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小霸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80章 小霸王

  次日,吳用拜過蔡九,領了幕僚的身份文書,便在州衙里辟出一間公房,徑直開始理事。

  他先是貼出告示,招募城中薄有文名的讀書人。不過兩三日,一個輔佐政務的班子便初步成型。

  招募來的人中,又安插兩個自己人,乃是他特意從梁山調來的蕭讓和金大堅。

  蔡九端坐後衙,正由著兩名婢女為他捶腿捏肩,聽著另一名婢女的回報,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哦?都辦妥了?」他懶洋洋地問。

  「回相公,吳先生已將人手招募齊全,今日一早便開始核查卷宗了。」

  蔡九嘴角逸出一絲笑意。這吳用,行事果然雷厲風行,是個能吏。

  他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愈發覺得將俗務全權交出,自己落個清閒,才是為官的上上之道。

  揮了揮手,示意婢女退下,自己則舒坦地閉上眼,安心做他的甩手知州。

  又過了三日,吳用與下屬抱著一疊文書,穿過月亮門,來到後宅求見。

  還未走近,便聽得庭院內一陣鶯聲燕語,伴著女子的嬉笑追逐之聲,香風陣陣,撲面而來。

  院中,一群衣著清涼的女子圍著蒙眼的蔡九,他正伸著手四處亂抓。

  吳用及下屬在院門口便停下腳步,不敢再往前,也不敢抬頭,吳用躬身抱拳,朗聲道:「相公,這幾份公文,涉及刑名錢糧,我等已做了初審,還請相公最後定奪。」

  蔡九一把扯下蒙眼的絲絹,臉上還帶著玩鬧的潮紅,氣息微喘。他朝著吳用的方向大度地一揮手,笑道:「無妨,此等小事,先生做主便是。」

  吳用從下屬手中取過文書,躬身高舉過頭幾分:「相公,規矩不可廢。事涉州府大計,終究需知州親自批覆,也可免去我等將來落下個徇私舞弊的口實。」

  「你啊,就是太過謹慎。」蔡九笑著搖了搖頭,倒也沒再堅持。

  他信步走來,從吳用手中接過那疊公文,隨意坐到一旁的太師椅上,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瞥了眼文書,又將它們隨手擱在桌上:「也罷,那你且退下,待我看完了再說。」

  吳用躬身應諾,隨即轉身,與下屬退出了後衙。

  蔡九哪裡有心思看這些枯燥的文字,他頭也不抬,便將公文遞給身邊一個最得寵的妾室,吩咐道:「你且幫我瞧瞧,上面可有什麼不妥之處。」

  那妾室眉眼間閃過一絲無奈,卻還是溫順地接了過來,纖纖玉指捻起一頁,細細翻看。

  蔡九則轉頭對其他女子笑道:「小美人們,咱們接著玩。」

  說著,便又用絲絹將眼睛蒙上,在院中摸索著捉人,後院裡隨即又充滿了女子們銀鈴般的嬉笑與躲閃聲。

  不多時,蔡九便捉得氣喘吁吁,這才罷手。他一屁股坐回太師椅上,抓起茶壺對著壺嘴一通猛灌,末了用袖子抹了抹嘴,長出一口氣:「今日這身子骨算是活動開了。」

  他轉頭看向那名還在翻閱文書的妾室,卻見她非但沒有不耐,反而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看得津津有味。

  蔡九心下好奇,探過身子去問:「愛妾這是在看公文,還是在看話本?」

  那妾室抬起頭,一雙妙目笑意盈盈:「官人,這裡頭記著一個妙人,他這樁案子,可比話本有趣多了。」

  「哦?」蔡九頓時來了興致,一把將妾室手中那份文書抽了過來。

  妾室嬌嗔一聲,只得拿起剩下的一份繼續翻看。

  蔡九展開文書,一目十行地掃下去,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最後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嘿,還真是個有意思的貨色。」

  案情大致言:城中閒漢周通,與青樓女子粉桃兒有意,因無錢贖身,遂約定私奔。然女子臨期反悔,告知老鴇。老鴇將計就計,於約定之日在屋中設下埋伏,周通入室後被擒,遭毆打後扭送官府。

  蔡九這種生在雲端之上的人,何曾見過這般活靈活現的市井鬧劇,只覺得這周通有趣至極,口中嘖嘖稱奇:「竟有這般悍貨。」

  他當即對身邊的婢女吩咐,去前衙通知吳用,將這犯人提來見他。

  不多時,周通便被兩名差役押了過來。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眼眶烏黑,手腕上還帶著沉重的鐵鏈。到了蔡九面前,一名差役抬腳便踹在他的膝蓋窩處。


  周通「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撞得石板悶響。

  只聽那差役厲聲喝道:「見了知州相公,還不大禮參拜!」

  周通不敢耽擱,忙不迭地對著蔡九磕頭,額頭撞地「砰砰」作響,口中連連求饒:「小人見過知州相公!求相公開恩,放了小人則個,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

  蔡九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戲謔:「把你那晚的事情始末,一五一十地詳細說來。若有半句隱瞞,休怪本官對你用上大刑。」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周通連忙擺手,趕忙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小人與那春意閣的粉桃兒,確是兩情相悅,總想著能長長久久地在一處過日子。

  怎奈小人囊中羞澀,這才約定了與她夜裡私奔。

  到了時辰,小人摸進她房裡,屋中黑燈瞎火,也不敢點燈,只借著窗外一點月光,瞧見床上躺著個人影。

  還道是她怕羞,心裡正歡喜,便湊過去低聲喚她:娘子,莫怕,是我來了。你我明日可就要做真正的夫妻了。」

  小人一面叫著娘子,一面就伸手去摸。誰知這一摸,摸著銷金帳子,便揭起來,探一隻手入去,摸著肚皮,上面全是毛!

  當時只覺入手一片油膩粗糙,觸感不對,心頭一凜,那人卻就勢一把揪住我的頭髮,把我死死按在床邊。

  我那時還沒反應過來,只當是娘子與我打鬧,還大叫做甚麼便打老公!

  只聽一個男人的聲音喝道:教你想要偷人!」便把小人拖倒在地,拳頭腳尖一齊招呼上來。

  小人這才省悟,屋裡這人,壓根就不是我的粉桃兒!」

  說著,周通還抬起自己那隻手看了看,臉上滿是嫌惡的表情,仿佛沾了什麼髒東西。

  「然後就從外頭衝進來一群打手,圍著小人好一頓拳腳。」

  他這番繪聲繪色的講述,配上臉上豐富的神情和動作,直逗得後宅那群妻妾笑得花枝亂顫,就連蔡九也撫掌大笑起來。

  蔡九笑罷,指著周通問道:「你倒是個說話有趣的,可曾識字?」

  周通忙答:「回相公,小人粗通文墨,尋常的字倒是認得一些。」

  蔡九點了點頭:「可願留在我身邊,做個隨從?」

  周通一愣,隨即大喜過望,也顧不得額頭疼痛,又是幾個響頭磕下去:「願意,願意!小人一萬個願意!」

  蔡九對身旁一個婢女吩咐道:「你帶這小子去前衙,跟吳先生說一聲,就說這人我要了。」

  周通喜不自勝,還不忘問一句:「相公,那我那頓板子————還用挨不?」

  這話又引來滿院一陣鬨笑。蔡九心情大好,揮手道:「你已是我的人了,在這青州府,乃至整個京東東路,都沒人敢再打你的板子!」

  周通聞言,又是千恩萬謝地磕了幾個響頭。

  蔡九身邊本就缺個跑腿辦事的,總不能事事都讓婢女出面,如今得了這麼個有趣的傢伙,也算是個意外之喜。

  那差役和周通便在婢女的帶領下,往前衙去見吳用。

  一路上,周通還不忘對著那婢女套近乎:「姐姐,咱們相公不愧是從東京來的貴人,這眼光就是獨到。」

  那婢女見他雖油嘴滑舌,但一雙眼睛很是靈動,人也生得不賴,倒也不覺得厭煩,便開口嗔道:「你有多大年紀,怎地張口就叫我姐姐。」

  周通一聽這話,眼珠一轉,立刻改口:「小弟自然是比妹妹虛長几歲,方才那聲「姐姐」,是尊稱,是敬稱不是!」

  婢女被他逗得「撲哧」一笑,用手絹捂著嘴啐道:「真真是個油嘴滑舌的。

  待你當了相公的親隨,往日裡那些什麼粉桃兒、翠杏兒的,怕是腸子都要悔青了。」

  周通聞言,故意「哼」了一聲,擺出一副不屑的神情:「那些個假情假意的女子,小弟以後再也不去照顧她們生意了。哪裡比得上妹妹這般冰清玉潔,讓人心折。」

  「你這人,真是沒個正經。」婢女嘴上嗔怪著,眼睛卻早已笑成了兩道彎彎的月牙。

  此時,吳用正在公房內對著堆積如山的文書發愁,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見是方才那婢女領著周通進來,便皺眉問道:「相公問完話了?說了如何判罰?」

  那婢女便將蔡九的決定複述了一遍。


  吳用聽罷,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視線在周通和婢女之間來回移動,確認道:「此話當真?相公怎能招一個這般————這般市井無賴做隨從?不行,此事不妥,我要去與相公分說分說。」

  周通一聽臉色煞白,忙拉婢女袖子。

  婢女會意,立刻收了笑容,把臉一板,佯怒道:「吳先生!我家主人向來說一不二,他既已這般說了,你還待怎地?」

  吳用被她這番話一噎,只得拱手道:「小生不敢。」

  他隨即命差役給周通解開鎖鏈,又轉頭對著周通,用一種極其嚴肅的口吻警告道:「你既走了這般運道,到了相公身邊,便要好生當差,仔細做事!莫要再犯錯,更要管好你的褲襠,可曾明白?」

  周通連忙躬身拱手,態度謙卑:「小人明白,多謝先生教誨。」

  吳用懶得再看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去吧,去吧。」

  周通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這才隨著婢女轉身往後衙走去。

  一走出吳用的視線,他便立刻直起腰,回頭朝著公房的方向,極輕地啐了一口,低聲罵道:「一個鳥酸丁,官威比相公還大,什麼玩意兒!」

  身旁的婢女聽見了,只是捂著嘴輕笑,也不言語。

  回到後宅,蔡九又賞了周通幾兩銀子,讓他去置辦一身像樣的衣裳,添些被褥,日後便搬到後衙下人房裡居住。

  周通自然是千恩萬謝地領了錢,辦事去了。

  等他走後,蔡九問起那婢女方才前衙的情形,婢女便一五一十地如實說了。

  蔡九聽完,只是笑了笑,便不再多想。

  此後的日子裡,周通果然沒讓蔡九失望。他為人機靈,極會察言觀色,辦事既用心又利索,交代下去的事情,樁樁件件都辦得妥妥帖帖,在蔡九心中的分量也便與日俱增。

  蔡九嘗到了甜頭,竟讓周通從大牢里又接二連三地提了些罪責輕微、但為人機敏的犯人,充實到他的後衙隊伍里,由周通總領。

  吳用對對此等「小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聽之任之了。

  又過了兩日,蔡九寫好一封家書,小心翼翼地蓋上自己的貼身印信,裝入信封,又用火漆封口,再在火漆上重重蓋下印章。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信交給周通,命他去找吳用,安排得力差役,將信火速送往東京太師府。

  周通領命,不敢耽擱,立刻將信交予吳用。吳用當著他的面,喚來本州都頭,嚴令其挑選精幹人手,即刻啟程,不得有誤。

  那都頭應諾,當場點了兩名差役,讓他們速速回家收拾行裝,片刻後便在城門會合,出城送信。

  周通見事情都已安排妥當,這才回去向蔡九復命。

  蔡九聽完回報,對吳用和周通的辦事速度都甚是滿意。

  直到夜深,吳用才拖著疲憊的身子返回家中。

  他推開院門,卻見那本該早已出城的都頭和兩名差役,正靜靜地在院中等候。除了他們,蕭讓和金大堅也赫然在列。

  這幾名差役,都是梁山上的弟兄假扮,方才在衙門裡的一番做派,不過是掩人耳目,免得一個不小心落在蔡九的耳中。

  這亦是吳用早就定下的計策:凡有蔡九送出的信件,一律按此流程處置。

  吳用問道:「大堅兄,印鑑可已備好?」

  金大堅從懷中取出一枚剛剛刻好的印章,在燈下照了照,舉起來道:「軍師請看,比那真的還要真上三分。」

  吳用又看向蕭讓:「蔡九的筆跡,模仿得如何了?」

  蕭讓一聽,頓時苦著臉道:「軍師放心,自是能以假亂真。只是他那手字,實在太過不堪,比他父親蔡太師差了十萬八千里。我這專學蔡體的手,都快要被他帶歪了。」

  吳用聞言笑了笑,從那都頭手中接過早已被小心拆開的信封,抽出信紙,在燈下仔細看了起來。

  信中,蔡九先是哭訴了自己來青州路上遭遇劫掠,幕僚、隨從、護衛皆被殺死,並言之鑿鑿地猜測是梁山賊寇所為。接著又參了黃安一本,說他怯戰避敵,請父親務必懲治。

  而後,又說自己如今手下無人可用,只得暫且提拔了當地一個名叫吳用的文士輔佐日常事務。他懇求父親速速再派些得力的幕僚和蔡府的老人過來,不然身邊連個可靠的心腹都沒有。

  信的後半段,則提到了青州要推行秋稅由糧易錢之事,以及要整頓武備,積蓄器械馬匹。但因州府府庫先前被劫掠一空,錢糧兩缺,懇請父親在朝中施以援手,給予調撥。


  信的末尾,才是一些問候家常的套話。

  吳用看完,冷笑一聲。他提起筆,將信中有關幕僚隨從被殺的內容,改為「路遇小股賊人襲擾,疑為青州本地殘留的梁山餘孽」。

  又把自己被提拔的相關信息,以及請求再派人來的段落,盡數刪去。

  隨後,他讓蕭讓模仿蔡九那拙劣的筆體和語氣,將修改後的內容重新謄寫了一遍。待墨跡干透,再由金大堅用新刻的印鑑仔細蓋上。

  最後,用火漆重新封好信封,這才鄭重地交給那梁山兄弟偽裝的都頭。

  「即刻上路,不得有誤。」

  「得令!」

  這期間,蔡九又遍邀青州各縣的官吏及地方富豪來州城赴宴。

  席間,眾人對蔡九極盡阿諛奉承。蔡九也順勢將吳用隆重介紹給眾人,明確表示,吳用所辦之事,便是他蔡九的意思,望諸位鼎力配合。

  各縣的知縣、權貴們何等玲瓏,當即紛紛表態,漂亮話流水般地奉上。

  吳用在席間也是遊刃有餘,與眾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而一直跟在蔡九身邊的周通,也在這場宴會上頻頻在人前亮相,與青州地面上這些頭面人物混了個臉熟。席後,私下裡給他塞銀子、遞帖子的,竟也不在少數。

  昔日裡那些高高在上、看都懶得看他們一眼的大人物,如今在吳用和周通的眼裡,都變得和藹可親且出手大方起來。

  直到夜深人靜,喧囂散盡。

  吳用獨自一人站在院中。

  今日正是八月十五,一輪圓月高懸夜空,清輝遍地。他望著那輪明月,心中忽地湧起一陣悵然,他有些思念梁山上的兄弟們了。

  誰能想到,短短一月之間,這偌大的青州,實際上已經落入了梁山的手中。

  再過半月便是秋收,屆時,整個青州的錢糧,都將成為梁山的囊中之物。

  至於其他州府的稅糧,以及大戶地主收上來的佃租,再讓魯大師去「劫」,秦總管去「剿」,一黑一白,兩相配合,便可將整個京東東路大半的糧草都收入囊中。

  到那時,再偽造一份濟州府尹請求購糧的文書,便可名正言順地將這些糧草,源源不斷地運到濟州地界,送上梁山。

  整個東路的糧草,足夠梁山三四萬兵馬一年吃用。

  如此格局,如此謀劃,若非哥哥那石破天驚的大膽設想,在一個月前,任誰說破大天去,也不會有人相信。

  他舉起桌上的酒盞,遙遙對著天上的明月,低聲喃喃:「哥哥,也不知你現在人是否還在山西,還是已經回了梁山。小弟在此,借這輪明月,敬你一杯。」

  說罷,一飲而盡。

  與此同時,東京城外的安仁村。

  月光如水,灑在村中的石板路上。

  村中家家戶戶門前都扎著各式花燈,透出溫暖的橘色光暈,雖已入夜,卻是一派熱鬧景象。

  林沖一行四人,一路打聽著,最終來到一戶頗為氣派的宅院之外。

  林沖敲了敲院門,朗聲道:「聞煥章先生可在家?」

  PS:還在寫,但要過12點了,各位好漢明日一早再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