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灶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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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灶丁淚

  林沖點了欒廷玉、山士奇、白勝與自己同行,又讓欒廷玉明日點出五十名精銳騎兵。

  其餘眾兄弟雖心有悵然,卻也明白林沖每次擇人隨行皆有深意,便未再多言。

  林沖又安排卞祥,同呼延灼、扈三娘一般,領一支兵馬出梁山,去清剿附近州縣內的土豪劣紳與匪患。

  晁蓋則領了王老六、王定六,明日動身前往東昌府,要去將紫髯伯皇甫端請上山來。

  林沖又找到安道全,面色鄭重地說道:「安神醫,我意在梁山組建一個軍醫營,專司外傷、傷寒、痢疾此類軍中常見病症。我梁山兄弟,多是衝鋒陷陣的漢子,沙場之上刀槍無眼,若能得及時救治,便能少折損許多性命。此事,便要拜託則個了。」

  安道全聞言,神情一肅,鄭重地點了點頭:「寨主放心,此事關乎山上兄弟們的性命,我省得。外傷雖比內疾易於上手,卻也需大量實操方能熟練。人手但需寨主調撥些聰慧的,我來親手教導。只是,藥材一項,耗費甚巨,還需早做準備。」

  「人手的事,我讓徐寧教師去各營挑選心細機敏的士卒,供神醫差遣。藥材,則需神醫列出詳細清單,我即刻便讓杜遷、宋萬兄弟全力採買,必保充盈。」

  安道全聽罷,對著林沖深深一揖,眼中滿是敬意:「寨主有此仁心,實乃我梁山士卒之福。小弟,必不辱命。」

  將諸事一一交代妥當,林衝心中才安。

  夜裡歸家,林娘子與李師師早已商議妥當,是夜由師師侍奉。

  林沖見二女相處融洽,心中亦是歡喜,樂見其成,便不多問。

  他也不急於歇息,與二女閒聊,說起此次山西之行。二女再聽當事人親口講述,只覺身臨其境,聽得如痴如醉。

  等了林沖講完,已然入夜。

  林娘子雖然心中不舍,還是起身讓出林沖,離開前沖李師師眨了眨眼,便關上屋門回她自己屋去了。

  只剩下二人,四目相望,燭光搖曳,映得師師臉上光彩流動,林沖由衷贊道:「燈下看美人,愈發迷人。」

  李師師滿面緋紅,輕手輕腳地為林沖寬衣解帶。

  又是一夜雲雨,自不必細說。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林沖神完氣足,推門而出。

  李師師強撐著疲憊的身子相送,眉眼間卻滿是柔情。

  不多時,林娘子也聞聲而出,立於師師身側,二女一左一右,柔聲細語,叮囑著途中萬事小心。

  林沖臉上露出一絲暖意,向二女拱手作別,轉身大步流星,往金沙灘而去。

  山下,金沙灘頭,五十名精銳騎兵早已整裝待發。

  晨光熹微,冰冷的鐵甲反射著淡淡的輝光。

  欒廷玉一身玄色勁裝,手持渾鐵棒,神情肅然。

  山士奇則是雙目炯炯,戰意昂然。

  唯有白勝,雖也努力將腰板挺得筆直,但那股子江湖氣,在這支鐵軍中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此時沙灘之上,一眾兄弟也來送行。

  林沖對著一眾兄弟抱拳朗聲道:「諸位兄弟,梁山泊的基業,還需仰仗各位看顧。我此去登州,快則一旬,慢則月余,便會回還。等我回來,再與兄弟們痛飲!」

  眾人亦齊齊拱手還禮,高聲道:「哥哥此行,務必多加珍重!」

  林沖重重點頭,不再多言,翻身躍上大船。

  船離岸,一行人奔李家道口而去,上岸後換乘快馬,一路向東,直奔青州。

  四日後。

  林沖一行先抵達青州城。

  吳用、魯智深、秦明、黃信、李忠、蕭讓、金大堅等人早已得了消息,連周通都尋了個由頭,齊齊趕來相見。

  眾人相見,自是一番熱鬧。

  幾句寒暄過後,話頭便轉到了周通身上,皆取笑他留在蔡九身邊監視得如魚得水,日日流連花叢中,快活無邊。

  周通被眾人說得面紅耳赤,梗著脖子翻了個白眼:「快莫取笑我!要不你們試試,後衙整日酒池肉林,滿眼清涼,白花花的一片,那些婢女丫鬟還嘴上挑逗,這其中的辛苦,不足為外人道也。」

  他一副委屈模樣,引得眾人哄堂大笑,一時間氣氛更為熱烈。


  笑過之後,吳用輕搖羽扇,正色道:「哥哥,青州之事,全在掌握當中,目前各縣權貴,皆未發覺異常。

  魯大師和秦總管配合默契,以清剿山匪之名,將登、萊、濰、密、沂、淄、

  齊州的州縣兩級衙門裡的新收的糧草又榨了一遍,所得比預期中更多。

  算上青州府這批要賣給梁山的糧,即便梁山人馬達到四萬,也夠一年用度有餘。」

  林沖聞言大喜,狠狠地拍了拍吳用道:「軍師真乃我之蕭何也,可算解了我心頭之憂。」

  魯智深笑道:「洒家在二龍山也沒閒著,把剛剛軍師說的這幾個州攪了個天翻地覆,搜刮來的金銀財貨,足有八十萬兩。已安排妥當,不日便會隨青州的糧隊,一併押運至濟州。」

  林沖虛空揮舞一拳,大呼了一聲:「好!」

  他深知此二人辦事穩妥,心中大定。

  秦明接話道:「蔡太師撥給青州的兵甲糧餉極為豐厚,蔡九那廝按慣例貪了三成,剩下的也盡夠青州官軍和二龍山用度。

  如今借著各處剿匪,有虛有實,可謂是兵馬足額滿員,日日實戰不休,戰力非同往日。」

  聽著眾人斬獲,林沖喜上眉梢,青州這步棋,收穫頗豐啊。

  他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蔡九這聚寶盆,咱們還需善加利用。諸位也多思量,如何在他任期之內,用他將蔡京從百姓那裡搜刮的民脂民膏,都給我梁山吐出來,才是正理。」

  眾人聞言,皆是會心一笑,開始盤算討論起來。

  林沖又將自己後續的計劃簡要分說:「我此行最終是往登州,打算在那裡建一座鹽場,為山寨開闢一條新的財路。待此事落定,返回梁山之後,便要著手準備,迎接關勝兄弟大軍上山了。」

  眾人聽得心潮澎湃,只覺跟著林沖幹事,前路一片光明,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與眾兄弟們聊完之後,林沖未做多留,在眾人戀戀不捨的目光中,再度啟程,繼續向東。

  一行人穿濰州,過萊州,直奔登州地界。

  五十多騎精銳人馬,即便行事再如何低調,那股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也非尋常商隊可比。馬蹄踏過官道,捲起一路煙塵,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這股氣勢,終是驚動了有心人。

  萊州掖縣知縣宗澤,為人精明強幹,治下嚴謹。

  時值秋收,為防糧秣有失,早已在各處要道布下眼線。聽聞有這樣一隊人馬疾馳過境,他心中頓起疑雲。

  秋糧轉運在即,此等關鍵時刻,任何風吹草動都讓他不敢掉以輕心。

  他當即下令,增派巡查人手,加強城防戒備,只當是有悍匪入境,意圖劫掠秋糧。

  對於這一切,林沖渾然不覺。在他的前世記憶里,並未有過宗澤此人,兩人的人生軌跡,也無交集。

  登州城東門外,十里牌。

  路邊有一家酒店,門前幌子上掛著風乾的牛羊等肉,只是那肉乾癟瘦小,看著便無甚油水。

  酒店內,解珍、解寶兄弟二人,將幾隻獵來的野兔、野雞放在桌上,神色侷促地坐著。

  他們名義上是來看望表姐顧大嫂,實則是家中老母病重,無錢醫治,可兄弟倆麵皮又薄,實在張不開這個口。

  孫新與顧大嫂的酒店生意慘澹,半日也無一個客人。

  顧大嫂到底是女子,心細如髮,瞧著兩個表弟的神色,問道:「家裡可有難事?」

  解珍、解寶兄弟臉色漲紅,還是解珍開口說道:「我老娘得了病,只是————

  只是————」

  顧大嫂便猜出了七八分,說道:「你倆也真是的,舅母生病了,直接開口便是,怎地跟大姑娘似的這般忸怩。」

  解珍、解寶兄弟臉色脹紅,把臉埋在胸口,不好意思看表姐。

  這年頭都窮,即便是親戚,也張不開口。

  顧大嫂捅了捅身旁的丈夫孫新,示意他去拿些銀錢出來。

  孫新會意,起身拉開櫃檯的抽屜,可當他看清抽屜內的景象時,卻是一聲長嘆,臉上滿是頹然。

  那抽屜里空空如也,連一枚銅板都無。他這副模樣,倒顯得是他自己不願掏錢一般。

  顧大嫂見他半天不動,正待開口催罵,可順著他的目光向抽屜里一瞥,一張臉頓時也漲得通紅,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正所謂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一家四口人圍著一張破舊的方桌,相顧無言,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解珍、解寶兄弟倆更是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尋個地縫鑽進去,免得在此處受這煎熬。

  就在此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響起,林沖與欒廷玉、山士奇、白勝四人步入店內,門口那五十騎,都翻身下馬待命。

  顧大嫂先是一愣,隨即眼中一亮。她一眼便看出這幾人衣著不凡,氣度沉凝,絕非尋常過客,心道是貴客臨門。

  她連忙壓低聲音,對解珍解寶道:「貴客上門,莫愁沒錢使!你倆且安心坐著,一會便去為舅母請個好郎中!」

  兄弟二人聞言,這才把已經抬起的屁股又放了回去,只是那臉上的紅色,更深了。

  林沖的目光在四人臉上一一掃過,孫新、顧大嫂、解珍、解寶————一張張既熟悉又顯年輕的面孔,讓他心中生出幾分感慨。

  他上前一步,對著孫新夫婦一拱手,聲音溫和:「請問,可是小尉遲孫新、

  母大蟲顧大嫂夫婦當面?」

  又看向解珍解寶,也拱手道:「二位小兄弟,想必是雙頭蛇解珍,雙尾蠍解寶當面?」

  顧大嫂四人都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孫新連忙起身,拱手回禮:「正是在下夫妻二人,不知這位官人是?」

  「梁山,林沖。」

  這四個字聲音雖輕,卻仿佛一道驚雷,在小小的酒店裡炸響。

  孫新、顧大嫂、解珍、解寶四人,全都僵在了原地,這個名字如今在整個山東地界,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還是顧大嫂最先回過神來,忙請林沖等人入座。

  林沖又給眾人介紹了欒廷玉、白勝、山士奇。

  孫新忙一臉堆著笑道:「都是貴客,貴客臨門,我這就去準備酒食。」

  林沖忙攔道:「孫新兄弟,莫麻煩了,咱們先說正事。」

  孫新忙點頭道:「好,好,寨主請說,有甚吩咐,小的自去辦好。」

  林沖笑了,言道:「我此次前來,是想在登州建一座鹽場,為梁山開闢一條財路。不知幾位,可願隨我共襄義舉?」

  「建鹽場?!」孫新、顧大嫂都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驚呼。

  私鹽自古便是掉腦袋的買賣,眼前這位梁山頭領,竟要在官府眼皮子底下開場立灶,這膽識,委實驚人!

  解珍、解寶兄弟倆還是年輕,對視一眼,卻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光亮。連日的愁苦壓得他們喘不過氣,此刻聞聽這等大事,一股熱血衝上頭頂,竟將那殺頭的風險拋在了腦後。

  林沖看著他們變幻的神色,他沒有催促,只是面帶笑容,平靜地等待著。

  倒是顧大嫂抓住一個關鍵問題:「寨主,這等事為何找到我四人?」

  林沖道:「濟州就聽幾位好漢的大名,我在登州也舉目無親,便想來問問幾位的想法。」

  孫新聞言,腰板都挺直幾分,他不曾想,自己名聲竟能傳那般遠。

  然後他就把目光看向顧大嫂,等著渾家做決定。

  顧大嫂又看向解珍,解寶道:「這可是殺頭的買賣,比上山當強人的罪還重,你二人如何打算?」

  解珍道:「表姐,這窩囊日子,我是過夠了!與其這般不死不活地熬著,不如跟著林英雄轟轟烈烈干一場大的!」

  解寶道:「俺也是!」

  顧大嫂看向孫新,孫新道:「但憑娘子做主。」

  顧大嫂胸膛起伏片刻,然後呼出一口濁氣,直接排金山,倒玉柱,納頭就拜。

  「哥哥在上,我等願追隨哥哥共襄義舉。」

  她這一帶頭,孫新、解珍、解寶也有樣學樣,也是納頭就拜:「哥哥在上,我等願追隨哥哥共襄義舉。」

  林沖忙扶起眾人:「歡迎你們加入梁山。」

  眾人再次落定,林沖讓山士奇為每個人奉上五百兩銀子。

  四人那裡見過這麼多錢,不解地看向林沖。

  林沖道:「這是山上的規矩,這是安家費。」

  四人面面相覷,剛剛還為錢發愁,轉眼間便有這般巨款在手,恍如夢中。


  解珍,解寶忍不住哭了,他倆從未想過自己這輩子能賺這般多的錢,再次拜倒在地,解珍道:「哥哥,我兄弟兩的命就是哥哥的了。」

  顧大嫂和孫新也是眼圈泛紅,林沖忙又起身扶起二人道:「自家兄弟,何須如此。」

  顧大嫂平復了一下胸中激盪的情緒,問道:「哥哥,這鹽場建在何處?登州沿海,官府巡查甚嚴,耳目眾多,只怕不易。」

  林沖道:「當尋一個易守難攻之地就可,至於登州兵也好,青州兵也好,都不足為懼。」

  孫新一聽這話,倒是想起一茬,也建議道:「哥哥,不如就在登雲山建鹽場。我有兩個好兄弟在那裡建了山寨,那裡地勢險要,三面環山,易守難攻。平日裡更是人跡罕至,極為隱蔽。

  山北面,有大片的天然灘涂,稍加修整,便可開闢成上好的鹽田。只要我們守住東西兩端的山口,這片鹽場便固若金湯!」

  林沖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當即拍板:「好!就依兄弟所言!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前往登雲山察看。」

  孫新一行人精神大振,方才的頹喪一掃而空,立刻引著林沖等人,就要奔登雲山而去。

  這時,顧大嫂道:「你倆先回去一人,帶舅母去瞧病,莫耽誤了病情。」

  解珍對解寶道:「弟,你先回去請郎中。辦好後速速來登雲山找我。」

  解寶重重「嗯」了一聲,又向林沖等人抱拳告罪後,便拿著哥哥和自己那兩份銀子,急急往家奔去。

  登雲山中,鄒淵、鄒潤叔侄二人正帶著百十個嘍囉在山寨中打熬筋骨。他們本是此山好漢,嘯聚山林,只是日子過得也甚是緊巴巴,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

  如今二龍山聲勢正隆,他們也動過去投奔的心思,只是覺得沒有拿得出手的見面禮,上山怕也不被重視。

  聽聞嘍囉來報,說孫新來訪,還帶來一位大人物,叔侄倆不敢怠慢,趕忙親自出山迎接。

  當他們看到孫新身邊那個淵渟岳峙的身影,再聽到「梁山寨主林沖」幾個字時,叔侄二人沒有絲毫猶豫,當即拜倒在地,聲若洪鐘。

  鄒淵道:「我叔侄二人,久聞哥哥替天行道的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願隨哥哥,萬死不辭!」

  鄒淵道:「還望哥哥收留。」

  林沖親自將二人扶起,見其豪爽,心中甚是歡喜。也讓山士奇拿出兩份安家費給這二人。

  ——.

  他二人乍獲意外之財,喜不自勝,鄒淵當即命嘍囉去置辦酒宴。

  眾人齊聚山寨,商議起建鹽場之事。鄒淵、鄒潤對登雲山的地形了如指掌,很快便在地輿圖上規劃出一片最適合開闢鹽田的區域。

  這時,孫新卻又提出一個難題:「哥哥,建鹽場,最缺的,卻是煮鹽的灶丁。

  這煮鹽是門手藝活,且鹽戶都是世世代代為灶丁,都是官府管著,外人根本幹不了,也無處尋覓。唯一的法子,便是去官鹽場,劫一批人過來。」

  林沖眉頭微皺,隨即舒展。他看向眾人,緩緩道:「咱們先去官鹽場外看看,再做定奪。」

  一行人悄然來到最近的一處官鹽場外。

  這是一個村子,滿村之人皆是鹽戶。

  林沖準備了不少酒食,又讓人去請留在村中鹽戶一聚。

  不多時,來了十來個或老或殘的灶丁,還有兩個四五歲的孩子。

  看著酒食這般豐富,都忍不住吞咽口水,卻面帶畏懼不敢上前。

  林沖沖他們招招手道:「諸位鄉親,過來吃些。」

  這十來人看著林沖面色和善,不似惡人,便壯著膽子圍了過來。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漢問道:「不知這位官人有何吩咐?」

  林沖道:「只是想向老鄉打聽些鹽場的事。」

  眾人這才過來坐好,看著滿桌子的食物,肚中都傳來雷鳴的聲音。

  林沖笑道:「諸位先吃,我們邊吃邊聊。」

  這話一說,這十幾人從不敢伸手,到壯著膽子拿起肉吃了一口,立馬就再也無所畏懼,開始風捲殘雲的大口吃起來。

  林沖等眾人吞咽的速度漸漸慢下來,看著他們被滷水侵蝕得紅腫潰爛的腳踝,輕聲問道:「老哥,這鹽場裡的日子,很難熬吧?」


  老漢有些麻木地道:「習慣了也就這樣了。」

  他身旁一個稍年輕些的鹽丁沒能忍住,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官人,我們生來就是鹽戶,額頭上就被刻了賤民的印記。從會走路起,就得在這滷水里泡著,皮肉一天天爛掉,再一天天長出新肉,周而復始,一代傳一代,永世不得翻身!你們看我們的手,看我們的腳!」

  他舉起雙手,那雙手已經不能稱之為手,皮膚被滷水長期腐蝕,大面積地潰爛,露出紅白相間的嫩肉,十指的指甲早已脫落,指節腫大變形。

  他又提起破爛的褲管,小腿上同樣布滿了層層疊疊的疤痕,舊傷疊著新傷,看著觸目驚心。

  眾人聞言,皆是默然,氣氛一時有些壓抑。

  林沖看著眼前景象,心中沉重,緩緩道:「我只知鹽味咸,卻不知這鹽,竟是這般苦澀。諸位,辛苦了。」

  老漢神色沒落,寵溺地胡嚕著自家小孫兒腦袋道:「這————這滷水,就是毒藥,日日夜夜地啃我們的骨頭,鑽我們的心。

  除了這身上的折磨,還得時時提防著老天爺。

  前些年,登州刮過一場颶風,海水倒灌,這片鹽場,一夜之間就淹死了上千個灶丁!屍首都尋不全,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他指著不遠處那一片片在陽光下白得刺眼的鹽田,苦笑道:「你們看著這白花花的鹽,可知道,這哪裡是鹽?這分明是我們世世代代灶丁的血,我們的骨頭渣子啊!」

  這話一說,頓時氣氛變得沉重。

  山士奇好奇的問道:「老丈,這般苦,賺的總算可以吧,外面一斗鹽要六百文呢。」

  老漢冷哼一聲,言道:「官府、鹽商、管事————一層層盤剝下來,落到我等手裡的,連餵牲口的糠麩都不如,常年食不果腹。」

  老漢說著說著,再看向自己小孫子瘦弱的身子,再也抑制不住,抱著孩子就哭了起來。

  周圍的幾個鹽丁也跟著默默垂淚,這是世世代代無法跳出去的地獄啊。

  林沖輕聲問道:「想不想,擺脫這個命運?」

  老漢顫抖著嘴唇,許久,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官人,不敢想,不敢想啊。」

  「為什麼?」林沖追問。

  在場所有人都低下了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俺們怕死。

  PS:還在寫,要過12點了,諸位好漢,明日一早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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