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開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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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開財路

  林沖是被鄉野間百姓們的熱浪一路推回來的。

  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被簇擁著向前挪動。一張張被風吹日曬得黝黑的臉龐上,此刻全是毫無保留的激動與真誠。

  更多的人則是圍在四周,七嘴八舌地,爭先恐後地向他訴說著梁山泊如今的新鮮事。

  「林大王,你可不知!那呼延大王,端的個好官!不,比那青天大老爺還好!斷事公允,從不偏私!」一個老漢擠到前面,唾沫橫飛,滿臉的興奮。

  「還有那位蒙面的女大王,乖乖,真是個嫉惡如仇的活菩薩!鄰村的南霸天橫行鄉里,被她曉得,領著人就把那廝並他手下的一眾潑皮,都砍了腦袋!」

  「是哩!杜遷、宋萬兩位頭領也常下山來採買,給錢最是爽利,從不短少。

  俺家那口子都念叨著,要多養幾頭豬,專等著賣給梁山的好漢們!」

  水泊里的漁家也湊趣道:「梁山泊如今讓咱們進去打魚,打上來的魚,梁山全收了,價錢公道,再不用受漁霸的氣!」

  一片嘈雜的讚揚聲中,一個詞鑽進林沖的耳朵。

  「————那些躲在村裡的潑皮無賴,一個都跑不掉,全被白日貓」給揪了出來!」

  林沖一懵,停下腳步,轉身向說話那人問道:「白日貓?」

  那人見林沖問話,更是來勁,挺著胸膛大聲道:「回林大王,是山上的白勝好漢!他身手好生了得,專拿那些偷雞摸狗的賊廝,一雙眼尖得緊,鄉親們都說,他活脫脫就是一隻專在白日裡捉老鼠的貓,便送了他這個渾號!」

  林沖聽罷,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

  白日鼠,白日貓————一字之差,卻是黑白之別。他心中哂然,這一世,當真處處皆是新景。

  卞祥、山士奇二人牽著馬,緊緊尾隨林沖後面,看著被百姓們奉若神明的林沖,神色各異。

  卞祥眼神深邃,看著這番景象,陷入了沉思。

  山士奇則是一臉的與有榮焉,他壓低聲音,難掩自豪地對卞祥說:「怪不得師兄常說,師父的本事,槍棒上只是表層,這運籌帷幄、治理地方的手段,才是通天的能耐。」

  卞祥聞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你學不會。」

  山士奇一噎,脖子頓時梗得通紅:「憑甚麼我學不會?」

  卞祥只是淡淡地道:「你沒長那腦子。」

  山士奇:「你————」

  說話間,一行人已到了李家道口。

  水泊渡口前,晁蓋、呼延灼、扈三娘、李應等一眾梁山頭領早已在此翹首以盼,個個臉上都帶著急切與喜悅。

  遠遠望見林沖在人群簇擁下出現,眾人精神一振,待他走近,晁蓋當先一步,眾人齊齊躬身,聲若洪鐘:「我等參見哥哥!」

  林衝上前,先是對晁蓋、呼延灼重重一抱,又拍了拍扈三娘的肩膀,再與阮氏三雄,杜遷、宋萬等人捶胸示意,兄弟重逢,場面熱烈非凡。

  他隨即轉身,將身後的卞祥、山士奇拉到身前,為眾人引薦,又是一番見禮寒暄,好不熱鬧。

  林沖最後轉向依依不捨的百姓,拱手作別,這才在眾兄弟的簇擁下,登船向聚義廳而去。

  忠義堂上,大排筵宴,眾好漢開懷暢飲。

  晁蓋領著一個中年文士打扮的人走到林沖面前,介紹道:「哥哥,這位便是神醫安道全。」

  安道全上前,對林沖深深一揖,言辭懇切:「實不相瞞,安某上山之前只想見見到底何人,能讓晁天王這般不畏生死。今日得見眾民擁戴哥哥之景,方知哥哥不僅是眾好漢的兄長,更是這萬千百姓的依靠。安道全,願附驥尾,為哥哥效犬馬之勞!」

  說罷,他便要納頭叩拜。

  「安神醫萬萬不可!」林沖眼疾手快,一把他托住,「有神醫上山,是我梁山全體兄弟的福氣啊!」

  安道全執意拜下:「哥哥,怎能厚此薄彼?他人都拜了,卻不許我拜。」

  林沖無奈,只得等安道全拜完,才急急將他扶起。

  安道全起身,手指順勢搭在了林沖的手腕上,凝神號起脈來。

  林沖一愣,堂上的喧鬧聲也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安道全那張專注的臉上,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片刻之後,安道全鬆開手,眉頭卻鎖了起來,他反覆端詳著林沖的氣色,奇道:「怪哉。哥哥脈象沉穩如山,氣血充盈似海,分明是龍精虎猛之相,怎地————至今膝下無子?」

  「這————這個————」林沖何曾當眾被問過這等私密之事,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應。

  眾人見一向鎮定、算無遺策的哥哥露出這般窘迫模樣,都覺得新鮮有趣,頓時爆發出震天的鬨笑聲。。

  人群中的扈三娘只覺得兩頰滾燙,心頭亂跳,下意識地抬手在臉頰邊扇著風,不敢去看林沖。

  晁蓋笑著解圍,又拉過一老一少兩人,對林沖道:「哥哥,再給你介紹這父子倆。」

  林沖定睛看去,腦中一陣恍惚。

  他看著那個年長的漢子,下意識地就將其認作了上一世的「活閃婆」王定六,但隨即發覺年歲不對,目光再轉向旁邊那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才猛然醒悟過來。

  晁蓋將王老六父子如何在江上救了自己,又如何仗義出手相助的事情說了一遍。

  林沖聽罷,肅容整理衣衫,對著王老六一個長揖及地,沉聲道:「多謝老六兄弟,救我兄長一命!」

  王老六哪裡敢受這等大禮,嚇得魂不附體,「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連聲道:「寨主萬萬不可!折煞小人了!是晁天王吉人天相,小人恰好路過,不敢居功!俺父子倆願投奔梁山,但求一個安身立命的去處,做牛做馬,再無他想!」

  少年王定六也仰著臉,大聲道:「林寨主,莫嫌我年歲小!俺跑起來,風都追不上!這山上,若論赤手空拳,哪個也休想抓住俺!」

  林沖聞言,哈哈大笑起來,先上前一步,雙手先將王老六攙起,誠懇道:「王老哥,快快請起,莫要折煞林沖。兄長如我手足,你救我兄長,便是林沖的恩人,此恩此情,林沖永世不忘。」

  他又彎腰扶起王定六,打量著這個眼神靈動的少年,笑道:「你跑得這般快,我給你起個諢號,叫「活閃婆」,可好?」

  王定六一聽,眼睛瞪得溜圓,扭頭看向他爹,驚奇地叫道:「爹!你準備給俺起的渾名,怎地哥哥也曉得?」

  王老六也是滿臉的難以置信,望著林沖道:「哥哥————如何得知?」

  林沖一手一個,拍著父子二人的肩膀,笑道:「實至名歸罷了。」

  正說著,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從聚義廳外跑了進來,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來人正是白勝。他整個人都顯得精悍了許多,只是臉上仍殘留不少疤痕。之前他正在鄉間查訪,一聽聞哥哥回山,便一路飛奔回來。

  白勝衝到林沖面前,開始手舞足蹈,聲音裡帶著亢奮:「哥哥!俺——俺好了!全好了!」

  林沖看著白勝這般生龍活虎,心中激盪,大聲道:「好兄弟!我聽百姓們說了,「白日貓」,當真厲害!」

  白勝聞言,一張疤臉竟有些發紅,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哥哥————連你也曉得這個諢號了?」

  林沖對著他,重重地豎起大拇指,贊道:「奢遮!」

  只這兩個字,讓白勝眼圈瞬間通紅。他猛地抬起袖子遮住臉,瓮聲瓮氣地鳴咽道:「哥哥做甚麼————非要惹俺掉眼淚————」

  滿堂好漢又是一陣善意的大笑。白勝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強行把眼淚抹掉,轉哭為笑,端起一碗酒,高高舉起:「不說了!哥哥,吃酒!」

  林沖接過酒碗,與他重重一碰,一飲而盡。

  稍後,山士奇的兩位師兄,山朱公、仇申也端著酒過來敬林沖。山朱公拱手道:「寨主,我兄弟二人蒙恩上山,也不能白吃白喝,無所事事。我二人粗通些算計經營,不知可否去李應頭領帳下,協助他管理錢糧?」

  仇申也跟著道:「還望恩公允准。」

  林沖連忙還禮,笑道:「二位有此心,正是我梁山求之不得的!李應兄弟,你可算有了幫手了。」

  一旁的李應聞言大喜,起身笑道:「可算有人能為我分憂了!歡迎二位!」

  眾人見狀,紛紛起身向山朱公、仇申二人敬酒,這便算是正式入了伙。

  酒宴氣氛正酣,李應端著酒碗湊到林沖身邊,壓低了聲音,面帶不解地問道:「哥哥,青州那批官糧的錢款,已然備妥。只是小弟有一事不明,我等既已落草,為何不索性取了那批糧食?反要這般大費周章,先去劫富,再拿這銀錢去與官府做買賣?」


  這話一出,堂上的喧鬧聲小了許多。這不光是李應一人的困惑,在座的好漢,十有八九心裡都存著這個疑問。

  是啊,咱們是官府眼裡的強盜,對百姓好也就罷了,為何還要對官府「好」?

  那可是一大筆錢,都是呼延灼、扈三娘他們帶人下山,一處處劫富濟貧,辛辛苦苦搶回來的。轉手就送給官府,梁山豈不是成了官府的「白手套」?

  眾人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林沖,雖然不解,但他們都信服,哥哥這麼做,必有深意。

  林沖緩緩放下酒碗,目光掃過眾人,沉聲問道:「我只問眾兄弟一句話,以我梁山今日的人馬,可能吞下京東兩路各州府的糧草?」

  眾人聞言,皆陷入思索,片刻後,大多都搖了搖頭。

  他們心裡清楚,憑梁山目前的兵馬,攻下一兩個州城或許不難,但弟兄們必然有所傷亡,更關鍵的是,打下來也守不住,遠不如梁山泊這般有八百里水泊能作為天然屏障。

  林沖見狀,聲音愈發沉穩:「既然吞不下,也守不住,那便換個法子。我們借濟州府的名義,高一成的價格買糧。如此,既免了弟兄們血戰沙場,又能叫糧食安穩上山。此其一。」

  「其二,也是最緊要處。我們不去動州縣的根基,地方上才能安定,百姓才敢安心種地。他們能活下去,我梁山才能有源源不絕的人和糧。這,才是長久之計。」

  李應聽得連連點頭,卻又提出新的疑慮:「哥哥說得在理。可如此一來,這般買糧,開銷巨大。眼下尚能支撐,日後等關勝兄弟帶著大軍上山,這錢糧的壓力,只怕會大如山傾。」

  林沖頷首,胸有成竹地道:「此事我從山西歸來時,便已想過。要解錢糧之困,我確有一策,可為我梁山,開闢一條活水財源。」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沖,連呼吸都放輕了。

  林沖端起面前的酒碗,只說了一個字:「鹽。」

  說罷,他便將碗中酒一飲而盡,不再多言。

  滿堂好漢,大多還是一頭霧水,面面相覷。

  但李應、仇申、山朱公這三個做過大生意的人,在聽到這個字時,卻不約而同地眼睛瞪得老大,臉上全是亢奮之色。

  他們三人太清楚這個「鹽」字背後意味著什麼。

  鹽鐵專賣,自古便是朝廷的錢袋子,是王朝的經濟命脈。當今宋廷更是變本加厲,不止鹽鐵,連茶、酒、礬、酒麴、香料等都由官府壟斷,抽以重稅,並用最嚴酷的律法打擊私販。

  其中的利潤,大到駭人聽聞,而鹽更是首屈一指。

  梁山要做這個生意,京東東、西兩路,哪個衙門敢來管?哪個不長眼的官差敢來查?

  若有官府昏聵,敢拿買私鹽的百姓開刀,梁山只需派出一支小隊,用雷霆手段回報過去,殺一做百,自然就無人再敢插手。

  這條財路一旦打通,每年少說能有三十萬貫的進項。若是再將生意做到河北、淮南,年入百萬貫也非難事。

  食鹽體積小利錢大,再換成金銀,遠比笨重的糧食更容易運回來。

  李應只覺眼前豁然開朗,激動地問道:「哥哥,既然如此,為何不連茶、酒這些專營之物,一併幹了?」

  林沖搖了搖頭,眼神深邃:「時機未到,現在還不是跟朝廷徹底掀桌子的時候。」

  他心裡始終有一根弦繃著:山東之地,非割據之地,這裡距離東京太近,無險可守。

  眼下樑山要做的,是在發展民生與積蓄力量之間,找到一個微妙的平衡點,一個能讓趙官家刺痛,卻又下不了決心動用國力來剿的平衡點。

  真正的時機,要等到江南的方臘、西南的王慶舉事,天下大亂,朝廷自顧不暇之時,那才是他林沖真正可以放開手腳,掀翻這桌子的時候。

  李應聽罷,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林沖:「哥哥,這有一封軍師差人送回的密信,剛到不久。

  林沖接過信展開,信中詳述了實控青州的始末,以及新任知州的身份。

  林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居然是蔡九,若是用好,可以榨乾蔡京的億萬家財,只是此事還需和軍師好好謀劃一番。

  李應見林沖讀完軍師的信,就又急不可耐地追問:「那哥哥打算去搶何處的鹽場?」

  林沖在路上早就想好,一字一頓地道:「登州。彼處多山,易守難攻,正可尋一處險要,建我梁山自己的鹽場。」

  眾人聽得都是血脈債張,一個個摩拳擦掌。

  林沖站起身,目光如炬,掃視堂上眾兄弟,朗聲問道:「諸位兄弟,你們誰願隨我走一趟登州?」

  「轟」的一聲,滿堂好漢齊齊起身,桌椅碰撞聲不絕,人人面紅耳赤,振臂高呼:「願隨哥哥同往!」

  聲震屋瓦,眾人彼此互視,沒想到能如此異口同聲,皆開懷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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