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人歸春也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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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日頭漸高,春風愈暖。

  賈瑛見眾人放風箏也放得差不多了,便招呼下人們將準備好的茶點果品一一擺開。柳蔭下鋪好了幾席錦褥,紅漆食盒打開,裡面是各色精緻冷食:青團、艾糕、棗糕、杏仁酪……還有幾樣時鮮果蔬。

  「都過來吃些東西罷。」賈瑛招呼著眾人,「這一上午折騰下來,想來都餓了。」

  湘雲率先蹦跳著跑過來,同時拉著王昭鸞一道:「快來快來,我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寶釵則領著英蓮、迎春她們也緩步走來。林黛玉則由雪雁、鸚哥扶著,秦氏相伴,最後才慢慢走向席間。永昌公主猶豫片刻,也在宮女的簇擁下落座。

  遠處的馮紫英等人見狀也才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就這樣,眾人分席而坐,丫鬟們殷勤伺候在這些個小姐的周圍。賈瑛自己卻沒急著坐下,而是巡視著各處,見大家都安頓妥當了,這才在一席之末坐了。

  「今日難得這般熱鬧。」寶釵忽然舉起茶盞,笑道,「若論起來,咱們也算是踏青雅集了,不知誰能即興賦詩一首,為這春日添些雅致?」

  「好主意!」湘雲立刻響應,「只是得有個題目才行。今日是寒食節,不如就以寒食為題如何?再不然清明也可。」

  眾人紛紛叫好。

  賈瑛卻擺手道:「我是粗人,做不來這個。還是諸位姐姐妹妹們來罷。」

  「賈禁衛你可別推辭。」永昌公主聞言,臉上微微一紅道,「你方才那首《水調歌頭》,本宮聽了覺得頗有意境。今日既是雅集,不妨再作一首?」

  賈瑛見推脫不得,只好道:「可我實在作不出什麼詩了,不如我們一人引一首前人之詩吧。」

  「哥哥這是筆力窮盡了,」林黛玉掩嘴一笑,但同時又為他開解道,「不過你說的也不錯,關於這寒食,前代風流人物已經寫下無數詩句,我們便別班門弄斧了,就依你的,一人說一首,不過得你先起個頭才是。」

  「那我先獻醜了。」賈瑛略一沉吟,旋即開口,「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好詩!」馮紫英很捧場的拍手道,「韓翃這詩寫景言志,賈兄弟引的好。」

  衛若蘭也點頭道:「春城無處不飛花,這一句便將滿城春色盡數寫出。」

  寶釵卻笑道:「這詩雖好,但似乎不太應景。咱們今日出來踏青,圖的是個開懷,這詩里卻有些憂思的意味。」

  「寶姐姐說得是。」林黛玉輕聲道,「不過詩以言志,各有各的心思,倒也無妨。」

  賈瑛聽了,若有所思地看了薛寶釵一眼,不過卻沒說話。他心想這有什麼憂思的意思在。

  「不過既然如此,那我也來一首罷。」寶釵起身,略一思索便念道:

  「伊川桃李正芳新,寒食山中酒復春。野老不知堯舜力,酣歌一曲太平人。」

  史湘雲聽她這麼一念,也拍手稱讚,「寶姐姐這一首倒是把這寒食節的格局和氣象都拉大了。」

  寶釵含笑點頭,目光轉向湘云:「雲妹妹既知我意,不如你也來一首?」

  湘雲聽後也毫不推辭,站起身來朗聲吟道:

  「清溪一道穿桃李,演漾綠蒲涵白芷。溪上人家凡幾家,落花半落東流水。蹴踘屢過飛鳥上,鞦韆競出垂楊里。少年分日作遨遊,不用清明兼上巳。」

  她念的是王維的《寒食城東即事》,聲音清亮神態飛揚。賈瑛聽罷笑道:「湘雲這一首最為應景!」

  湘雲得意地一揚下巴:「那是自然,我這詩選得最是應景!」

  「是啊,尤其是那句『少年分日作遨遊,不用清明兼上巳』,雲妹妹的心思都藏不住了。」寶釵忽然打岔道,史湘雲聞過則笑著和她扭成一團。

  賈瑛聽了也微微一笑,「湘雲,你若想常來郊外遊玩,只管叫我就是。」

  「我可不敢難為你這位富貴忙人呢。」史湘雲吐了吐舌頭,然後故意別過頭去,永昌公主見他們可以如此肆無忌憚地打鬧玩笑,居然也為之動容。

  接下來的眾人你一首我一首,有的臨時賦詩、有的以古言志,還有的像襲人、晴雯這種不怎麼懂得附庸風雅的則跑到了賈瑛左右,要服侍他喝茶,一時間倒也熱鬧了不少。

  而後,永昌公主也難得開口,念了宋之間《途中寒食》中兩句:「馬上逢寒食,愁中屬暮春。」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


  衛若蘭見狀,忙接了一句應景的「春來萬物柳,葉葉是離愁」,目光也悄悄落在公主身上。

  眾人見方才還熱熱鬧鬧的吟詩氣氛陡然轉變,都微微一怔。

  一直默不作聲的林黛玉見了,心中思慮片刻,便在這時輕聲念了一首詩,以作為此番出行的收尾:

  「芳原綠野恣行時,春入遙山碧四圍。興逐亂紅穿柳巷,困臨流水坐苔磯。莫辭盞酒十分勸,只恐風花一片飛。況是清明好天氣,不妨游衍莫忘歸。」

  林黛玉念得這首程顥的《郊行即事》可謂清雅,又一轉方才之氣氛,眾人聽了都紛紛頷首稱讚。

  「好!」賈瑛忍不住說道,「林妹妹這首,方是應景。」

  「又是應景之詩?」王昭鸞微微蹙起眉頭,「寶哥哥不會說些別的了!」

  「你不知道,我這是言有盡而意無窮啊!」賈瑛笑著說道。

  秦氏則在一旁溫言道:「林姑娘這詩選的恰如選景,總是恰到好處。清新自然、確實難得。」

  賈瑛見秦氏在詩歌一道上也有些心得,不有些驚訝的附和道,「對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就這樣,眾人或吟詩,或品茗,或閒談,倒也逍遙自在。日頭漸漸西斜,春光正好,只是這時光終究要過去。

  賈瑛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時候不早了,咱們也該啟程回府了。」

  眾人這才依依不捨地起身。丫鬟們忙著收拾東西,護衛們也開始整隊。

  臨別時,永昌公主走到賈瑛面前,鄭重道:「今日多謝賈禁衛相陪,本宮玩得很是盡興。」

  賈瑛忙躬身道:「公主謬讚,臣不過盡了地主之誼罷了。」

  「不必謙虛。」公主頓了頓,「你方才那首詩,本宮記下了。」

  說完,她就轉身上了馬車。

  衛若蘭等人也紛紛告辭。馮紫英拍了拍賈瑛的肩膀:「賈兄弟,咱們改日再聚。」

  待眾人都各自散去,賈瑛這才帶著自家的姐妹們上車回府。

  車行在春日的官道上,黛玉忽然掀開車簾,看著漸行漸遠的河畔,輕聲道:「今日這番春遊,倒也不虛此行。」

  寶釵笑道:「是啊,難得有這般興致。只是不知何時才能再有這樣的機會。」

  黛玉收回遠眺的目光,淡淡道:「春去春又來,花落花還開。今日雖盡,來日方長。只要心中有春意,何處不是春?」

  賈瑛在車外聽見,朗聲笑道:「顰兒說得是!不過待來日柳絮飛時、荷花綻日,咱們也當再約一處,有道是:不負春光不負卿。」

  「表哥可還有這個心思?」黛玉聽後淡淡地笑了道,「你不怕又遇到什麼王公子孫來擾你的興?」

  「妹妹何出此言,你們不喜歡方才那位公主?」賈瑛乾笑兩聲。

  「奇了,我可沒說我們不喜歡吧?」林黛玉將頭一歪,打量著賈瑛那有些緊繃的背影。

  賈瑛知道她這是看出自己有些提防永昌公主,暗贊她觀察力真是敏銳,「你們喜歡,那我便也喜歡,何來擾興呢?相逢即是有緣,不是嗎?」

  林黛玉見他不願多說,笑容也暗淡了幾分,只附和了兩句,就將頭縮回車廂中,繼續若無其事地和薛寶釵說起話。

  夕陽西下,一行人就這樣在春光中緩緩歸去。

  ……

  賈瑛一行人回到榮國府時夜色儼然漸濃,本想先回絳雲軒的他卻被李貴通知賈政在書房等他,於是他便將馬匹交給門口候著的小廝,略整了整衣袍,就往夢坡齋去。

  書房內此刻正燈火通明,賈政端坐案後翻閱書卷,見賈瑛進來,語氣一如既往的聽不出太多情緒:

  「回來了?」

  「是,老爺。」賈瑛簡單的行了一禮,「今日帶姐妹們出城踏青,勞您掛心了。」

  賈政放下手中書卷,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似乎想從他風塵僕僕的神色中看出些什麼,末了,只淡淡道:

  「傅將軍今日來過府里了。」

  賈瑛聞言,心下微微一怔。

  傅蘭皋?

  他怎會突然來訪榮府?而且且事先並未聽聞風聲。這讓他聯繫到今日偶遇公主之事,但面上依舊不露異色,只淡淡問道:


  「傅參將今日親至?不知有何要事?」

  賈政看了他一眼,端起手邊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撥了撥浮葉:「倒也無甚特別要事。不過是隨口言及在揚州時,你於軍務上尚算勤勉,未墮我賈家聲名。還說今日恰逢休沐,便過府一敘,與我談論些時局兵事。」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賈瑛深知,傅蘭皋並非喜好串門閒談之人。而且他親至榮府,與身為工部員外郎,和行軍作戰一點關係都不沾的賈政談論時局兵事?這也太扯淡了。

  他按下心中疑慮,順著賈政的話回道:「傅參將治軍嚴謹,愛兵如子,在軍中對兒子多有教誨和提攜。他能來訪,是兒子的榮幸。只是未能親迎、實在失禮。」

  賈政對他的回答不置可否,隨後又用一種近乎隨意的口吻補充道:「哦,對了。傅將軍離府前還提了一句,讓你明日不必去值班,只消待到巳時初刻,於宮門外等候。他會來接你一同入宮。」

  「說是,聖駕有另外的嘉獎要當面頒予你。」

  話音落下,書房內便靜了片刻。

  另外的嘉獎?揚州軍功的封賞早已明發,龍禁尉和監生資格便是酬功。如今時隔不久,皇帝竟要再次親自嘉獎?這「另外」二字,著實耐人尋味。是因春狩救駕?

  賈瑛迅速收斂心神,壓下翻湧的思緒,深深一揖:「是,兒子明白了。明日定當準時前往。」

  賈政看著賈瑛那張神色平靜的臉,只覺得眼前的兒子眉宇間已多了幾分沉著,這是否意味著他已經長大,而自己已經老了呢?

  皇帝召見賈瑛做什麼,他這個做父親的本就一無所知。二來他未來的仕途即使沒有他,也必然亨通,而他又能怎麼幫到他呢?

  老了,果然就沒用了啊。

  國方年少吾將老,青眼高歌望爾曹!

  他壓下心中的鬱悶,對賈瑛道:「好了,沒你的事了。該說的我都說了,明日早些整理好衣冠,別沖犯聖駕。出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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