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富貴不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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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陳也俊和賈瑛便起身梳洗,準備去拜訪李怡亭。薛寶釵早已命人備好了早膳,甚至還特意讓下人分別做了些神京、姑蘇口味的點心,可謂是細心至極。

  不過薛大傻子就沒這個眼力見了,他並不知道今日賈、陳二人要外出辦事,席間便嚷嚷著要帶賈瑛去逛秦淮河,結果被薛寶釵一個眼神止住。

  「哥哥,寶兄弟和陳大人有正事要辦,豈能陪你胡鬧?」薛寶釵語氣溫和,卻讓薛蟠一個屁都沒辦法再放,隨後她對陳也俊說道:「陳大人,您二位初來乍到,若要拜會李節帥,空手而去恐失禮數。我家中備有些筆墨紙硯,還算雅致,若不嫌棄的話可帶去充個門面。」

  陳也俊正愁如何自然接近李怡亭,聞言笑道:「薛姑娘考慮周詳,那便多謝了。久聞李節帥性情直率,不喜奢華,這等清雅之物正合其意。」

  賈瑛在一旁默默吃著粥,心想薛寶釵果然滴水不漏,連送禮都掐准了分寸。

  飯後,薛寶釵果然讓丫鬟捧來一個錦盒,裡面是一套上好的湖筆徽墨,並一方歙硯,價值不菲卻毫不張揚。

  陳也俊接過後連聲道謝。

  賈瑛也走過來對薛寶釵行了一禮,「寶姐姐,實在是麻煩你了,你看你還為我們準備如此那麼貴重的禮物。」

  「兄弟言重了,你我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如此清楚呢。」

  「那我先走了,」賈瑛沒再多想,但忽然又回頭道,「我那乾妹妹還要請寶姐姐多加照顧。」

  薛寶釵一愣,然後知道了他說的是甄英蓮,便含笑點頭。

  隨後兩人乘上薛府準備的馬車,徑直往金陵節度使衙門而去。

  「有一說一哈,這薛家備的禮當真是貴重,」馬車內的陳也俊忽然說道,「不過我仔細一想才發覺這東西貴重的沒什麼道理。」

  「何出此言?」賈瑛皺眉道。

  「我聽說這李怡亭祖上乃是前明的錦衣衛,祖上不說是大字不識一個,也可以說是和文盲無異了,也不知道送他毛筆作甚?」

  「既然捐了官,那多少會攀附風雅的。」賈瑛頓了頓,「那照陳副將之言,待會兒見了李節帥,我該說些什麼?」

  「你只管多看少說就是。」陳也俊打斷他,「李怡亭想必是不認識你的,屆時我便說你是我隨行的文書即可。」

  「是。」

  賈瑛點頭,隨後馬車安靜地穿過應天城的繁華街市,不過越靠近節度使衙門,街面便越發肅靜,連巡邏的兵丁也明顯多了起來,這與揚州亂後的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別。

  到了衙門口,陳也俊遞上名帖,自稱是京營參將傅蘭皋麾下副將,受萬歲之命,有軍務呈報。門房見他們氣度不凡,又有薛家馬車相送,不敢怠慢,急忙進去通傳。

  不多時,一個師爺模樣的人快步迎出,拱手笑道:「陳將軍遠道而來,有失遠迎!節帥正在處理公務,請二位稍候片刻啊。」

  兩人被引至衙內坐下,賈瑛則暗中觀察起來:卻見這衙門建築古樸,陳設簡潔,毫無奢靡之氣。牆上掛著一幅地圖,標註著金陵各府縣,旁邊還有幾張戢盜安民的告示。

  約莫半炷香功夫,只聽腳步聲響起,一個身著常服、身材精幹的中年男子大步走進廳來。他約莫三十上下年紀,面容瘦削,行動間帶著一股雷厲風行的勁兒,正是李怡亭本人。

  「在下來遲了。」

  李怡亭對陳也俊本人只是有些耳熟,可一聽他是傅蘭皋的副將他便冷靜不得了,畢竟他還是有關心神京的軍務的,更知道傅蘭皋在揚州打了場大勝仗。

  而他的副手突然出現在應天,肯定是不簡單的。

  見到李怡亭的陳也俊立刻起身,另一邊的賈瑛也有樣學樣地跟著站起。

  「末將陳也俊,參見李節帥。」

  李怡亭擺手笑道:「陳副將不必多禮。坐。」他自己先在上首坐下,目光掃過陳也俊,又在賈瑛臉上停留一瞬,「這位是?」

  「這是末將麾下書辦賈瑛,榮國公之後,隨軍歷練,此次帶他出來長長見識。」陳也俊從容介紹道。

  賈瑛又急忙行了一禮,李怡亭卻只是「哦」了一聲,似乎對「榮國公之後」沒什麼興趣,只淡淡道:「少年人出來見識是好事。」便轉向陳也俊,「傅參將派你來,可是為東南善後之事?揚州亂平,本帥還未及道賀。」

  「節帥消息靈通。傅將軍已具折上奏,東南暫安,全賴聖上洪福。只是……」他略一沉吟,「揚州之事,波及甚廣,朝中有些議論,說為何省內未見一兵一卒援手?傅將軍擔心有人藉此生事,故派末將來,一是向節帥說明平亂經過,二也是想聽聽節帥這邊的難處,好在御前分說。」


  李怡亭聞言,臉上的笑容卻減了幾分,「陳將軍是明白人,那我也不說虛話:東南亂起,本帥豈能不知?但應天這邊,戢盜正值緊要關頭,另外還有幾股積年悍匪在省中橫行流竄,若抽調兵力東援,恐其乘虛而入、糜爛地方。再者漕運沿線亦需兵力鎮守,萬一亂民截斷漕糧,驚動了京師,誰又擔得起這個責任?」

  他頓了頓,「況且,金陵與揚州,雖同屬一省,卻一地在江北,一地在江南。沒有上諭,本帥貿然越境用兵,才是大忌。這些道理,傅參將和朝中諸公,想必是懂的。」

  「而且我雖然未派兵卒,但也派了錢糧不是嗎?只是沒想到揚州府的那些其官吏當真是無能鼠輩若無王師南下,此刻還被戲弄於股掌之間呢。」

  「節帥說的在理。」陳也俊點頭道,「末將來時也聽傅將軍言及此事,說節帥鎮守一方,必有難處。只是朝中言官,往往不察實情,只憑風聞奏事。聖上雖明察秋毫,也需底下人將實情上達天聽。」

  李怡亭臉色稍霽,「傅參將能體諒,那是最好不過了。不瞞你說,省內的戢盜之事,看似抓了幾個毛賊,實則牽涉甚廣。本省的有些士紳大戶,表面上詩禮傳家,暗地裡與各種人馬勾結不清。本帥正在查辦幾樁案子,若證據確鑿,只怕要震動東南。」

  賈瑛在一旁靜靜聽著,心想這李怡亭果然厲害,三言兩語就把不出兵的責任推得乾乾淨淨,還暗示自己正在辦更大的案子,並以此轉移話題。

  陳也俊順勢問道:「哦?竟有此事?不知節帥查的是哪幾家?」

  李怡亭卻擺擺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案情未明,不便多說。不過……」他話鋒一轉,「說來也巧,本帥打算於今夜,在玄武湖舉辦文會,陳將軍若有興趣,不妨也去瞧瞧熱鬧?」

  陳也俊與賈瑛對視一眼,心領神會。這哪是邀請他們看熱鬧啊,看來李怡亭是有什麼大動作了。

  「節帥盛情,末將卻之不恭。」陳也俊笑道,「正好今晚元宵,也去見識見識江南文采。」

  李怡亭滿意地點點頭,又和他們閒聊了幾句軍務,便端茶送客。兩人告辭出來,坐上馬車,陳也俊才長長吐了口氣。

  「好個李怡亭,也不知道他今晚打算做什麼大事。」

  賈瑛卻有些困惑地說道:「陳副將,這李節帥要查的士紳大族不會是……」

  「這還用說嘛?就是你們『賈王薛史』四大家族嘛。」陳也俊感慨道,「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李怡亭根基不深,鬧不了什麼風浪的,何況你身上有如此大的軍功,要是他真要查,那別說傅參將,就是聖駕也會為你說話的。」

  賈瑛微笑著點了點頭,心裡卻知道家裡要真出了什麼事,傅蘭皋、陳也俊這些武將能左右得了什麼呢。

  「那今晚的玄武湖文會我們還去嗎?」

  「為何不去!」陳也俊拍了拍胸脯,「別的不說,你我都是詩禮簪纓之家,去看看江南文人的風采又能如何?」

  「陳副將說的是,我也正好去見見世面。」

  「說到這個,你打不打算去你們賈家祖宅看一看,如今大勝得歸,也好告慰一下先祖啊。」陳也俊忽然說道。

  而賈瑛則笑著搖了搖頭,「不急,日後有機會會再回來的。」

  他的族中長輩新年時倒會回來金陵主持祭祖,仔細一想,今年好像輪到了賈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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