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查無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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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查無據

  院子後面那塊不到一畝的荒地,被秋日的陽光曬得暖洋洋。

  張教頭扛著鋤頭,在田邊渡步,用腳捻著土塊,盤算著怎麼把這地給拾掇出來。

  他打算種上麥子,不求多少收成,就圖個安逸。等到明年開春,麥子抽穗,四月里一收,磨出的麵粉都帶著陽光味道。

  自己種,自己磨,自己擀麵,吃著才叫舒坦。

  這般悠閒的日子,在東京時簡直是痴人說夢。種種地,釣釣魚,若是再有個胖嘟嘟的小孫兒在膝下承歡,這輩子就算圓滿了。

  張教頭眯著眼,嘴角咧開,滿臉的褶子都舒展開來。

  他正尋思著先從何處下手,一個鐵塔般的大漢,押著兩個身影跟蹌進來。

  那兩人穿著一身不合體的粗布短打,一個身形虛胖,面白無須,另一個則挺著個肚子,滿臉的官相還沒褪盡。

  張教頭一眼就認出,這正是那日被女婿押上山的監軍段常和濟州府尹。而那個大漢正是總覺得梁山月亮圓的祝阿九。

  祝阿九沖張教頭一抱拳,甚是謙恭地開口:「小的見過老泰山。」

  張教頭奇怪地看著三人,問道:「阿九,這是作甚?」

  祝阿九笑道:「寨主說老泰山要熟地,怕你老累著,特地讓小的趕兩頭牲口」來幫忙,也讓他們曉得咱平頭百姓的活計有多不易。」

  張教頭聽著也是這個理,他看了眼這一畝不到的荒地,心想若是自己拾掇,也得費一番手腳。

  便點頭道:「如此,便有勞阿九兄弟了。」

  阿九忙屁顛顛地搬來一個馬扎,扶張教頭坐下,笑呵呵地道:「老泰山,你老瞧好便是。」

  然後就從腰上抽出一桿皮鞭,指著二人喝道:「段常你去先清理雜草,再砍樹,那個府尹,你把這些石頭都給老子搬出去!」

  段常和府尹何曾幹過這個,一個拿起鋤頭,去挖那些石頭,卻不知如何發力,不是刨得太淺,就是一鋤頭下去,震得自己虎口發麻,手臂酸軟。

  另一個拿起鐮刀割草,不是割不動,就是把自己劃傷。養尊處優的雙手,很快便磨出了血泡,火辣辣地疼。

  張教頭本還想指點一二,可見這二人一個掄鋤頭如同跳大神,一個割草好似繡花,笨拙的模樣實在可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索性搖搖頭,走到一旁,看起了熱鬧。

  祝阿九卻沒這個耐心,他見二人半天磨蹭不出個所以然,心頭火起,一個箭步上前,一腳一個,將二人踹翻在地。

  「廢物!」他一把奪過府尹手裡的鋤頭,手臂肌肉墳起,只看他腰身一轉,力從地起,那鋤頭便帶著風聲,又快又狠地砸進土裡,一翻一挑,一大片帶著草根的泥土就被整個掀起。

  他三下五除二,便將那塊埋在土裡石頭給挖了出來,隨即把鋤頭扔回二人面前,怒目圓睜:「看明白了?學著點!」

  段常和府尹從地上爬起來,滿身塵土,臉上又是泥又是汗,此刻看著祝阿九,眼中滿是恐懼。

  他們不敢再偷懶,只能忍著滿手血泡,學著祝阿九的模樣,一下一下地跟土地較勁。

  清理完地表,便是翻土。

  祝阿九不知從何處尋來一張木犁,卻無耕牛,他只是冷冷地看著二人。

  「你倆輪流當牛!」他先將一根粗糙的麻繩套在府尹肩上,讓他們一前一後,如同耕牛一般,拉動那沉重的木型。

  繩索深深勒進皮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府尹本就身子虛胖,平日裡走幾步路都要人扶,此刻套上繩索,只覺千斤重擔壓在肩頭。他沒走幾步便氣喘如牛,腳下一軟,結結實實摔了個嘴啃泥。後面的段常躲閃不及,被他絆倒,二人頓時滾作一團。

  祝阿九也不說話,只是揚起手裡的鞭子,在空中甩出個清脆的響。

  那聲音仿佛抽在二人心上,他們連滾帶爬地起身,不敢再有片刻停歇,咬著牙,將那木型一點一點地拖過整片荒地。

  汗水浸濕了衣衫,又被塵土裹成泥漿,黏在身上。他們的喉嚨里幹得冒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等到太陽偏西,這片不到一畝的荒地總算被翻整小一半。

  段常和府尹癱在田埂上,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仿佛都碎裂了,散發令他們昔日作嘔的汗臭。


  他們望著眼前這片被自己雙手開墾出來的土地,眼中沒有半分成就感,只有無盡的空洞與絕望。

  昔日高高在上,執掌他人生死,如今卻如牲口一般,被人驅使著刨食於泥土之中。

  一個念頭,同時在二人心中升起:林教頭說留著我二人尚有用處————難道,這便是他所謂的「用處」?

  張教頭就這麼坐在田邊,看著那兩個「大人物」在地里掙扎,哀嚎,時而抿一口熱茶,只覺得這秋日的陽光,真是暖到了心窩子裡。

  自己這人生的樂趣,又多了一件。

  萊州,掖縣。

  秋風送爽,田野間一片金黃。

  宗澤隨意地在地頭的田埂上坐著,屁股下墊著幾片梧桐樹的落葉,他眉頭緊皺,手裡撐著一根還泛綠狗尾巴草,一面咂摸著草莖里那點淡淡的甜味,一面琢磨著這幾天的蹊蹺。

  五天前,本想設伏抓住那伙人,結果卻碰了個硬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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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青州指揮司的統制官,便領著百十騎精銳,快馬加鞭地穿過掖縣,看方向是直奔登州去了。那統制官行色匆匆,見了自己這個地主,也只是草草一個拱手,便急著趕路。

  登州到底出了什麼事?

  先是那伙自稱二龍山的強人往那裡去,接著青州指揮司的統制也跟著去了。

  若說是官軍聯合剿匪,這陣仗未免太小,百十騎人馬能做什麼?

  可若說不是,這兩撥人馬一前一後地趕去,又作何解釋?

  宗澤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索性就不想了,嘀咕道:「我就是一個知縣,操那大心作甚,又關我屁事?」

  話雖如此,那緊鎖的眉頭卻未曾舒展分毫。

  就在這時,上次那個機靈的差役王廣,提著褲腿,從田埂那頭一路小跑而來,離著老遠便喊:「相公!相公!有事稟報!」

  宗澤抬眼看他,語氣平淡:「王廣,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王廣跑到跟前,喘著粗氣抱拳道:「相公,州里的李孔目,陪著一位青州的兵馬都監,來咱們衙門了。」

  宗澤「咦」了一聲,反問:「青州的?」

  王廣連連點頭:「正是。小的聽李孔目稱呼其為黃都監。」

  宗澤伸出手,王廣會意,趕緊上前一步,雙手悠著勁,將宗澤從田埂上拉了起來。

  宗澤站穩身子,不緊不慢地拍了拍屁股和袖子上的草屑與塵土,這才邁開步子:「走,回衙門會會去。」

  二人回到縣衙,剛踏進正堂,一個身形微胖、滿面堆笑的中年官員便迎了上來,正是萊州州府的李孔目。

  宗澤先向李孔目抱拳,笑呵呵地道:「李孔目今日親至,有何見教?」

  李孔目笑容滿面,連連擺手:「老相公言重了。下官許久未見相公,心中甚是掛念,今日特來聆聽教誨。」

  宗澤呵呵一笑,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那名身姿挺拔的軍官身上,臉上笑容不變,問道:「敢問這位上官是?」

  黃信見宗澤雖是一介縣令,但氣度不凡,又是個知天命的老者,不敢托大,忙上前一步,對著宗澤端端正正地躬身拱手,聲音洪亮:「晚輩青州兵馬都監黃信,見過宗老相公。」

  來掖縣的路上,李孔目已向他繪聲繪色地描述過這位宗縣令,稱其為當今官場的一股「清流」。

  黃信曾問何解,李孔目便說,這位宗相公,對上官是茅廁里的石頭,又臭又硬;對下,卻是個萬家生佛的父母官,愛民如子,在任上興修水利,勸課農桑,將掖縣治理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黃信聽罷暗忖,這般官聲,在大宋確是一股清流,可這般脾氣,仕途怕也止於知縣了。

  宗澤聽他自報家門,微微欠身回禮:「原來是黃都監,下官有失遠迎。」

  黃信趕忙上前一步,伸手虛扶住宗澤的胳膊,言辭懇切:「老相公折煞晚輩了,晚輩可當不起這般大禮。」

  他順勢將宗澤讓到主位。

  宗澤也不推辭,大馬金刀地坐下,摸了摸花白的鬍子,自嘲一笑:「老夫如今,也只能倚老賣老嘍。」

  他話鋒一轉,看向黃信,問道:「不知黃都監今日蒞臨弊縣,所為何事?」

  黃信抱拳道:「不瞞老相公,數日前,有一支商隊向青州府報官,稱在貴縣地界遇襲,損失慘重。故此,特來向老相公打探,這左近可有流寇出沒?」


  宗澤聞言,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驚疑之色,他「咦」了一聲,隨即眉頭緊鎖,滿臉不解:「竟有此事?奇哉!老夫怎地半點風聲也未聽到?這掖縣左近,但凡有些名號的匪盜,早被鄉勇們趕盡殺絕,怎地又冒出來這般不開眼的?」

  他對站在堂下的王廣喝道:「去!速速將馬縣尉喚來!我倒要問問他,這地面是如何巡查的,竟出了這等紕漏!」

  王廣應聲,飛奔而去。

  不多時,一個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漢子大步流星地從外面走了進來。他先是向堂上眾人團團一揖,抱拳行禮,隨後不等宗澤發問,便主動說道:「稟相公,稟兩位上官,方才王廣已將情由與下官說了。要說流寇,確有一彪人馬過境,徑直往登州方向去了。除此之外,再無大股流寇犯境的記錄。」

  黃信精神一振,立刻追問:「那股流寇是何時過境的?」

  馬縣尉回憶了一下,答道:「正是五日前,人數約莫千人,其中更有百十騎兵,聲勢不小。」

  李孔目聽得倒吸一口涼氣,滿臉驚駭:「這————這般多的賊人!」

  黃信眼中光亮微黯,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復又問道:「除此一彪人馬,可還有其他流寇?」

  這二人的細微神情,皆被主位上的宗澤收入眼中。

  宗澤心中一動,李孔目的反應,是正常官吏該有的。而這位黃都監,卻太過平靜,平靜得有些反常。

  馬縣尉見李孔目驚駭,便解釋道:「人數雖多,但其行軍極快,一入登州地界,便如泥牛入海,再無蹤跡。下官也曾托人問過鄰縣同僚,皆言未曾見過這支人馬,著實奇怪。」

  他又轉向黃信,躬身回稟:「回都監,除了那一支隊伍,縣內再未發現其他流寇。若說真有商隊遇襲,或許是小股流寇犯案後,迅速逃離,未被我等察覺,此乃下官巡查不力之責。」

  黃信看著馬縣尉一臉誠懇,不似作偽,心中暗忖,看來哥哥所說的那伙伏兵,行事確實隱秘,作案之後便悄悄遁走了。

  宗澤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此時才開口問道:「黃都監,敢問那報官的商隊,可還提供了其他線索?」

  黃信沉吟片刻,問道:「縣內可有一處林深路窄,適合設伏的密林?」

  這話一出,一旁的馬縣尉和王廣,不約而同地交換了一個緊張的眼神。這小動作,黃信正與宗澤對答,並未留意。

  宗澤卻依舊面色如常,仿佛絲毫沒有察覺到手下的異樣,他坦然答道:「有。城南十里外,有處林子,當地人稱之為野雞林」。那裡林深路窄,古木參天,確是一處設伏的好地方。」

  黃信眼中精光一閃:「敢請老相公命人引路,容晚輩前去查勘一番。」

  宗澤撫須一笑:「有何不可?都監請隨我來。」

  黃信忙道:「豈敢勞動老相公大駕。」

  宗澤聞言,朗聲大笑:「黃都監莫要小覷了老夫這把骨頭!正所謂:廉頗老矣,尚能為之一飯斗米,肉十斤,披甲上馬,馳騁沙場。老夫比之廉頗將軍,可還算是個娃娃哩!」

  黃信見這老者說話行事,處處透著一股磊落豪邁之氣,心中敬意更深,便躬身拱手:「既如此,那便有勞老相公了。」

  一行人備了馬,徑直前往野雞林。

  到了地方,黃信下了馬,親自走進那條狹窄的林間小路。他從一端走到另一端,又從另一端走回來,仔細地檢視著道路兩旁。他想找到哥哥所說的,那場伏擊留下的痕跡。

  然而,一無所獲。沒有折斷的箭矢,沒有掙扎的血跡,甚至連大片踩踏的痕跡都尋不到。林間落滿了厚厚的松針,仿佛許久都無人踏足。

  若不是哥哥親口「報官」,他幾乎要以為那報案的「苦主」是在報假案了。

  查探無果,黃信只得走出林子,對著宗澤一抱拳,臉上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無奈:「此處並無血跡,亦無爭鬥之痕,看來賊人行事縝密,未留分毫實證。此事,晚輩只能回去銷案,也好對苦主有個交代。

  宗澤點點頭,做出挽留的姿態:「兩位上官遠來是客,何不留在縣中,讓老夫聊盡地主之誼,吃頓便飯再走?」

  李孔目一聽,連忙笑著擺手,湊趣道:「老相公,你那衙門後廚的粗茶淡飯,著實寡淡。州里的丘都監也已備好酒宴,正等著為黃都監接風洗塵呢。」

  宗澤把臉一板,吹鬍子道:「粗茶淡飯怎地了?養人!」


  李孔目被噎得直翻白眼,只得連連拱手告饒:「是是是,老相公教訓的是,晚輩說不過你。」他又轉向黃信,做了個請的手勢,「黃都監,咱們這便動身?」

  黃信笑著應下,臨走前,又鄭重地向宗澤抱拳:「今日叨擾老相公多時,感激不盡。他日若再過寶地,定來叨擾一頓便飯。」

  宗澤臉上這才重新堆起笑容,拱手道:「好說,好說,隨時恭候,掃榻相迎。」

  目送著李孔目和黃信一行人的背影在官道盡頭消失,宗澤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變得如鐵一般堅硬。

  他轉過身,與身後的馬縣尉、王廣對視一眼,三人的眼神在空氣中交匯,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馬縣尉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後怕:「相公,看這架勢,怕不就是那伙硬茬子,派人回來查探咱們的底細了。」

  王廣更是滿臉的不解,他撓著頭,百思不得其解:「那伙人分明就是強人,半點官軍的影子也無。怎地就能指使動青州的兵馬都監,替他們跑腿查案?」

  宗澤沒有立刻回答。他手捻著花白的鬍鬚,一雙老眼微微眯起,眼神深邃地望著遠方,腦中飛速地將這幾日的線索串聯起來。

  那伙硬茬是第一批去的,接著就是一批千人的隊伍————硬茬遇襲逃脫後,第二天緊隨其後去登州的青州統制————今日這位前來查案————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漸漸成形。

  那伙人,不是官軍,卻能調動官軍。

  那青州統制,也不是去剿匪的————是去給那伙強人預警的!

  宗澤的眼中閃過一道駭人的精光,他一字一頓地說道:「看來這青州官府,問題很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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