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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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就這般在一種異樣的氣氛中返回,武勛子弟們對方才驚擾聖駕的事情都緘口不言,儘管不出一日這件事就有可能不脛而走,但現在還不能多嘴,不然怕不是就和那隻惡虎一樣死翹翹嘍。

  賈瑛此刻也騎著馬,跟在皇帝身後,兩匹馬的距離不過三步之遙,他能清晰地聞到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腥血氣,心情有些複雜。

  如若皇帝真要將王子騰外放,那他這作為王子騰的外甥,在皇帝眼裡又是什麼角色呢?

  就在這時,李濰忽然回頭,似隨口問道:「賈瑛,朕記得你兼著國子監的職分?這幾日監中可還安生?」

  賈瑛想著那日皇帝肯定就在後堂看著呢,那也一定瞧見了自己駁斥劉大櫆、張硯齋的狂言。

  但他不動聲色,只緩緩應道:「回聖駕,監中一切如常,學子們皆勤勉向學。」

  「嗯……那再好不過了。」

  這話聽著像尋常告誡,卻似乎能從中品出幾分試探……

  ……

  「元春姐姐,外頭鬧哄哄的,是不是皇兄又射著什麼稀罕物了?」

  此刻,碧紗圍成的涼棚里,永昌公主的一雙杏眼亮晶晶地朝外張望。她今日穿著鵝黃宮裝,鬢邊別了支累絲金蝶,說話時蝶須輕顫,倒比實際年紀更顯稚氣三分。

  元春正替她整理被風吹亂的瓔珞,手上的動作稍停一會兒,然後便溫聲應道:「殿下莫急,方才隱約聽見虎嘯,許是聖駕獵了一頭猛虎回來。」

  心裡卻忽然一緊,弟弟賈瑛今日當值,若在御前有何閃失的話……她不敢深想,只將茶盞往前推了推。「公主且喝口蜜水潤潤喉。」

  「別提蜜水了,我沒這個心思。」隨後公主忽然左看看右看看,小聲對說道,「元春姐姐,那衛家公子今日是不是也在禁苑。」

  元春愣了愣,旋即搖頭道:「我自是不知,公主可是有要事要尋他?」

  「不是,我偷偷和你說:元宵的時候,我瞧衛家那個呆子總偷瞄我,你說他是什麼意思啊?瞧的我好不自在。」

  元春險些笑出聲,忙垂眼掩住笑意。這位公主自小被寵得天真爛漫,哪裡知道宮牆外多少世家子弟為她爭風吃醋?

  正待勸解,忽聽帳外馬蹄聲近,陣陣太監尖細的傳報聲揚起:

  「御駕迴鑾——」

  二人一驚,隨即涼棚的錦簾當即便被掀起,沒想到那太監話音剛落,聖駕便返回了。

  只見李濰率先走了進來,傅蘭皋、年雙峰和賈瑛等人緊隨其後。皇帝到見公主正揪著身邊的女官說悄悄話,也不驚訝。而賈元春見到賈瑛跟在皇帝左右,居然也不驚訝。

  他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隨後逕自往主位坐下:「淑慎,這禁苑是不是很無趣,偏你要跟著來。」

  「皇兄,我才沒說這些話呢。」公主立即雀躍著撲過去,拽住皇帝胳膊搖晃,「你們方才是不是遇著大蟲了?快與我講講!」

  永昌公主那雙明眸睜得滾圓,拉著皇帝袖子的手晃個不停,活像只討食的雀兒。李濰被她扯得身子微傾,臉上卻浮起縱容的笑,在她額上輕點:

  「淑慎,你這般毛躁,哪有點公主儀態?是遇到一頭惡虎,可那猛獸之事兇險,莫要嚇著你。」

  「我才不怕呢!」

  「真不怕?」

  「真不怕!」

  「好,」李濰饒有趣味地看了眼公主,然後指了指賈瑛,「賈瑛,你且說與公主聽。」

  賈瑛面上卻不敢怠慢,忙上前半步,恭敬道:「回殿下,臣不過是僥倖得手,全賴聖上龍威庇佑。」

  還沒等李濰開口,公主已搶著道:「皇兄你看,他倒會說話!快讓他細細講來,那老虎怎生模樣?你又是如何打的?」

  涼棚里一時安靜下來,賈元春此刻立在公主身後,弟弟才脫險境,又被推至眾人注目之處,她這做姐姐的實在是憂心不已。

  「臣遵命。」賈瑛深吸一口氣,仿佛在稟報尋常公務,「那猛虎自林深處躍出時,帶起一陣腥風。臣見其撲向聖駕,不及多想,便擲出鐵鐧擊中虎額。」

  公主聽得專注,湊近半步:「後來呢?它可發狂了?」

  「虎受創後轉身撲來,臣下馬迎戰。其爪力驚人,竟將佩刀擊出裂痕。」賈瑛略去自己翻滾的狼狽,只道:「最後臣誘其直立,露頸間破綻,方以殘刀刺入。」


  永昌公主一下子想像那血雨腥風般的畫面,忍不住輕呼:

  「你就不怕它一口吞了你?」

  賈瑛望向她,少女眼中閃著純粹的好奇,全無宮廷貴女的矯飾。

  「殿下,臣當時一心只想護駕,顧不得許多。」

  李濰忽然輕笑:「淑慎,你今日倒關心起臣子安危了。」

  這話裡帶著幾分調侃,公主毫不在意地說道:「皇兄又取笑我,我不過覺得有趣罷了!」

  隨後公主眼珠一轉,忽然指向賈瑛腰間:「你那鐵鐧呢?拿來我瞧瞧!」

  賈瑛一怔。那鐵鐧沾滿虎血,早已交給親兵處理,這公主怎說風就是雨?未免太過頑劣了吧。

  他正斟酌措辭,李濰已淡淡道:「淑慎,這等凶物豈是你能碰的?」

  「我就看一眼嘛!」公主扯住皇帝衣袖撒嬌道,「皇兄方才還說我沒儀態,我偏要學學武人的氣派!」

  賈瑛頓了頓,隨即開口:「殿下若對武事有興趣,不妨改日參觀京營操練。」

  「殿下金枝玉葉,軍營簡陋之地恐污尊目。」而年雙峰聽後立刻制止。

  「我倒覺得軍營比宮裡自在多了!」公主吐了吐舌頭,隨後神情又變得與平常無異,「不過年將軍說的對,我一女子還是不去這等地方為好。」

  「是啊,軍機要事,你還是不要摻和的好。」李濰目光在妹妹與賈瑛之間移動,忽然道:「不過賈瑛,你既通文武,日後輪值時,若遇公主詢話,可酌情和她講解些兵事典故。」

  「臣才疏學淺,恐辜負聖意。」

  「無妨。」李濰的口吻變得有些奇怪,「淑慎這孩子被朕和父皇慣壞了,整日胡鬧。你性子『沉穩』,正好磨磨她的毛躁。」

  永昌公主喜得拍手:「謝皇兄!賈禁衛,明日你就來給我講三十六計!」

  「殿下,臣明日……不當值。」

  永昌公主聽後當即微微蹙眉,恰在此時,年雙峰呵呵一笑:「殿下,既然賈禁衛正值當值,恐難兼顧。不如待休沐時再議?」

  「年將軍就會掃興!」公主小臉一沉道。

  「休得無禮,年卿說得在理。」隨後他又轉向賈瑛,「賈瑛,你今日護駕有功,朕賞你紋銀百兩、錦緞二十匹。另准你三日休沐,你且好生歇息吧。不過明日你這幾日在家中坐休息就是,不必到宮裡來了。」

  賈瑛謝恩,心道這賞賜卻是不痛不癢,倒是那三日休沐實惠。

  公主聽後又笑道:「皇兄且慢!既然賈禁衛有三日休沐,那今日不如先留他下來陪我說說話?橫豎你們待會都要去檢閱那些武勛子弟,我聽著都乏味。」

  李濰挑眉看著妹妹,又瞥了眼垂首侍立的賈瑛,忽然笑道:「也罷,便依你了。不過淑慎,這可是國之將才啊,你莫要為難人家。」

  「臣妹知曉了。」

  待皇帝領著傅蘭皋、年雙峰等人離去,涼棚內頓時安靜下來。永昌公主歪著頭打量起賈瑛,一雙明眸毫不避諱地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賈禁衛,你且靠近些說話。」公主指了指身前的錦墩,「站那麼遠,本宮聽著費勁。」

  「是。」

  待賈瑛一上前,公主就開口道:「賈禁衛,你說那老虎臨死前會不會很疼啊?」

  這問題問得猝不及防,賈瑛一時語塞。他原以為公主要追問打虎細節,沒想到她關心的竟是這個。

  「臣不知。」他謹慎地答道,「那畜生兇猛,臣當時只想著儘快將其制服。」

  公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又冒出一句:「那你說,它為什麼要跑出來襲擊皇兄呢?是不是餓了?」

  賈瑛被她這天馬行空的問題問得有些發懵,只得道:「猛獸傷人,未必是因為飢餓。許是受了驚擾,或是……」

  「或是它覺得皇兄看起來很好吃?」公主突然插話,說完自己先咯咯笑起來。

  賈瑛哭笑不得,這位公主的思緒當真跳脫得緊。他偷眼去看元春,見姐姐正低著頭,顯然也是在強忍笑意。

  這時公主的目光在賈瑛和元春之間來回掃視,忽然驚訝起來:

  「元春姐姐,我方才還沒注意,你與賈禁衛的眉眼倒有幾分相像呢。咦,是了是了!特別是這雙眼睛,簡直一模一樣!元春姐姐,我才想起來你說你也是榮國府出來的,莫非你們是親戚?」

  賈瑛還在想要怎麼回話,卻聽元春已經從容答道:「殿下好眼力,賈禁衛正是臣的弟弟。」

  而與此同時,剛出涼棚的皇帝李濰也忽然想起來,自己六年前曾在四王八公的族中召了不少良家子入宮,那賈瑛的姐姐似乎也在其中,只不過當時是踐祚之初,他沒有多留心就把那群宮女遣去伺候各宮妃嬪、公主,還有太上皇去了。

  而方才陪在自己妹妹身邊的那個女官,似乎就和賈瑛長得有些相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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