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忙趁東風放紙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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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風和暖,吹得人衣袂飄飄,更吹動了草地上幾隻色彩斑斕的風箏。

  「再高些!再高些!」晴雯此刻跑得臉頰泛紅,手裡緊緊拉著線拐子,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天上那隻顫巍巍的蝴蝶風箏。

  那蝴蝶是她央著襲人一起糊的,翅膀上染了茜色,在碧空里格外醒目。

  薛寶釵站在稍遠些的柳蔭下,仰頭看著,她們的風箏越飛越高,隨後見晴雯跑得有些氣喘,便溫聲提醒:「仔細腳下,別絆倒了。線要慢慢放,心急了反而飛不穩。」

  「知道啦,寶姑娘!」晴雯嘴裡應著,手上卻仍是不肯鬆懈,然後又笑嘻嘻地對襲人、麝月道:「所以我最不喜歡寶姑娘,只因太囉嗦了!」

  襲人和麝月聽後也失笑一聲,然後笑罵著她趕緊跑遠一點,免得被人聽到。

  另一邊,王昭鸞和史湘雲湊在一處,正手忙腳亂地對付一隻巨大的沙燕。王昭鸞依舊是利落的男裝打扮,動作比史湘雲還快幾分,奈何放風箏講究的是巧勁,非是勇力可為。

  「雲姐姐,線扯太緊了!要松一松,借風勢!」王昭鸞急得跺腳。

  史湘雲的鼻尖此時已經沁出了汗珠,嚷嚷道:「這勞什子比騎馬還難!愛哥哥呢?踢完球後就去哪兒了?我們快叫他來幫忙!」

  她四下張望,卻見賈瑛正靠在遠處柳樹下與永昌公主說話,只得撇撇嘴,自己跟那沙燕較勁。

  探春和迎春則幫著惜春放一隻精緻的美人風箏,惜春年紀小,只安靜地看著,偶爾指點一下美人衣裙的顏色該如何點綴才更出塵。

  鶯聲燕語之間,少女們的歡快仿佛感染了這片天地。

  不遠處的草坡上,馮紫英和戚知秋並肩而立,遠遠望著這番熱鬧景象。

  戚知秋抱著胳膊,語氣裡帶著幾分他自己也未察覺的羨慕:「瞧瞧,這才是真正的無憂無慮。不像咱們,整日裡想的不是弓馬騎射,就是前程仕途。」

  「那是因為她們是女子,我們是男兒!」馮紫英的目光掠過那群鮮活的身影,「不過她們此刻能如此開懷,倒也是福氣。」

  「我算是明白『誰說女子不如男』的含義了,難怪賈兄弟在從軍之前要混跡在女人堆里!」戚知秋伸了伸懶腰道。

  「你就貧嘴吧。」

  馮紫英的語氣平靜,心底卻並非毫無波瀾。只是有些心思,如同被風吹起的柳絮,看似輕盈,落處卻不由自己。

  「衛公子呢?」

  兩人的視線又轉向另一邊,只見衛若蘭獨自一人站在一株桃樹下,粉白的花瓣偶爾飄落,映得他玉色的面容更添幾分清寂。他並未看向放風箏的少女們,而是眼神空茫地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這位18世紀的文藝青年不知在想些什麼。

  正在這時,史湘雲好不容易將那不聽話的沙燕交給了貼身丫鬟翠縷,自己甩著酸疼的胳膊走到旁邊歇息,一抬眼便看見了桃樹下形單影隻的衛若蘭。

  她一向不喜見人愁眉苦臉,雖然和衛若蘭的婚事已經告吹,但心下並無芥蒂,見狀反而生出幾分好奇。

  她幾步走過去,很自然地開口:「喂,衛公子,你一個人在這兒發什麼呆呢?」

  衛若蘭聞聲轉頭,見是一個作男裝打扮的俏麗少女,眉眼英氣,笑容明媚,他不禁一怔。

  他確實不知史湘雲具體樣貌,只知是保齡侯府的小姐,此刻見這少女神態大方,毫無尋常閨秀的扭捏,心下已有幾分猜測。

  「你是,史……史姑娘?」他試探著問。

  「是我。」史湘雲渾不在意地擺擺手,「看你站這兒老半天了,魂兒都快讓河水勾走了。怎麼,是在想公主殿下?」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麼便說了出來。

  衛若蘭被她一語道破心事,臉頰微熱,有些窘迫,但見對方目光清澈,並無譏諷之意,反倒不好否認。

  他嘆了口氣,低聲道:「讓史姑娘見笑了。」

  「這有什麼好笑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史湘雲說罷,就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喜歡一個人,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只不過,我瞧著公主好像……更愛跟我們家愛哥哥說話。」

  這話說得直白,輕輕在衛若蘭心口刺了一下。他臉上泛起一絲苦澀:「賈兄弟文武雙全,可謂風流人物,公主青眼有加,也是常理。我若是女子……唉!」

  史湘雲瞧他這副模樣,倒覺得有些可憐又有些好笑。她歪著頭打量他:「你呀,就是太悶了!喜歡人家,光站在這兒自個兒發愁有什麼用?女孩子家嘛,誰不喜歡人陪著、說些有趣的話?唉,你方才提踢蹴球,不就是為了哄公主高興吧?」


  「居然被你看出來了!?唉!」

  「誰看不出來啊。」史湘雲掩嘴輕笑道。

  此刻的衛若蘭已經被她說得心動,眼中忽然帶著幾分希冀和赧然:「史姑娘,你與公主年歲相仿,又同是女子,不知可否指點在下一二?」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語氣懇切,「我、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討女子歡心。」

  「我教你討公主歡心?」史湘雲忍不住咯咯笑起來,「我的衛大公子,你可找錯人啦!我自己還是個沒開竅的糊塗蟲呢!」

  衛若蘭卻認真起來,拱手道:「史姑娘性情爽朗,觀之可親,必是懂得如何與人相處。若蒙指點,在下感激不盡。」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壓低聲音道,「若……若此事能成,在下定當回報。聽聞史姑娘與賈兄弟親近,或許……或許在下也能在賈兄弟面前,為姑娘美言幾句?畢竟我與賈兄弟乃是同袍。」

  他這話本意是想投桃報李,覺得史湘雲既與賈瑛親近,或許有心,自己可以幫忙撮合。可史湘雲聽完,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古怪,她上上下下打量著衛若蘭,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轟隆隆滾過:

  這人……沒事吧?

  她跟愛哥哥那是兄妹之情,一起經營書坊、打架鬥嘴的革命友誼!這人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而且她也用不著衛若蘭幫自己美言啊。

  她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衛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嘛,其一,我的事情呢,用不著你幫忙;其二,討女孩子歡心這事兒,靠別人教是沒用的,得你自己用心才是。」

  「你的意思是……你對賈兄弟並無傾慕之情?」衛若蘭皺了皺眉,居然也能看出史湘雲的幾分心思。

  史湘雲聽後,眼睛轉了轉,然後微微地點了點頭,「嗯?如何呢?」

  「難說!」衛若蘭忽然來了勁,「有道是: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我看賈兄弟就是有心的。」

  「哼,他對誰沒有心?那是花心罷了。」史湘雲哼了一聲。

  「或許是花心,但或許也都是真心呢。」衛若蘭頓了頓,「不過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得謝過史姑娘,你不記恨於我,我衛家無以為報啊。」

  「好啦,你別想著回報我了。」史湘雲聽他說的那麼誇張,也敷衍地笑了笑,「我實在不想再聽衛公子說這些兒女情長之事了。」

  說完,她也不再理會愣在原地的衛若蘭,轉身又朝著那群放著風箏、笑鬧不休的姐妹們跑去,立刻就將方才那番令人啼笑皆非的對話,也一併拋在了風中。

  不過衛若蘭念的那句詩,確實讓她心中一動……

  而人與人的悲觀並不相通,且說那河畔柳蔭下,被薛寶釵拉來「放風箏」的林黛玉並未如史湘雲那般投身於放風箏的熱鬧中。她只安靜地坐在一方鋪開的錦墊上,雪雁和鸚哥一左一右陪著。目光卻時而飄向遠處倚樹交談的賈瑛與永昌公主。

  林黛玉見賈瑛神態恭敬,與公主對答時雖保持著距離,但那公主眉眼間的光彩,以及偶爾流露的神色,都落在黛玉剔透的心眼裡。

  她說不清心頭那點莫名的滯澀是何緣故,只覺那邊的畫面有些刺眼,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國家大事吧,不然薛寶釵也不會拉她走開。

  正怔忡間,一道柔和的聲音自身側響起:「林姑娘怎麼獨自坐在這裡?不去放放風箏,散散心麼?」

  黛玉抬頭,見是秦可卿裊裊娜娜地走了過來。秦氏行走間的姿態極美,如弱柳扶風,在這片春光中,自成一道惹人憐惜的風景。

  黛玉忙欲起身,卻被秦氏輕輕按住了肩膀:「快別多禮,咱們坐著說說話就好。」

  說著,便順勢在黛玉身旁坐下。

  「不過是看著她們玩罷了,」黛玉微微一笑,「我素來懶怠,動一動便覺氣促,反不如坐著瞧瞧景致。」

  秦氏順著她先前的目光望去,自然也看見了賈瑛與永昌公主,她心思玲瓏,如何猜不到黛玉此刻些許的心緒?但她只作不知,柔聲道:「也是,這春光看看便好,鬧騰久了也傷神。我方才瞧見那邊幾株桃花開得正好,顏色嬌嫩,倒像是專為襯林姑娘這般人品。」

  「蓉大奶奶說笑了,我如何敢當呢。這滿園春色,各有各的好,譬如那風箏,飛得高有高的眼界,飛得穩有穩的安然,倒不必一概而論。」

  「林姑娘見識不凡。」秦氏輕嘆一聲,目光也悠遠起來,「這世間事,有時確是如此,強求不得,各自安好便是福氣。」

  這話,倒像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兩人一時無話,只靜靜看著不遠處晴雯大呼小叫地追著風箏跑,薛寶釵在一旁含笑指點,王昭鸞和史湘雲又為誰的風箏更高爭辯起來。生機勃勃的少女們,與她們這邊安靜形成鮮明對比。

  又坐了片刻,秦氏覺出風有些涼了,便體貼地對黛玉道:「風漸大了,林姑娘身子單薄,莫要久坐。我瞧著那邊茶點已備好,不如我們過去歇歇,喝杯熱茶?」

  黛玉也確實覺得有些涼意,便點頭應允。秦氏則親自扶了她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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