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欲把西湖比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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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城北,一行人同坐一舟。

  瘦西湖的水面在陽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如一塊微微漾動的琉璃。一葉小舟緩緩滑過,船頭破開細碎的水紋。

  王石頭在船尾沉默地搖櫓,動作略顯生澀卻賣力,那日城破後,林如海在軍中意外見到了這個降卒,他看他憨直本分,便留他在府中做些粗使活計,今日正好充作船夫兼護衛。

  雪雁則陪坐在林黛玉身側,和她一同打量著兩岸疏朗的冬景。

  賈瑛坐在船中,看著對面裹著絳色斗篷的林黛玉,想起那日敘話後,賈敏私下拉著他的手嘆息道:

  「瑛兒,你表妹自小身子弱,經此一嚇,更是時常驚悸。你若有空,不如帶她出去走走,也免得她整日悶在屋裡……有你護著,我也放心。」

  他當時望著林黛玉那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影,心頭莫名一緊,於是便答應下來。

  雖然說他知道自己和林黛玉有所謂的「木石前盟」,但看著眼前這個年紀相仿的少女,他更多的是出於一種兄長般的關懷。

  而在這番應允也相當於給他放了個假,畢竟他在與袁世聲惡戰後留下了不少處傷口,如今閒坐舟中,樂賞美景,也算是一件好事。

  此刻舟行水上,兩岸垂柳雖無綠葉妝點,枯黃的枝條卻依舊柔韌,別有一番清瘦風致。這便是「長堤春柳」了,雖在冬日,亦可見其骨架亭亭。

  林黛玉忽見賈瑛望著柳枝,眼神悠遠,似有感慨,卻又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便輕聲問道:「賈……將軍,可是覺得這景致有何不妥?」

  「沒什麼不妥。」賈瑛回過神,「表妹,你我兄妹相稱,不必如此生分,叫我賈瑛,或是舊日小名寶玉亦可。」

  林黛玉聞言,眼波微微一動,從善如流地喚了一句:「寶哥哥。」

  聲音輕軟,落在冬日的湖面上,仿佛激起一絲極細微的暖意。

  隨後小舟左行,一座古樸的白塔映入眼帘。這與他賈瑛記憶中那座後世重建的、帶著濃重喇嘛教風格、有著巨大圓肚和華麗相輪的白塔截然不同,眼前的塔身更顯清瘦雅致。

  船繼續向前,不知過了多久便右轉穿過那道聲名在外的二十四橋。

  橋拱如月一般倒映於水中,冰涼的湖水而今輕輕拍打著橋墩。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賈瑛望著橋影,自然而然地低聲吟出。

  林黛玉不禁抬眼看向他。她沒料到這位提刀浴血、被父親贊為「英武不凡」的表哥,竟能隨口吟出這等清雅詩句。

  不對,仔細一想杜牧這首詩也算是膾炙人口,他記得也是理所應當。

  船行緩緩,掠過那聞名遐邇的二十四橋後,水勢稍顯開闊。忽有暗香襲來,舉目望去,但見前方水灣處景致大變。

  不再是疏朗的冬樹枯柳,而是大片梅林臨水而植。梅花迎著冬日薄陽,開得正酣。宮粉嬌柔、硃砂明艷、綠萼清雅、玉蝶冰潔,這便是揚州二十四景中著名的「平岡艷雪」了。

  「這……」

  林黛玉微微直起身子,眸中漾起驚嘆之色。她久居揚州,自是知道瘦西湖有梅林,卻也不知這冬日湖上的梅景,竟能盛美如斯。

  賈瑛也被這景象所吸引,此情此景他又不禁吟詩一首:

  「輕盈照溪水,掩斂下瑤台。妒雪聊相比,欺春不逐來。」

  林黛玉聞言,倏然轉頭看他,先前二十四橋吟杜牧詩,尚可說是耳熟能詳,但這首杜牧的《梅》詩卻並非那般膾炙人口。她不由輕聲接續了下半闋:

  「偶同佳客見,似為凍醪開。若在秦樓畔,堪為弄玉媒。」

  賈瑛微微一笑,看向她:「偶同佳客見?今日與表妹同賞此景,方知此句之妙。」

  林黛玉面頰微熱,避開他的目光,「寶哥哥於詩詞一道,並非僅是涉獵吧?」

  賈瑛劃著名水,讓小船更靠近梅林些,方便她們觀賞。

  「詩詞之美,與武事之烈,未必就那般涇渭分明。見山河壯闊,可生豪情;睹花木凋零,亦感生命之瞬。譬如這梅花,傲雪凌霜是其風骨,暗香疏影是其韻致,兩者皆可入詩,難道不是嗎。」他看出林黛玉在疑惑他一個武人怎麼還喜歡『附庸風雅』,於是便開口回答道。

  林黛玉細細品著,「寶哥哥見地不凡。只是既深諳此中美意,為何又選擇了戎馬之路?豈不聞『功夫在詩外』?」


  賈瑛折下一枝探到水面的綠萼梅,遞給林黛玉把玩。

  「若非歷經霜雪之苦,怎可得寒梅撲鼻香?詩詞歌賦、怡情養性自然是好的。但若要護住這湖光山色,有時又不能單靠詩書禮樂。」

  他忽然想到這個時空下並沒有發生揚州三屠這等慘絕人寰的屠殺,這也正是因為有賴世宗李過等人投身行伍、捨身抗清,才阻止了這場巨大的人道災難。

  只是他如今的所作所為,究竟是和李過一般,還是將尚在襁褓中的李過掐死於懷中了呢?

  看著眼前的梅花,他什麼也沒想,又什麼都不能不想。

  林黛玉卻顯得有些怔然,她細想之下,竟覺無法反駁。

  小舟靜靜漂在梅林水灣,王石頭早已停下櫓,怕驚擾了這份靜謐。

  舟行漸深,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淙淙水聲。只見一處石壁倚著山勢,泉水自崖壁間瀉下,冬日水勢不大,如素練輕懸,映著陽光時好似碧淀紅涴。

  這便是著名的「石壁流淙」了,只不過如今還未因戰亂而凋零。

  「這原是城中一位鹽商的別業。」林黛玉見賈瑛看得仔細,便輕聲解釋道,「這石壁流淙便是園中主景,民亂時園主正好不在揚州,所幸此處受損不重。」

  賈瑛的目光掃過那潺潺流水與嶙峋石壁,忽然心血來潮,側頭問林黛玉道:「表妹,若給這景致另起個名字,你覺得叫什麼好?」

  林黛玉旋即莞爾,那笑意裡帶著些許嗔怪:「寶哥哥怎地想起要給人家的園子改名字?石壁流淙已然極貼切了。」

  「這園子是那位鹽商的,但也是我們這些遊客的。」賈瑛笑了笑,堅持問道:「若依你之見,會取何名?」

  林黛玉見他認真,便若有所思道:「若論意趣,此景水清竹秀,取其幽靜宜居之意,或可稱『水竹居』?」

  賈瑛想起一個叫愛新覺羅.弘曆的人好像也給這地方取過類似的名字,只不過他的祖宗如今大概是不在人間了。

  「水竹居……好名字,清雅脫俗,很配此景,也更合這園子的用途。」

  林黛玉卻只當他是打趣,微微側過臉去:「寶哥哥莫要取笑人了。胡亂改人家精心取定的名字,已是失禮。」

  此時,一直安靜搖櫓的王石頭忽然開口,「我覺得林姑娘起的名字好聽。比那文縐縐的啥壁好聽多了。」

  雪雁也小聲附和:「是啊姑娘,您起的名字是好聽。」

  賈瑛聞言大笑:「你看,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王石頭和雪雁都投『水竹居』一票。」

  林黛玉被他們這般一說,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表妹起的名確實好。既然如此,不如你也替我改個諢名?總比『寶哥哥』聽著有趣些。」

  雪雁在一旁聽了,忍不住噗嗤笑出聲,指著船尾道:「姑娘快給賈將軍起一個吧,不過總不能也叫『石頭』吧?那船上可就有兩塊『石頭』了!」

  王石頭憨厚地咧嘴一笑。

  「雪雁你這話說的不對,我這『瑛』字,本就是似玉的美石之意。說起來,我可不是一塊石頭麼?」他看向林黛玉,「表妹覺得呢?」

  林黛玉被他二人一唱一和逗得莞爾,哪裡還記得要給賈瑛取外號。

  賈瑛見林黛玉沒回答,忽然心有所動地問她道:「表妹可有字?」

  只見她搖了搖頭。

  「我送妹妹一妙字,即『顰顰』。《古今人物通考》上說:『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況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這兩個字,豈不兩妙!」

  他忽然有一種完成了歷史使命的感覺。

  「那按你這麼說,這船上豈不是石頭開會了?」林黛玉打趣道。

  眾人聽她這麼一說皆笑了出聲,林黛玉的臉頰卻倏地飛紅,這次卻並非是因為羞窘,更多是一種莫名的心緒流動。

  小舟此時已緩緩駛離石壁流淙,湖面重歸開闊。雪雁和王石頭雖不懂他們在談論什麼,卻也感覺到氣氛微妙,都安靜下來。

  歸程中,兩人一時無話。直至小舟靠岸,賈瑛先一步躍上岸,然後便回身極為自然地伸出手,想扶林黛玉下船。

  林黛玉略一遲疑,還是將手輕輕搭在他腕上,借力上了岸。

  她望著依舊波光瀲灩的湖面,似是感慨,又似是無意地問道:「寶哥哥今日游這瘦西湖,覺得景致如何?」

  賈瑛脫口應道:「與瘦西子同游瘦西湖,自然是美哉,妙哉。」

  他本是一句戲謔調侃,兼贊湖光與人面。誰知林黛玉聽了,方才那點驚詫瞬間化為烏有:

  「寶哥哥這話好沒道理!西子捧心是憂國憂民,沉魚之容乃天生麗質。我這般蒲柳之姿、多病之身,怎敢與西子相比?再者,西湖冠以『瘦』字,是因其清秀婉約,寶哥哥卻拿來比人,豈不是暗諷人清減?可見寶哥哥這書讀得雖多,比喻卻實在不妥當,該重新回去請教先生才是!」

  這一連串的話懟得賈瑛一時啞口無言,只得苦笑告饒:「好好好,是我失言,唐突了表妹,更唐突了西子,該罰該罰。」

  林黛玉見他認錯爽快,這才輕哼了一聲,那模樣竟有幾分難得的嬌憨得意,仿佛打了一場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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