拳館裡傳出消息,說王家有個場子被人血洗了。因為你和他有過節,我就下意識地……」

  周愷眉毛一挑,笑意更深了,故意半開玩笑不加委婉地說道:「照這麼說,杜師兄你和王金銓的矛盾也不小吧?而且就像你說的,我們之間不過是意氣之爭,他也沒在我這討到便宜,不至於鬧到那個地步。你就不同了,那廝可沒少騎在你頭上拉屎,換我是你,他是真該死啊。」

  杜峰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確實,照著這個邏輯,他的動機更大,只能連連點頭道:「是,是……是這個理。」

  在周愷轉身準備離開時,杜峰又攔了他一下,表情有些彆扭地說道:「陳平師兄讓我看到你的話,叫你去一趟樓上。」

  「知道了,謝了。」周愷點點頭,朝樓梯口走去。

  杜峰站在原地,回過味來的他,又驚又怕,表情變幻不定。

  靠,警察不會懷疑是我乾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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