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戲演得再好，也需要看客
「一次自然不夠。」嬴成蟜坦然承認。
他走到窗邊，眼神掠過樓下那些仍在放縱的僕從：
「這只是個開始，只是讓他們的腦海中刻下長安君這三個字。
「讓他們知道長安君出手闊綽，絕非吝嗇之主。
「讓他們知道跟著長安君有肉吃，有酒喝，有美人抱。
「只要表現得好，盡心效力，賞賜是他們想像不到的。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總會有人心甘情願地靠過來。
「養不出死士不要緊，我又沒想要他們的命，我只想養幾個忠心的僕從。」
「愚蠢。」羋凰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
嬴成蟜並不生氣。
他將胳膊架在窗戶邊，壓低了身子，距離那些放縱形骸的長安君府中人便又更近了些。
他借著嘴巴里那點就要散去的酒意，聲音壓低：
「值得嗎？羋凰。
「我已經『失憶』了，我大概永遠都找不回記憶了。
「你這樣死守著。
「守著長安君府，守著我過去的意志，守著我現在的身體。
「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這個問題。」羋凰持著酒壺，醉意盎然的眼眸深處，是雷打不動的堅定與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你不配問。」
長安君府上下在香風道的極樂狂歡，持續了整整三日三夜。
第四日清晨，喧囂散盡。
負責封鎖香風道出入口的郎官隊伍開始撤離。
為首者，身形挺拔，面容肅整，乃是中庶子蒙嘉。
中庶子。
侍奉君王左右，職責是奏事，規諫等近身事務。
和趙高的車府令一樣。
雖然等階不高，卻是秦王心腹，具有脫離於秦國官職體系之外的超然地位。
蒙嘉依禮求見嬴成蟜，在巴蜀樓台門前，公事公辦地稟告：「長安君，封鎖三日之期已滿，下官需回宮復命。」
嬴成蟜早已收拾停當。
眼底略帶倦色，舉止從容的年輕君侯對蒙嘉這位秦王近臣格外客氣，言辭舉止都很是有禮：「有勞蒙大人辛苦三日。」
蒙嘉回禮一絲不苟，態度不卑不亢，卻透著一股明顯的疏離：「分內之事，君侯言重了。」
說罷，便率一眾郎官轉身離去。
隊伍肅靜，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街巷。
嬴成蟜目送他們遠去，這才轉身，登上一駕早已備好的駟馬高車。
車廂內，羋凰已端坐其中。
車輪轔轔啟動，外總管嬴呼親自執鞭駕車。
車內空間極為寬敞，坐八個人都綽綽有餘，卻因兩人的沉默而顯得有些逼仄。
車外車輪「轆轆」轉個不停，其間夾雜的鞭子脆響響了五聲。
嬴成蟜臉上堆起討好的笑意，豎起一根手指：「我能問夫人一個問題嗎？」
羋凰眼皮都沒抬：「你問得還少嗎？」
「這次不同。」嬴成蟜笑容不變：「是以前問過，但夫人沒有回答的問題。」
「上次不答，此番也不會答。」羋凰語氣淡漠：「你可以去問旁人，比如萱怡，或者駕車的嬴呼。」
[果然，我私下找萱怡和嬴呼印證她所說消息真實與否的事，她心知肚明。]嬴成蟜笑容微僵。
他的表情變化不是因為羋凰知道這件事，而是羋凰如此直白點破這件事。
成年人的世界講究心照不宣。
「問過了。」嬴成蟜也換上坦然的表情，身子向後靠了靠，做出一個放鬆的姿勢：「他們不知道。」
他彎下腰，手掌在腳踝處比劃：「他們位卑，站得低，見識少。」
隨即直起身，將手掌舉過頭頂，手臂繃得筆直：「夫人什麼身份？夫人站起來得有這麼高，夫人一定知道。」
他的語氣中有幾分毫不掩飾的奉承。
「幼稚。」羋凰撇撇嘴，又給出一個選擇：「嬴政最高，你入宮去問嬴政吧。」
「巧了。」嬴成蟜兩個手掌輕輕一拍，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我這問題正是關於王上的，我不能去問王上。」
「很重要？」羋凰抬眸瞥了一眼。
「很重要。」嬴成蟜神色無比認真，又重重點頭補了一句：「非常重要。」
「問吧。」羋凰微揚下巴：「但我未必會答。」
「王上為何如此寵信蒙嘉？」嬴成蟜直接拋出問題。
羋凰神情一凝，沉默片刻，內心似在掙扎答與不答。
嬴成蟜放緩呼吸，耐心等待，這個問題對他確實非常重要。
時間只過去了片刻，但嬴成蟜感覺等了許久。
「這個問題，我確實知曉答案……」羋凰言語緩緩：「但你需要先告訴我，你為何執著這個問題。我需要根據你的緣由，再決定是否告訴你。」
嬴成蟜略一沉吟，決定實話實話，他的完美夫人並不好騙：
「這三日，香風道由王上派來的郎官封鎖，為首者便是蒙嘉。
「在我看來，蒙嘉便是王上的耳目，負責監視我的一舉一動，然後如實回稟。
「這也是我主動請王上派遣郎官的兩個目的之一。
「因為夫人不許我破身，我無法帶白無瑕，總要給王上新的耳目。
「另一個目的，就是讓郎官把那些臣子都攔在外面。
「畢竟我們長安君府關上大門，誰都進不來。
「但我們既然出來了，身在巴蜀樓台。
「沒有郎官坐鎮，像王翦這等重臣找上門來，巴蜀樓台肯定不敢攔。
「只要有重臣和我們碰上面，那我們前三天所作所為就前功盡棄了。
「我自認沒有做錯，夫人以為呢？」
「我如何以為，並不重要。」羋凰語氣平淡：「重要的是，這和你非要問王上寵信蒙嘉有什麼關係？」
嬴成蟜身體靠回軟墊，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膝頭：
「我其實已經說了。
「戲是需要看客的。
「王上不親自來當這個看客，而我又想讓王上知道我的戲，就只能通過蒙嘉這個看客。
「但蒙嘉……夫人沒覺得他對我極為冷淡嗎？
「如果他回去後，不照實向王上陳述。
「反而煽風點火，說我包藏禍心……那我恐怕就有危險。」
羋凰反應平平，語氣依舊平淡：「你多慮了。」
「當真多慮嗎？我看未必吧。」嬴成蟜搖搖頭：「此類事例，古往今來並不少見……」
他走到窗邊，眼神掠過樓下那些仍在放縱的僕從：
「這只是個開始，只是讓他們的腦海中刻下長安君這三個字。
「讓他們知道長安君出手闊綽，絕非吝嗇之主。
「讓他們知道跟著長安君有肉吃，有酒喝，有美人抱。
「只要表現得好，盡心效力，賞賜是他們想像不到的。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總會有人心甘情願地靠過來。
「養不出死士不要緊，我又沒想要他們的命，我只想養幾個忠心的僕從。」
「愚蠢。」羋凰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
嬴成蟜並不生氣。
他將胳膊架在窗戶邊，壓低了身子，距離那些放縱形骸的長安君府中人便又更近了些。
他借著嘴巴里那點就要散去的酒意，聲音壓低：
「值得嗎？羋凰。
「我已經『失憶』了，我大概永遠都找不回記憶了。
「你這樣死守著。
「守著長安君府，守著我過去的意志，守著我現在的身體。
「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這個問題。」羋凰持著酒壺，醉意盎然的眼眸深處，是雷打不動的堅定與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你不配問。」
長安君府上下在香風道的極樂狂歡，持續了整整三日三夜。
第四日清晨，喧囂散盡。
負責封鎖香風道出入口的郎官隊伍開始撤離。
為首者，身形挺拔，面容肅整，乃是中庶子蒙嘉。
中庶子。
侍奉君王左右，職責是奏事，規諫等近身事務。
和趙高的車府令一樣。
雖然等階不高，卻是秦王心腹，具有脫離於秦國官職體系之外的超然地位。
蒙嘉依禮求見嬴成蟜，在巴蜀樓台門前，公事公辦地稟告：「長安君，封鎖三日之期已滿，下官需回宮復命。」
嬴成蟜早已收拾停當。
眼底略帶倦色，舉止從容的年輕君侯對蒙嘉這位秦王近臣格外客氣，言辭舉止都很是有禮：「有勞蒙大人辛苦三日。」
蒙嘉回禮一絲不苟，態度不卑不亢，卻透著一股明顯的疏離：「分內之事，君侯言重了。」
說罷，便率一眾郎官轉身離去。
隊伍肅靜，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街巷。
嬴成蟜目送他們遠去，這才轉身，登上一駕早已備好的駟馬高車。
車廂內，羋凰已端坐其中。
車輪轔轔啟動，外總管嬴呼親自執鞭駕車。
車內空間極為寬敞，坐八個人都綽綽有餘，卻因兩人的沉默而顯得有些逼仄。
車外車輪「轆轆」轉個不停，其間夾雜的鞭子脆響響了五聲。
嬴成蟜臉上堆起討好的笑意，豎起一根手指：「我能問夫人一個問題嗎？」
羋凰眼皮都沒抬：「你問得還少嗎？」
「這次不同。」嬴成蟜笑容不變：「是以前問過，但夫人沒有回答的問題。」
「上次不答，此番也不會答。」羋凰語氣淡漠：「你可以去問旁人，比如萱怡，或者駕車的嬴呼。」
[果然，我私下找萱怡和嬴呼印證她所說消息真實與否的事，她心知肚明。]嬴成蟜笑容微僵。
他的表情變化不是因為羋凰知道這件事，而是羋凰如此直白點破這件事。
成年人的世界講究心照不宣。
「問過了。」嬴成蟜也換上坦然的表情，身子向後靠了靠，做出一個放鬆的姿勢：「他們不知道。」
他彎下腰，手掌在腳踝處比劃：「他們位卑，站得低，見識少。」
隨即直起身，將手掌舉過頭頂，手臂繃得筆直：「夫人什麼身份？夫人站起來得有這麼高，夫人一定知道。」
他的語氣中有幾分毫不掩飾的奉承。
「幼稚。」羋凰撇撇嘴，又給出一個選擇：「嬴政最高，你入宮去問嬴政吧。」
「巧了。」嬴成蟜兩個手掌輕輕一拍，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我這問題正是關於王上的，我不能去問王上。」
「很重要？」羋凰抬眸瞥了一眼。
「很重要。」嬴成蟜神色無比認真，又重重點頭補了一句：「非常重要。」
「問吧。」羋凰微揚下巴：「但我未必會答。」
「王上為何如此寵信蒙嘉？」嬴成蟜直接拋出問題。
羋凰神情一凝，沉默片刻，內心似在掙扎答與不答。
嬴成蟜放緩呼吸，耐心等待，這個問題對他確實非常重要。
時間只過去了片刻，但嬴成蟜感覺等了許久。
「這個問題，我確實知曉答案……」羋凰言語緩緩：「但你需要先告訴我，你為何執著這個問題。我需要根據你的緣由，再決定是否告訴你。」
嬴成蟜略一沉吟，決定實話實話，他的完美夫人並不好騙：
「這三日，香風道由王上派來的郎官封鎖，為首者便是蒙嘉。
「在我看來，蒙嘉便是王上的耳目，負責監視我的一舉一動，然後如實回稟。
「這也是我主動請王上派遣郎官的兩個目的之一。
「因為夫人不許我破身，我無法帶白無瑕，總要給王上新的耳目。
「另一個目的，就是讓郎官把那些臣子都攔在外面。
「畢竟我們長安君府關上大門，誰都進不來。
「但我們既然出來了，身在巴蜀樓台。
「沒有郎官坐鎮，像王翦這等重臣找上門來，巴蜀樓台肯定不敢攔。
「只要有重臣和我們碰上面，那我們前三天所作所為就前功盡棄了。
「我自認沒有做錯，夫人以為呢？」
「我如何以為，並不重要。」羋凰語氣平淡：「重要的是，這和你非要問王上寵信蒙嘉有什麼關係？」
嬴成蟜身體靠回軟墊，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膝頭：
「我其實已經說了。
「戲是需要看客的。
「王上不親自來當這個看客，而我又想讓王上知道我的戲，就只能通過蒙嘉這個看客。
「但蒙嘉……夫人沒覺得他對我極為冷淡嗎？
「如果他回去後，不照實向王上陳述。
「反而煽風點火，說我包藏禍心……那我恐怕就有危險。」
羋凰反應平平，語氣依舊平淡：「你多慮了。」
「當真多慮嗎？我看未必吧。」嬴成蟜搖搖頭：「此類事例，古往今來並不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