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兩淮之鹽甲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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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與此同時,遠在高郵的傅蘭皋卻還沒有拿下第二場勝仗。

  帳內營火幢幢,傅蘭皋將手中軍報的看了又看,難得的露出幾分慮色。

  他想到元朝末年,也是有一個鹽梟在這裡攔住了元廷的五十萬大軍。

  「兩日了,高郵的這群人倒是比揚州的要硬氣。可惜這不是野戰,咱們練的陣法派不上用場,賈瑛和宋君榮研製的火器倒是有點用。」他揉了揉額頭,「早知如此,還不如讓賈瑛留下呢。」

  一直侍立左右的陳也俊笑著開解道:「咱們打揚州是趁亂奇襲,高郵這群人是知道自己絕無活路,橫豎都是死,自然拼到底。何況他們裡頭怕還有幾個真念著那『袁公』的舊情。只可惜他們哪裡知道袁世聲當日本是要來揚州坐鎮,結果路上遇到手下譁變,所以才躲在寺廟裡為我們所捕殺的事情呢?任他多能招搖,也不過是一匹夫耳!」

  傅蘭皋哼了一聲,他倒不是很在意袁世聲的事,他如今覺得此人不過是一個精神符號罷了。

  「誰說要趕盡殺絕了?還不是揚州衛所那些兵士軍紀敗壞,魏謙那廝又自作聰明,真是比那群亂軍有過之而無不及。這群人幾害我大事!」

  「將軍,有時候這軍功也不是越大越好的,家父曾教導過我:思危、思安、思變啊。」陳也俊開解道。「或許……」

  「我只是個武人,武人的職責便是無論安危,只進不退。」傅蘭皋立刻打斷道,他自然知道陳也俊的弦外之音,可哪有什麼能比打仗還重要?

  他這話說罷,帳內便又沉默了,只留下炭火燃燒的微弱響聲。

  而陳也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開口道:「這回東南大功,將軍打算如何上報?尤其是,賈瑛那小子,他可是扎眼得很。」

  傅蘭皋沉默一瞬,旋即開口道:「該是他的,便是他的。斬首勸降、研製火器、擒殺元惡,哪一樁不是實打實的功勞,莫非我還要替他藏著掖著?」

  「藏自是不必,」陳也俊拖長了調子,「將軍您自然是穩坐釣魚台,可他一個十五歲的半大孩子,驟然被捧得太高,是福是禍還真難說。」

  「你是不是聽到什麼了?」傅蘭皋忽然眯起眼睛問道。

  「也沒什麼,」陳也此時俊笑得像只狐狸,「就是營里有些弟兄,閒磕牙時說起他沖陣斬將的威風,又念及他是榮國公之後,便玩笑似的喊了幾聲『小榮國公』。」

  「他們如何知道賈瑛是榮府之人的?」傅蘭皋斥道,「況且襲爵的又不是他,國公之位也是能胡亂叫的?讓人聽見了,還以為我京營將士皆是不知分寸的莽夫。」

  「那群丘八嘛只要打了勝仗,那什麼話都敢往外蹦。」陳也俊語氣輕鬆,話里的意思卻不輕,「不過話說回來,他此番立功,聖駕必有重賞。加上他的家世……不過將軍,您說,聖駕是會高興賈家又出一個將才,還是會覺得……」

  後面的話他沒說,也不必說。

  「你們陳家和寧榮二府不是挺親近的嗎,你怎麼看?」

  「那也是上兩代人的事了。」陳也俊收斂了神色,略一沉吟:「其實賈瑛此人,心思活絡,膽氣過人,是塊好材料。可他太『好』了,好得不像個十五歲的人。這般人物,若為國之利器,自然是大順之福,可若是不能為人所用……」

  傅蘭皋沉思良久,才緩緩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他頓了頓,「賈瑛此人性情溫順,我當為聖駕親手調教之,日後只望他不會辜負上意吧。」

  「傅將軍有此想法,那我還能說什麼了,來,咱們小酌幾杯——」

  「……」傅蘭皋當即黑下臉來,「給我站著!陳副將,你不把營中的禁酒令當一回事了嗎!?」

  「那,那倒不是……」陳也俊尷尬地撓了撓頭。

  「你對打仗之外的事情不都蠻有了解的嘛,接著和我談談你關於東南一事的看法。」傅蘭皋不容分說地看著陳也俊,那語氣依舊是冷得滲人。

  陳也俊撓了撓頭,沒想到傅蘭皋會突然問這個。

  「咳咳,我以為:我們何不留下一兩個人在當地替朝廷盯著這兩淮之地呢,上至牧守一方的長官,下至德高望重的當地士紳都無一人能盡保境安民之責,聖駕定會疑心中間有沒有什麼蹊蹺的。」

  「嗯,」傅蘭皋認可地點了點頭,「何止是聖駕,連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隨後他轉而問道:「陳副將以為該如何挑選這留守地方之人?」


  「這類人必定得忠心為國、文武雙全,奸官凶吏賄賂不得,狠將惡卒奈何不了,於八方雄辯中能夠獨善其身、不改其志才是!」

  陳也俊當即對著傅蘭皋侃侃而談,結果傅蘭皋越聽越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最後沖他笑了一笑。

  「將軍,你何故發笑啊?」

  「陳副將,哦不——也俊此言實乃真知灼見。如此說來,這人選,我倒覺得非你莫屬了。」

  「我?我怎麼能行啊,我這北方人在揚州水土不服啊!」陳也俊立刻給自己找了個理由,雖然說他祖籍不在北方。

  「不是讓你待在揚州,」傅蘭皋忽然搖頭道,「而是讓你去應天。」

  「應天、應天原來屬於兩淮之地嗎?還有,去金陵省治所作甚啊?」陳也俊驚訝道。

  傅蘭皋示意他先別發問,然後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東南之變,朝廷大驚,結果省府卻無動於衷,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金陵節度使不是說忙著戢盜之事嗎?揚州也有難,應天也有難嘛,兩難不自解啊。」

  「話是這麼說,可你讓聖駕如何接受?金陵節度使李恰亭可是我朝開國以來唯一一個靠捐官捐到了鎮守一隅之位的人啊,聖駕倚仗他的同時也難免不會有人猜忌他啊。」

  陳也俊聽他這麼一說,只覺得傅蘭皋才是真的在為皇帝著想,像林如海、李恰亭等人都是天子心腹,而傅蘭皋都有意要維護他們,誰說他是個只懂軍事的武人呢?

  「那,我該怎麼做?」

  ……

  揚州城,林府。

  這兩日來賈瑛白天和林黛玉出遊,晚上就在太虛幻境中和可卿一起「學習」,可謂好不自在,但這幾日他也是有務正業的,比如他就很關心揚州鹽政之事,以至於時常會纏著林如海問東問西。

  而今晚依舊如此。

  林如海仿佛被他說煩了,「瑛兒,你今日既問,我便細細說與你聽,我只最後再和你說一次了。」

  「天下賦稅,鹽稅居之半,而兩淮鹽稅又居天下鹽稅之半,這是自元代以來便有的道理。而我朝為應對明末私鹽泛濫,便效仿宋代行了所謂的引岸制。灶戶世代皆被編入灶籍,所產之鹽必須悉數繳入『公垣』。再招商人納銀來換『鹽引』,憑引至指定鹽場支取定額官鹽,運至指定引岸販賣。在此引岸之內,唯此一商可賣官鹽,他人染指便是私鹽,罪可至死。」

  賈瑛點了點頭,「這便是壟斷,我清楚的。」

  「嗯,你既然知道是壟斷,那也知道壟斷之害了。」林如海感慨道,「此制初衷本是寓稅於價,然持有鹽引的商人其權可世襲轉賣,坐收巨利而不事生產,這便是為『窩商』。而運營之中又需要打點上下,還有鹽運途中的耗費。這些耗費加上正課,盡數加在了鹽價之上。由此一來,原本場灶之鹽每斤不過十文,運至漢口等地,那售價要翻六倍還不止。」

  他忽然冷笑一聲:「甚至不用等運遠,單是浙江百姓因買不到比鄰省便宜的淮鹽,就已屢生暴動。金陵節度使就為此焦頭爛額。」

  「這就是省內不肯出兵的原因?」賈瑛訝異道,「原來他們自己也分身乏術。」

  「是啊。」林如海嘆道。

  「其實這引岸之法總的來說也沒什麼不好,至少在運行個一百年不會有問題,可聖駕志向高遠,擔心後世子孫會因懈怠而無力解決此困境,便派我到了這揚州來……」

  「原來如此。」

  賈瑛聽到這,不由得將順朝的鹽政困局和滿清時相比,他本來想著為什麼大順立國不到一百年就有那麼多事情要處理,原來是出了個不相信後人智慧的雄主。

  而他更想不到的在於,皇帝對於當今鹽政不滿的一個原因還在於:這樣做下去,會讓鹽商的政治影響力越來越大,無論是官是私!

  如此一推想,便是眼前有景道不得,黃巢士誠在前頭。

  「我初至揚州時亦懷壯志,本打算效仿明代『僉商』之法,強令淮南富商分認淮北疲敝引岸。本意是『以暢帶滯』,以淮南之利補淮北之虧。」

  林如海接著說道,「然而此令一出,商人表面應承,卻變本加厲地轉嫁自身負擔:比如對灶戶壓價征鹽,逼得灶戶破產;又比如對百姓提價摻沙;不過半年,官鹽更壅,鹽價更昂,私鹽之利反更厚。破產灶戶、失業船夫盡投入鹽梟隊伍,終成今日之禍。」

  這一切或許都因他而起吧。


  而賈瑛則略有所思地開口道:

  「姑父,依您所說,那這癥結就在於引岸專賣,商人世襲。」他頓了頓,「朝廷若在產鹽之地設卡,無論何人,只要納一筆稅銀,便可自行買鹽、運鹽、賣鹽。商人自會尋最近便的路徑,灶戶見買者多了也能得公道價,百姓能買便宜鹽,誰還冒險買私鹽?朝廷雖每引稅銀或許少些,但流通快了總量大了,最終稅收未必比現在少。」

  林如海聞言怔住,「這法子可是你自己想的?」

  賈瑛尷尬一笑,這自然不是他想的,他所說的乃是清代官員陶澍所進行的鹽政改革的大概內容,他憑藉此法硬生生地給滿清續了幾十年的命。只不過他也不確定能不能在今天的大順推行,畢竟順朝還是太年輕了。

  他正尋思該如何回答林如海,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很快有僕役來報:「老爺,傅將軍派人送來急件,說請賈小將軍明日過營議事。」

  林如海與賈瑛對視一眼,鹽政的話題戛然而止。

  「難道是高郵打下來了。」

  高郵打下來了,他也要走了啊。

  而林如海則有些不舍地看著賈瑛,「瑛兒,其實我還有一事要和你說。」

  「姑父但講無妨。」

  「這兩日相處下來,你覺得你這表妹為人如何?」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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