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祭靈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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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峰城。

  晨光微曦。

  無情的風雪沒有因為悲劇而停下。

  木匠們加快修復房屋的進度,士兵們則負責清理殘留的白骨,將其搗成粉末,以便石匠能製造出骨磚來修復城牆破口。

  加爾德正帶著裂風騎士團的士兵幫忙木匠修復房屋,同時也在等待奧茲的命令。

  雙峰城僅存的兩位傭兵也沒閒著。

  雪落在城外狩獵野豬,將獵物分送給平民;而漢娜則是持續使用魔法屏障護住整座城池,防止城內有人凍死。

  他們並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命令,甚至不知道昨天新城主的到來,但兩人在雙峰城生活好幾年,不忍看平民受苦。

  賽文一早來到城主書房,本想與奧茲商量重建遇到的問題,沒想到撲了個空。

  這時,伊萊緩慢地從轉角走了出來,他駝著背,一臉生無可戀的模樣。

  賽文不禁皺眉,不過他看得出來奧茲很看重伊萊,因此立刻換了一副面孔,關切道:「啊!這不是伊萊嗎!一大早怎麼無精打采的,還好吧?」

  伊萊抬起頭,眼神里沒有一絲光彩,只是搖了搖頭,聲音乾澀:「我……沒事,奧茲,他……他在裡面嗎?」

  賽文打量起伊萊,心裡暗暗咂舌。

  那副模樣,哪裡還像個壯實的騎士,倒更像是被抽空了靈魂的空殼。

  他不知道奧茲城主為什麼會將這樣的人帶在身邊,不過也不敢多問,隨即笑呵呵地答道:「真是不巧,我也在找奧茲大人,但他現在不在書房。」

  聞言,伊萊沒有回應,只是慢慢踱步離開,背影佝僂,仿佛隨時會被風吹倒。

  昨日接到奧茲的命令,伊萊就到訓練場拼了命地鍛鍊體能,今早發現全身酸痛,他本想來找奧茲討點酒喝。

  賽文望著伊萊離去的背影,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露出鄙夷的神情。

  雙峰城的運作如常,奧茲在地下城的木屋裡養足了精神之後,他才回到城內。

  來到城主臥室,果然如奧茲所料,希爾薇拉又不知是如何闖入,依舊是一刀狠狠砍壞被褥,然後留下了一根烏鴉羽毛。

  這是警告,同時也是明晃晃的威脅。

  但奧茲想的是,希爾薇拉到底是接到活死人組織的任務,還是出於私怨……

  兩種情況各有不同的應對方法,因為他還想著收服這位傳說級傭兵。

  思緒至此,奧茲默默地退出臥室,但還沒走幾步,他就看見賽文迎面而來。

  「城主大人!」賽文手裡抱著幾捆羊皮卷,焦急道:「我有幾件事……」

  他皺起眉頭,聲音越來越小:「……幾件事得跟您報告……」

  賽文原本來還一副「匯報大事」的正經模樣,可話才說到一半,便忍不住噤聲。

  只見奧茲身上還穿著那套沾滿灰塵與血跡的冒險者皮甲,護甲的邊緣甚至還粘著一塊碎肉,整個人散發出刺鼻的血腥味。

  「……」賽文本來想繃住表情,可眉頭卻不受控制地跳了跳,話鋒一轉:「城、城主大人,您……您昨夜沒有休息嗎?」

  奧茲挑了挑眉,疑惑答道:「嗯?我有休息,在地下城的木屋。」

  「地……地下城的木屋?!」賽文手中的羊皮卷差點沒掉到地上:「您是堂堂雙峰城的城主,怎麼能睡在那種地方?!而、而且您的這一身衣服……」

  說到這,他終於忍不住捂住鼻子,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裡傳出來:「您身上的那股味兒,已經比城外的野豬還重了啊!」

  奧茲愣了愣,低頭一看。

  確實,身上的冒險者皮甲沒有一處是乾淨的,甚至在肩甲的裂縫裡塞了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卡進來的喪屍指骨。

  兩人尷尬對視,空氣瞬間凝固。

  奧茲:「……」

  賽文:「……」

  奧茲抬手捏住那根卡住的喪屍指骨,輕輕一拔,順手就丟到走廊的火盆里。

  噼啪——

  指骨瞬間燒黑,冒出難聞的焦糊味。

  賽文眼角一抽,連忙退後兩步,厭惡之情溢於言表,只差沒把羊皮卷當扇子揮,但他也很快就恢復正常。


  「城主大人……屬下斗膽建議,您還是先去換一身衣服再議正事吧,不然待會要是有其他人,怕是無法專心聽您說話。」

  「說得有理,你先去書房等我。」奧茲的語氣冷靜得出奇,沒有顯露半分慌張。

  聞言,賽文如蒙大赦般鞠躬,隨即腳步越走越快地離開了走廊。

  奧茲搖了搖頭,推開臥室的門,他將沾滿血污的皮甲丟在角落,隨後又在浴室里沖了個澡,這才換上一套深色的禮服。

  寬肩、直立的領口,讓奧茲整個人的氣質驟然一變,不再是地下城裡摸爬滾打的冒險者,更像是一名稱職的城主。

  他盯著鏡面里的自己,有模有樣地打理起儀容,最終嘴角掛上一抹滿意的微笑。

  推門而出時,走廊的守衛與侍女們下意識屏住呼吸,像是見到陌生人一般。

  奧茲微笑打了招呼,朝書房走去。

  書房裡,賽文早已等候多時。

  羊皮卷鋪滿了整張書桌,他正想低頭整理,聽見腳步聲時,第一時間抬起頭。

  看見奧茲換裝,賽文推了推眼鏡,明顯鬆了口氣,恭敬地行禮後,說道:「關於重建的狀況,有一件事必須跟您報告。」

  奧茲坐到書桌前,隨意翻閱起賽文帶來的羊皮卷:「出了什麼問題?」

  賽文目光閃爍,清了清嗓子:「重建的工作暫且都能順利進行,但……但是徵兵卻有些麻煩,情況不太樂觀……」

  「哦?」奧茲放下手中的羊皮卷,雙手交叉撐住下巴,雙眼看向賽文。

  「原本計劃招募三百名士兵,哪怕只有一半,也能先填補上最緊缺的位置。」賽文頓了頓,神情帶著幾分無奈:「可如今,報名不足十人,以往也沒有這種情況……」

  「理由呢?」奧茲輕輕敲擊桌面,神情嚴肅地等待著賽文的回答。

  賽文推了推眼鏡,答道:「其一,太多難民逃往到鄰近的城池和村莊,他們都不相信雙峰城能撐下去,其二……」

  他頓時語塞,像是難以啟齒。

  「說。」奧茲語氣冷了幾分。

  賽文硬著頭皮,說道:「有傳言說,雙峰城能夠守住,不是依靠騎士或傭兵,而是出現一群發光的死屍……」

  「還有人說,在雙峰城戰死的士兵連屍骨都不剩,不是被魔物吞噬,而是被……被不知名的力量拿去用了。」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壁爐里的火光跳動,映照著奧茲嚴肅的臉龐,他的神情不怒自威:「所以,你的意思是,因為這些傳言,沒人敢來從軍?」

  賽文小心翼翼地回道:「沒錯,如今謠言攪亂了士氣,即便有人願意報名,也都擔心自己死後下場不明……」

  奧茲緩緩靠向椅背,這是他第一次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城主之位帶來的並非全是榮耀,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責任。

  「謠言……」奧茲目光一凝,嘴角卻勾起一抹微笑:「那就立碑吧,讓所有人都知道,為雙峰城而死的人都是英雄,不會無聲無息地消失,而是被永遠銘記!」

  賽文愣了一下,微顫道:「城……城主大人,難道您的意思是……要建祭靈碑?」

  在艾澤大陸上,祭靈碑象徵了慘烈到足以銘刻在歷史的犧牲——

  往往只會出現在大規模的血戰之後,每一塊祭靈碑,既是悼亡,也是恥辱,提醒著後世某處曾經流過多少血。

  若真在雙峰城建立祭靈碑,等同於將悲劇昭告天下,賽文瞬間知曉其中利弊。

  對於一位新任城主來說,做這件事幾乎是把自己釘在恥辱柱上。

  奧茲肯定道:「沒錯,既悼亡逝者,也警示生者,雙峰城是如何屹立不倒!」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你去幫我安排一場公開談話,我要讓所有雙峰城的軍民都看清楚新城主與舊城主的不同!」

  賽文呆立原地,仿佛遭到雷擊。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的少年似乎真的與歷代雙峰城的城主有所不同。

  奧茲繼續說道:「如果你擔心會因此被外界譏笑,那更該立碑,碑上的名字就會是最好的回答,它能告訴所有人,我們是用血與骨守住雙峰城,而不是靠什麼鬼魅。」

  「明……明白……」賽文低下頭,手心微微冒汗,他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行禮道:「屬下立刻前去安排,會在最短時間內讓所有人到廣場集合。」

  賽文離開之後,書房裡又陷入寂靜,壁爐的火光映照出隨意飄動的影子。

  凝神片刻,奧茲忽然意識到自己今天似乎都還沒有見到伊萊。

  「這小子……明明能成為最頂尖的弓箭手,卻偏偏執著要當騎士……」奧茲輕聲喃喃,眼神中沒有不耐,而是透著幾分複雜。

  在地下墓穴時,奧茲早已見識過伊萊的愚忠與倔強,如果對方真的按照自己的話轉成弓箭手,或許能輕鬆立下更多功勳……

  但只要想起伊萊對「騎士」稱謂的那副執拗模樣,奧茲也不打算改變對方。

  投矛、丟盾……

  應該也算是騎士吧?

  思緒至此,奧茲站起身,推開書房的大門,徑直朝向城堡後方的訓練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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