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蠟燭有心還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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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晨光刺透茜紗窗時,四人都微微一動,其中晴雯因為素來覺輕,所以最先被驚醒。

  當薄被滑落,露出光潔的肩頭,昨夜種種荒唐還歷歷在目。她慌忙地扯被遮掩,臉騰地燒了起來。

  「遮什麼?」賈瑛忽然側身支著頭,眼底還帶著幾分戲謔,「昨夜屬你纏得最緊,這會兒倒羞上了?」

  「呸!」晴雯啐道,耳根紅透,「屬你最沒臉沒皮,得了便宜還賣乖!」

  她裹著被子坐起,卻驚醒了一旁的襲人。

  「怎麼不多睡會兒?」

  襲人睜開眼,先是茫然,待看清眼前景象,便小聲嗔怪:「二爺……」

  唯有麝月還沉沉睡著,呼吸均勻,顯然累得不輕。

  賈瑛低笑幾聲,旋即利落起身。

  兩個丫頭默默服侍他洗漱更衣。等賈瑛穿戴整齊,麝月才迷迷糊糊揉著眼坐起。

  賈瑛沒再多言,只輕輕地揉了揉三個人的腦袋。

  「你們不許彼此之間爭風吃醋,也不許仗著我的勢欺壓人,不要拿大——可都記著了?」賈瑛略頓一頓,又含笑道:「這回去揚州,我帶些好玩意兒回來給你們,橫不叫你們白等。」

  晴雯則輕輕抱住他的腰,「你只要快些回來就好了。」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對了,我還有一事要問你?」只見晴雯的聲音從腰間傳來,賈瑛低下頭去,看著那張素臉淡淡一笑:「什麼問題啊?」

  卻見晴雯微微蹙眉,臉上顯露出幾分困惑和狐疑:

  「可卿是誰啊?」

  ……

  榮慶堂里,熏籠暖香。

  賈母此刻正在聽鴛鴦念經文,見賈瑛大步進來,驚得坐直了身子:「寶玉?!你回來也不叫人通傳一聲,是不是嫌我是老厭物了,不肯來見我?」

  她的話里是責備,眼裡卻是實打實的驚喜,忙招手讓他上前細看。

  賈瑛笑著湊近,「老祖宗息怒,孫兒是昨夜才回,想著今早來給您請安,又怕驚擾您歇息。」

  「哼,花言巧語,這榮府上下都把我當老糊塗了。」賈母戳了戳他的額頭,只當他還是三歲小孩。

  「我可不敢。」賈瑛收斂笑意,隨後便將東南平亂、隨軍出征的事細細說了,末了便提起給襲人三人名分的事。

  「老祖宗,孫兒習武從軍,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上陣殺敵,光復祖業,豈能臨陣退縮?但除此之外,孫兒還要向您討個準話,」他的聲音平穩卻堅定,「襲人、晴雯、麝月三人自幼服侍孫兒,此番出征前,孫兒想給她們一個名分,立為良妾。望老祖宗成全。」

  賈母定定看著他,臉上慈祥的笑意淡了兩分,「這事你不去問你管家的母親你反過來問我?她知道了嗎?」

  賈瑛不做他言,只是充滿期待地看著賈母。

  良久,老太太長長吁了口氣:「你這孩子心倒是大。罷了,你既有這份擔當,我這老婆子還能說什麼?晴雯、襲人本就是我與你的,麝月也是個老實本分的。你只管放心去,她們在我這兒少不了什麼,也無人敢給委屈受。」

  隨後她又慈愛地看著賈瑛,「好孩子,光耀門楣是好事,可命只有一條,若有個閃失,那什麼功業都是空的,還有你那三個丫頭也是,你想讓她們守活寡嗎?你妻都沒娶又如何能納妾,一定要給我全須全尾地回來。」

  「是,孫兒謹記!」

  「還有,你這次去東南,如果能看到你敏兒姑姑,記得要給我們報平安啊。」

  「是!」

  賈瑛心頭一熱,鄭重應下。

  辭別賈母之後,賈瑛未再耽擱,策馬直奔軍營而去……

  ……

  他又踏進了丙字隊那熟悉的破棚屋。

  此刻眾人還圍在一塊,趙大勇的唾沫橫飛:「…陳小虎,昨兒攢了仨月的餉銀都餵了百花樓那無底洞了吧?咋樣,那姑娘的滋味是不是讓你今天腿都軟了?」

  陳小虎蹲在角落,臉上沒啥表情:「我就和她說了一宿的話。」

  「啥?」楊子鳴剛喝進去的水噴了出來,「你花了那麼多錢就純和她聊天啊?」

  「我怕……」陳小虎吞了口唾沫,「怕嘗過那滋味後就捨不得死了。」

  一直閉目養神的胡岩忽然睜開眼,沙啞道:「痴話,當兵的哪個不是把頭別在褲腰帶上?怕死還當什麼兵!」

  趙大勇更是吃了一驚,「合著你之前什麼都沒辦?糊塗啊小虎,你這真當了一輩子綠王八了,你想想你要真死了那婊子還能記得你嗎。」

  「怎麼記不得他,誰會忘記一個給自己送錢的男人呢?」楊子鳴苦笑兩聲,還衝著剛進來的賈瑛指了指陳小虎:「賈兄弟看見沒,我們義烏營出了個情聖!」

  賈瑛沒接楊子鳴的調侃,他走到陳小虎身邊蹲下,看了看他手裡初具人形的木雕,又看向他低垂的臉:

  「這樣打仗的時候也算有個念想吧。」

  陳小虎猛地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

  趙大勇嗤笑一聲,「念想?刀槍可不管你有沒有念想,誰知道明天腦袋還在不在脖子上!」

  賈瑛驟然站起身,「誰定的規矩說當兵的就該整日想著死?文臣死諫、武將死戰,寡婦死節、士卒死義?那都是沒本事的混帳話,說這話的人他們自己怎麼不去死?更有甚者:一生作惡無數,妄想著身死債消、罪減一等,難道不可恥嗎?」

  「文要敢諫而不求死,武要奮戰而必求生,這才是對的。」

  如果你不知道為什麼而生,那你又能為什麼而死呢。

  賈瑛這番話擲地有聲,棚屋裡霎時靜了下來。

  趙大勇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卻一時找不到詞,只悻悻嘟囔了一句:「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刀槍真的不長眼啊。」

  楊子鳴則沖賈瑛豎起大拇指:「還得是賈兄弟,這話說得提氣!」

  正說著,棚屋門口的光線一暗,原來是一個身影堵在了那裡。

  「說的不錯,你們要是死了,妻兒見不著就算了,朝廷還要給你們發錢呢。」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傅蘭皋不知何時站在那裡,依舊是那身玄色勁裝,肩頭帶著外面的寒氣,面色冷峻。

  有一說一,他難得開一次玩笑竟然是如此地獄。

  傅蘭皋看著賈瑛,聲音平直道:

  「賈瑛。」

  「在。」賈瑛應道,神色平靜。

  「收拾你的東西,隨我搬到中軍帳右營。」傅蘭皋的命令簡潔至極,「即刻。」

  這話讓棚內眾人臉上都露出驚詫之色,傅蘭皋這是要臨時調賈瑛為親衛,而且還親自來下令?

  賈瑛自己也微怔一瞬,但立刻反應過來,沒有任何猶豫。

  「是!」

  傅蘭皋見狀便不再多言,轉身就走。

  直到那腳步聲遠去,趙大勇第一個蹦起來,湊到賈瑛身邊,又是羨慕又是難以置信地捶了他肩膀一下:「行啊你小子,居然被調去當了參將的親衛,這樣就不用衝鋒陷陣了!」

  賈瑛一邊收拾自己那點簡單的行囊一邊搖頭:「軍令如山,我聽從調遣便是。」

  他的語氣平靜,看不出太多欣喜。

  他將幾件衣物打成包袱,系在背上,拿起佩刀,看向這幾個同吃同住了一段時日的夥伴。然後朝幾人抱了抱拳:

  「諸位兄弟,這些時日,多謝照應。戰場之上,盼都能如我所言,奮力殺敵之際也應當保全自身,他日再見,再把酒言歡!」

  趙大勇哈哈一笑:「一定一定,到時候你小子可別不認我們這些窮弟兄!」

  「保重。」

  陳小虎也站了起來,他看著賈瑛重重地行了一禮。

  賈瑛別過眾人,隨即轉身出了棚屋,腳下踩著發硬發冷的泥土,急忙朝傅蘭皋所在的方向趕去。

  「傅將軍,敢問……」

  還沒等他說完,傅蘭皋就開口道:「是你舅舅和你父親說的。」

  「我舅舅?」賈瑛眨了眨眼,看來傅蘭皋是知道自己是榮國府公子的事情了,不過為何還有他父親的事情?

  傅蘭皋看出了他的疑惑,「我的堂兄傅試你認識嗎?你父親是經由他的口同我轉述的,你這位古板的父親心裡倒是繫著你的安危。」

  「傅試?哦,是那個同判,我記得他是我父親的門生。」賈瑛恍然大悟,沒想到自己和傅蘭皋有這層關係,可他記得傅試此人根基淺薄,曾想將自己的妹妹嫁人來攀附權貴,結果卻屢遭嫌棄……

  不過他們一族能出傅蘭皋這樣的年輕將官,按理說也不應該會差到哪裡去吧,或許是相比於一眾高門大戶而言顯得不大行。

  「你知道便好。」傅蘭皋頓了頓,「他們不願讓你衝鋒陷陣,所以我便把你留在身邊做個親衛。」

  「這……」

  「不過我知道你的秉性,而你也應該知道我的秉性。」他頓了頓,「我傅蘭皋為一營之將,豈能貪生怕死?屆時我不會坐鎮後方的,而你賈瑛——」

  「你身為我的親衛,自然要護我周全、聽我號令,所以兩兵交戰之際,」他劍眉一皺,「我只許你進,不許你退,此乃軍令也。」

  賈瑛聽他這麼一說,一下子又驚又喜,立刻拱手道:

  「賈瑛謹唯將軍是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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