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劉家的政治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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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中年文士,正是一直蟄伏在西涼軍大營內的賈詡。

  然而,看透了這一切的他,卻絲毫沒有將其告知董卓的打算。

  他端起案几上微涼的茶水,輕輕呷了一口,眼神恢復了一貫的古井無波。

  「明公剛愎,性喜直來直往,惡此等曲折算計。

  楊氏狹隘,只重眼前利害,即便某直言相告,彼等亦未必能聽,徒惹猜忌。」

  賈詡心中暗忖,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這西涼軍的謀士乃是李儒一個人說了算,他貿然冒頭,除了增加自己的風險沒有任何的好處。

  他緩緩捲起地圖,將其放入袖中。

  帳外,董卓正在為楊家的「屈服」而志得意滿,楊彪則在為家族的損失痛心疾首,雙方都在算計著如何利用對方剿匪,又如何在此過程中保存自己、攫取最大利益。

  洛陽,南宮,嘉德殿。

  殿內薰香裊裊,試圖驅散那縈繞不去的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

  劉宏半倚在軟榻上,臉色帶著常年酒色侵蝕的蒼白與浮腫,但此刻,他那雙慣常渾濁無神的眼睛裡,卻罕見地閃爍著一絲精明的、如同發現獵物般的光芒。

  他手中拿著一份由繡衣使者密報,並結合了司隸校尉部分奏章整理而成的簡牘,上面詳細記錄了近一年多來,崤山境內一股自稱「乞活軍」的勢力如何崛起,如何與弘農楊氏纏鬥,甚至引得河東太守董卓出兵,形成三方對峙的局面。

  奏報中尤其提到了陳皓、呂布之名,及其對抗豪強、發動流民、乃至巧妙周旋於董卓與楊家之間的種種事跡。

  「乞活軍……陳皓……呂布……」劉宏用他那因縱慾而略顯沙啞的聲音低聲念著這幾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榻沿。

  侍立在一旁、最得他信任的宦官張讓,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可是為這崤山匪患憂心?奴婢這就傳令,讓司隸校尉加派兵馬,會同董卓、楊氏,儘快剿滅……」

  「剿滅?」劉宏忽然嗤笑一聲,打斷了張讓的話,他晃了晃手中的簡牘,「阿父,你看這陳皓、呂布,像尋常的土匪嗎?」

  張讓一愣,躬身道:「奴婢愚鈍,請陛下明示。」

  劉宏掙扎著坐直了一些,眼中那抹精光更盛:「你看看他們做的事!專搶弘農楊氏的糧倉,發動泥腿子跟楊家對著幹,還能讓董卓那莽夫和楊彪那老狐狸互相掐起來,自己卻能在崤山里站穩腳跟!這分明是兩個……攪局的好手啊!」

  他臉上露出一絲近乎病態的興奮潮紅:「這些年,朕坐在這洛陽宮裡,看著那些世家大族,一個個尾大不掉,陽奉陰違。

  朕賣官鬻爵,他們暗中譏諷;朕用你們制衡他們,他們便罵朕寵信奸佞!他們把控著地方,兼併土地,蓄養私兵,何曾真正把朕這個天子放在眼裡?!」

  他的聲音帶著積壓已久的怨氣:「弘農楊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更是其中翹楚!如今,總算有人能讓他們吃點苦頭了!真是……大快朕心!」

  張讓似乎明白了什麼,試探著問:「陛下的意思是……」

  劉宏陰惻惻地笑了:「剿?為何要剿?這把刀,磨得正是時候!他們不是叫『乞活』嗎?好啊,朕就給他們一個『活』路!傳朕的密旨!」

  他壓低了聲音,對張讓吩咐道:「想辦法,秘密接觸這個陳皓。

  告訴他,朕知道他們的委屈,知道世家豪強可恨!只要他們願意繼續給朕好好地『敲打』這些不聽話的世家,特別是弘農楊氏,朕可以對他們之前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甚至……將來或許可以給他們一個『合法』的身份。」

  劉宏的算盤打得極精:利用乞活軍這把鋒利的、毫無根基的「刀」,去消耗、削弱像楊家這樣盤根錯節的世家勢力。無論雙方誰勝誰負,最終得利的,都會是他這個高高在上的皇帝。

  乞活軍贏了,世家受損,皇權相對增強;世家贏了,也會元氣大傷,更需依賴中央。而他付出的,不過是一紙空頭承諾和暫時的默許。

  「記住,要隱秘!」劉宏強調,「絕不能讓楊家或其他世家察覺到是朕在背後縱容。

  就讓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一夥特別能鬧騰的山匪罷了。」

  「奴婢明白!」張讓心領神會,躬身退下安排。

  不得不說,張讓的辦事效率確實很高。


  當那位自稱姓張、神態舉止明顯帶著內侍特徵的密使,在幾名偽裝成商賈的護衛陪同下,歷經周折終於被帶到陳皓面前,並出示了那份蓋有特殊印信、語焉不詳卻又暗示著「皇恩浩蕩」的密旨時,陳皓的第一反應並非受寵若驚,而是一種混合著荒謬與驚嘆的複雜情緒。

  送走張姓宦官,並承諾會「慎重考慮」後,陳皓獨自站在山崖邊,望著雲霧繚繞的群山,忍不住低聲失笑,對聞訊趕來的張梁感慨道:

  「張將軍,你看到了嗎?這老劉家的皇帝,別的不說,這份成年後幾乎必然覺醒的、試圖利用一切力量制衡朝堂的政治天賦,還真是刻在骨子裡了。」

  老劉家這一旦成年自動變身政治機器的天賦,哪怕是陳皓也不得不嘆服。

  從恆帝開始,再到這位靈帝,無一不是在試圖用宦官、外戚、乃至地方軍閥來對抗文官集團和世家大族。

  「咱們的這位天子,為了對抗世家,賣官鬻爵,如今眼看地方坐大,竟然想到要借我們這把『匪刀』去砍向弘農楊氏這樣的高門,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張梁對此嗤之以鼻,瓮聲道:「哼!那昏君能有什麼好心思?不過是想讓我們和楊家拼個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陳先生,切莫上當!咱們靠自己一樣能殺出一條血路!」

  陳皓點了點頭,神色恢復了冷靜:「張將軍說得對,他劉宏畫的大餅,什麼『守尉之職』,什麼『既往不咎』,不過是空中樓閣,信不得。

  他今日能利用我們對付楊家,明日就能為了安撫世家將我們賣得乾乾淨淨。將自己的命運寄託於這等昏聵君主的『信任』之上,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爍著務實的光芒:「不過,眼下大哥那邊面臨董卓、楊氏聯軍圍困,壓力巨大。

  劉宏這道密旨,雖然虛偽,卻也代表了一種態度——至少在短期內,來自洛陽中央的官方壓力會減小,甚至可能會在某些方面為我們提供一些便利,比如……物資通道的默許,或者地方官府一定程度上的『不作為』。」

  「張將軍,我們要的是時間,是空間,是壯大自身的機會。」陳皓分析道,「與這位皇帝陛下進行一定程度的合作,接受他這種『默許』甚至暗中的一些微小支持,比如通過他的渠道來弄到一些我們急需的鹽鐵、情報,對我們度過眼前的難關,加速根據地的建設,吸引更多流民,大有裨益。」

  「但是,我們可以借他的勢,但絕不能被他綁上戰車,他希望我們噁心楊家,噁心天下的士族我們可以打,但怎麼打,打到什麼程度,要由我們自己決定,我們要利用這個窗口期,瘋狂地壯大自己,而不是真的去給劉宏當馬前卒。」

  「陳先生心中有數便可,某聽先生的。」張梁說道。

  於是,陳皓給了張姓宦官一個謹慎而模糊的回覆:表達了對「陛下聖明」的感激,強調了乞活軍「只為乞活,對抗不公」的初衷,並表示願意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繼續「清剿地方豪強不法」,但同時也委婉地提出了目前面臨的「困難」,尤其是物資上的匱乏。

  這番表態,既沒有完全拒絕,給雙方留下了迴旋餘地,也沒有做出任何實質性的承諾,將主動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很快,一些微妙的變化開始出現。原本對通往崤山物資通道嚴加盤查的一些關卡,似乎變得鬆懈了些許。

  偶爾會有一些來歷不明、但標識著宮內用物的「商隊」,能將一些禁運的鹽鐵、藥材運到崤山外圍,再由乞活軍的人接應進去。

  司隸校尉府的兵馬,也似乎收到了某種暗示,對崤山周邊的「匪患」採取了更加消極的觀望態度。

  很快,洛陽宮中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風聲」,如同投入池塘的漣漪,終究還是隱隱約約地傳到了崤山腳下對峙的兩座大營之中。

  董卓雖粗莽,但其麾下李儒等人並非庸才,對於朝堂動向自有其信息渠道。而弘農楊氏作為頂級門閥,在洛陽的耳目更是靈通。

  雙方幾乎同時捕捉到了那個微妙的信息:陛下對崤山這股「匪患」的態度,似乎並非單純的「必欲剿之而後快」,反而帶著一種……耐人尋味的「默許」甚至隱約的「利用」。

  這一下,董卓和楊彪都感到有些棘手了。

  董卓雖驕橫,但這個時期的他內心深處對皇權仍存一絲敬畏,至少表面上不能公然違逆。

  若皇帝真的有意縱容乞活軍來敲打楊家,他董卓若還拼命剿匪,豈不是打了皇帝的臉?

  況且,與楊家合作本就不情不願,如今更有了「奉旨磨洋工」的藉口。


  李儒也進言:「明公,既然上意難測,不如暫緩攻勢,以勘察地形,整頓軍備為由,靜觀其變。既可保存實力,亦可不違聖意。」

  弘農楊氏那邊更是心驚,他們深知皇權與世家之間的深刻矛盾,天子此舉,分明是將他楊家當成了靶子!

  若他此刻仍全力進剿,萬一引得陛下不快,甚至暗中支持乞活軍,那楊家的損失將難以估量。

  他不得不考慮,與乞活軍死磕,是否正中陛下下懷?家族內部也出現了分歧,激進派主張不顧一切先滅匪,穩健派則建議暫避鋒芒,從長計議。

  於是,原本就互相提防、進攻乏力的董卓與楊氏聯軍,在這陣來自洛陽的歪風吹拂下,變得更加猶豫不決。

  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幾乎停止,只剩下一些小規模的偵察和象徵性的對峙。

  崤山乞活軍核心大本營面臨的外部軍事壓力,驟然減輕了大半。

  外部壓力的減輕,給了乞活軍寶貴的喘息和發展之機。

  而呂布則是趁機出動,連續襲擾了數次楊家的軍隊的大營,戰果頗豐,更為重要的是,在真正的戰場上走了數遭,成功的活下來了乞活軍核心,已經開始向著一支百戰強軍開始轉變。

  而被困在崤山外圍特定區域劉關張部隊,處境則頗為尷尬。

  董卓不給糧草,楊家更是指望不上,他們幾百人駐紮在外,補給日益艱難。

  劉備雖然不在軍中,但關羽張飛還記得自家大哥的仁義,不肯縱兵搶掠附近百姓,只能靠獵取一些野物衝擊,但在入冬之後,軍中斷糧之憂日甚。

  留守大本營的呂布發現了這事後,深思熟慮了一番,然後命令乞活軍的士卒在保證自身安全的情況下,可以出手幫助對方一番。

  畢竟,呂布對自家二弟教他的一些東西印象極為深刻,特別是那句:所謂政治就是將朋友搞得多多的,敵人搞得少少的。

  而陳皓這邊,在崤山大本營的壓力驟減,無需太過擔心之後,也終於能夠得以騰出手來,解決那個一直讓他如鯁在喉的問題——清理那些敗壞「乞活軍」名聲的冒牌貨。

  營地中央,陳皓召集了張梁以及第二根據地的幾位核心頭領。

  他將探馬搜集來的、關於幾股冒名土匪活動區域、規模、主要惡行的情報攤開在粗糙的木桌上。

  「諸位,是時候清理這些蛀蟲了。」陳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們每多存在一日,我們『乞活』二字在尋常百姓心中就多一分惡名,那些被他們殘害的鄉民,也會將血債記在我們頭上,此患不除,我們永遠別想真正站穩腳跟,更別提獲得更多人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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