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柒拾玖回 蔡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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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第柒拾玖回 蔡九局

  身為當朝太師蔡京的第九子,蔡九此番外放青州,本是父親為他鋪就的一條鍍金之路。

  一路上,大小州縣的官吏哪個敢有絲毫怠慢,逢迎拍馬者如過江之鯽。無數的酒宴歌舞,堆積如山的奇珍異寶,將原本不過十餘日的路程,硬生生拖成了二十餘天。

  與他同行的,還有十七八個幕僚。這些人都是蔡京親自為兒子挑選的,既有日後經營青州衙門裡預備下的屬官,也有經驗老到的吏員。

  他們深知這位小相公是未來的靠山,為了爭得他的一點青眼,無不使出渾身解數。

  一路上,各種陰損刻毒的計策便從這些人的嘴裡源源不斷地冒出來:

  如何巧立名目,盤剝治下之民;

  如何威逼利誘,讓地方士紳乖乖獻上家財;

  如何一到任就給下屬一個下馬威,樹立絕對權威;

  又如何恩威並施,讓那些驕兵悍將也得俯首帖耳,不敢有絲毫異心。

  蔡九聽著這些,只覺通體舒泰。這般一手遮天的日子,確實比在京中府邸里被父親時時訓斥、兄長處處鄙視要快活得多。他心中那點離家的愁緒,早已被權力的美酒灌得煙消雲散。

  他也不是全無顧忌。

  想那梁山賊寇的凶名,為防不測,他特意囑咐隊伍繞開梁山泊所在的濟州,兜了一個大圈,從應天府入徐州,再經祁州、密州,緩緩向青州靠近。

  即便如此,沿途各州府也不敢掉以輕心,皆派出團練使領著兵馬,一站一站地接力護送。誰都清楚,這位小爺若是在自己轄區內掉了一根汗毛,頭上的烏紗帽怕是就要換成草圈了。

  密州新任團練使黃安此刻正緊緊跟在蔡九的馬側,眼看前方不遠處青州的界碑已然在望,那顆懸了一路的心總算快要落回肚裡。這趟護送的差事,總算是要平安了結了。

  此時的蔡九,已厭倦了馬車的顛簸,也換了一匹高頭大馬騎著。

  他斜睨了一眼身旁明顯鬆了口氣的黃安,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意,打趣道:「黃團練,聽聞你先前在濟州任過職?那梁山泊的賊人,端的有傳聞中那般兇悍麼?」

  黃安的臉皮猛地一抽,一聽到「梁山」二字,腦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兩次慘敗的景象,他強壓下心頭的恐懼,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答道:「回相公,那————那林沖確是個凶神惡煞的魔頭,手段狠戾至極。連朝廷派去征剿的呼延灼將軍都在他手下連敗三場,我等區區一介團練使,又如何是他的對手?

  說來,還得謝太師他老人家天恩,為下官攔下彈劾的摺子,將下官調來這密州。此乃活命之恩,下官便是粉身碎骨,也難報太師大恩於萬一!」

  蔡九聽著這番感恩戴德的表白,滿意地哼了一聲,又帶著幾分不解與輕蔑問道:「這林沖我也有所耳聞,不過一介軍中教頭出身,如何就能厲害到這個地步?」

  黃安實在不想再提起這個名字,他總有一種莫名的預感,自己這輩子早晚要死在梁山那伙人的手上。

  哭喪著臉,幾乎帶著哀求的語氣道:「相公,咱們還是莫提此人了,忒地晦氣。俗話說得好,這壞事就怕念叨,一念叨,它可就真來了。」

  看著黃安這副被嚇破了膽的鼠輩模樣,蔡九再也忍不住,指著他哈哈大笑起來:「你啊你!我大宋的軍官若都似你這般,這江山社稷,怕是真要完了!」

  黃安滿臉委屈,卻不敢辯駁,只是拱著手,訕訕地陪笑道:「相公休要取笑下官了。下官這是小心駛得萬年船,這人上人的好日子,還沒過夠不是?」

  蔡九聞言,笑聲一收,竟覺得他這話有幾分道理。他點了點頭,伸手重重拍了拍黃安的肩膀,還衝他挑起一個大拇指,以示同意。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只聽官道前方的林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與馬蹄聲,緊接著,一彪人馬呼嘯著沖了出來,瞬間便截斷了去路。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整個隊伍都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驚愕之中。

  蔡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而他身旁的黃安,一張臉在瞬間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綠,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莫不是————莫不是真讓我的烏鴉嘴給招來了吧————」

  眾人驚魂未定地望去,只見對面那伙人馬,為首的是一個胖大和尚,赤著半邊胸膛,肌肉虬結,手中提著一根水磨禪杖。

  他身側還有一個面容精瘦、眼神剽悍的壯漢,腰挎朴刀,顧盼之間凶光四射。


  二人身後,是百十名精壯的騎兵,再往後,官道兩側的密林里「嘩啦啦」湧出大片步卒,個個手持明晃晃的朴刀,黑壓壓一片,粗略一算,怕不下千人之眾。

  那胖大和尚立馬在路中央,將沉重的禪杖往地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人心頭髮顫。

  他環視著蔡九一行人,聲若洪鐘地吼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打此過,把命留下來!」

  黃安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和尚的臉上,當他看清那張面孔時,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變得如死人般煞白。

  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關「咯咯」作響。

  他認得此人!這和尚正是魯智深!

  當初他第一次與梁山軍交手,便是這魯智深與林沖二人,雙人雙騎,如虎入羊群,硬生生鑿穿了他上千人的軍陣,直殺到濟州城下,那一戰,殺得廂軍徹底膽寒。

  蔡九也察覺到了黃安的異狀,見他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心中頓時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休得狂妄!」蔡九身側的護衛首領是個莽撞的漢子,他催馬上前一步,厲聲喝道:「前面哪來的強人,瞎了你們的狗眼,竟敢攔截官軍!」

  那胖大和尚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官軍又如何?識相的,就自刎在陣前,洒家還能留你個全屍!」

  話音未落,他雙腿一夾馬腹,坐下那匹駿馬長嘶一聲,已如離弦之箭般猛衝過來。

  「找死!」護衛首領被對方的狂妄徹底激怒,他大罵一聲,從馬鞍旁掣出自己的朴刀,回頭對蔡九高聲道:「九公子稍待,看小人去取了那賊和尚的首級來!」

  說完,他也一催坐騎,揮舞著朴刀迎了上去。

  兩馬交錯,刀杖相擊,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那護衛首領的武藝也算不弱,竟與魯智深鬥了二十餘合不分勝負。

  然而魯智深卻漸漸失了耐心,他賣了一個破綻,令其手中的朴刀砍向自己。

  而他手中的禪杖則帶著呼嘯的惡風,以更快的速度,先砸向那護衛的腰肋處,「砰」的一聲巨響,又聽一聲悽厲的慘叫,那首領像個破麻袋一樣被從馬背上砸飛出去,落地時已是骨斷筋折,倒地不起。

  一招得手,魯智深將禪杖高高舉起,放聲狂吼:「小的們,都給我上!一個不留,全殺了!」

  隨著他一聲令下,那上千名步騎如開閘的洪水般,吶喊著沖了過來。

  蔡九聽到「不留活口」四個字,嚇得魂飛魄散,他尖聲叫道:「快!快保護我!都圍過來!」

  他那兩百多名家丁護衛倒還算忠心,聞言「呼啦」一下,立刻將他層層疊疊地圍在了核心。

  蔡九稍稍定神,便扭頭衝著還在馬上抖個不停的黃安厲聲喝道:「黃安!還愣著作甚!快帶你的人馬衝上去!你方才不是還說要為太師粉身碎骨,以死相報麼?眼下便是你報恩的時候了!」

  黃安的身體抖得愈發厲害,他臉上的肌肉完全僵住,脖子像生了鏽的鐵器,一寸一寸地扭過來。

  他喉頭滾動,想告訴蔡九對面是梁山的人,是天下最凶的強人,可牙齒卻上下打架,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他————他們————是————是梁山的————」

  蔡九聞言,心頭猛地一跳,隨即是更大的驚怒。他指著黃安的鼻子罵道:「梁山的又如何!你給我上!今天你要是敢逃,天上地下,再沒人能保得住你!」

  黃安此刻是戰也不敢,逃也不敢,腦子裡一片空白。

  向前沖,是迎上魯智深那根能開碑裂石的禪杖,必死無疑;可若是掉頭就跑,得罪了蔡太師,那更是死路一條。兩個選擇,兩條死路,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

  「上啊!你倒是上啊!」蔡九的催促聲如同催命的符咒。

  黃安被逼到了絕境,他雙目赤紅,猛地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兄弟們,給老子頂上去!」

  他振臂一呼,手下那些廂軍兵卒倒也舉起了兵器,下意識地便往前沖。

  可他們剛邁出去沒幾步,卻愕然發現,他們的團練使大人依舊勒馬在原地。

  官兵們都不是傻子,主將不動,誰肯傻乎乎地衝上去送死?

  就在這片刻的猶豫之間,魯智深已經像一頭猛虎沖入了蔡九的護衛陣中。


  那根沉重的禪杖上下翻飛,左右輪舞,所到之處,人仰馬翻,血肉橫飛。蔡九的護衛雖然悍不畏死,但在這絕對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抵抗都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瞬間,黃安那被恐懼和絕望擠壓到極致的腦中,突然靈光一閃。除了戰與逃,他想到了第三個選擇。

  他猛地拉住蔡九,急促地嘶聲道:「九公子!聽我的!我們打不贏!絕對打不贏!讓你的人拖住他們,咱們兩個快跑!」

  蔡九錯愕地看著黃安,一時沒反應過來。

  黃安急得滿頭大汗,幾乎是吼叫著道:「快跑啊!再不跑就真沒機會了!」

  蔡九心中又驚又怒,暗罵父親這次徇私,袒護了這麼一個廢物團練使,可真是要把親兒子給坑慘了!

  但也來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回頭對著還在死戰的護衛們悽厲地嘶吼了一句:「爾等給本官頂住!」

  隨即效仿黃安,狠狠一抽馬臀,調轉馬頭,拼了命地向來路狂奔而去。

  他們兩人這一跑,將隊伍中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幕僚、美貌的妻妾,以及所有的金銀細軟,全都留在了原地。

  在他們想來,強盜劫道,無非是為財為色,哪裡還會在乎他們這兩人。

  主將一逃,那些本就猶豫不決的廂軍瞬間崩潰,「哄」地一聲四散奔逃,丟盔棄甲,哭爹喊娘,徹底亂成了一鍋粥。唯有蔡九那兩百名護衛,還在絕望地奮戰。

  他們不是不怕死,而是不敢逃,因為他們的家小,此刻都還在太師府里,名為家眷,實為人質。

  接下來的場面,便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那些從車駕里被驚嚇出來的美貌女子,尖叫著四散奔逃,而那些幕僚文官,則爭搶著想要駕車逃命。

  然而,魯智深帶來的那支馬軍早已截斷了他們的去路,騎兵們呼嘯而過,手中的朴刀無情地揮下,將那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文官幕僚砍瓜切菜般一一斬殺。

  至於那些奔逃的女眷,他們卻沒有追趕,任由她們跑遠。

  一炷香後,戰鬥便已結束。魯智深看著滿地的屍體和狼藉,不屑地冷哼一聲:「直娘賊的一群膽小鬼!」他轉頭對身旁的李忠道:「兄弟,財物都清點好帶走。」

  李忠應了一聲,看著那些裝滿金銀財寶的大車,兩眼放光。

  他立刻開始組織人手,清掃戰場,收攏己方傷員,將各種物資分門別類地裝上車。

  隨後,這支得勝之師便押送著浩浩蕩蕩的戰利品,轉頭向二龍山方向而去。

  再說蔡九和黃安,二人一口氣跑出十幾里地,跑得坐下馬匹口吐白沫,四肢發軟。

  他們幾次驚恐地回頭,確認身後並無追兵,這才稍稍放緩了馬速。

  兩人勒馬停下,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對方臉上殘存的驚恐和煞白的臉色。

  直到此刻,他們的心臟還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仿佛要蹦出來一般。

  「你————你確定,他們是梁山的人?」蔡九喘著粗氣,聲音依舊發顫。

  黃安滿眼驚恐,連連點頭道:「千真萬確!為首那和尚正是魯智深!相公,若非下官機靈,懂得取捨,咱們今日怕是真要被他們一鍋端了!」

  蔡九眯起眼睛,審視地盯著黃安,語氣中充滿了懷疑:「你莫不是怕死,故意尋的藉口罷?」

  黃安一聽,頓時急了,臉上又露出那副哭相:「相公明鑑!下官為太師赴死,萬死不辭!可方才那等情形,即便下官帶人拼了命,也只是多拖延片刻,相公同樣是九死一生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才是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法子!

  至於那些錢財、女人、下人,對相公來說,還不是動動嘴皮子就又能有的事?

  這在兵法上,叫————叫「斷尾求生」之計!」

  蔡九雖然不完全相信他的鬼話,但也不得不承認,黃安所言確實有幾分道理。

  他沉默片刻,煩躁地問道:「那現在怎麼辦?」

  黃安眼珠一轉,小心翼翼地提議道:「要不————咱們先回密州城,再從長計議?」

  蔡九此刻已是六神無主,沒了主意,只能不情願地點了點頭。二人正準備調轉馬頭,卻又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兩人聞聲,已成驚弓之鳥,嚇得魂不附體,想也不想便要再次催馬狂奔。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聲洪亮的大喊:「前方可是蔡知州當面?末將乃青州兵馬總管秦明!」

  二人聞言一愣,急忙勒馬回望,只見遠處一隊騎兵疾馳而來,軍容整齊,盔甲鮮明,兵器雪亮,一面繡著斗大「秦」字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與先前那伙強人完全是兩種氣勢。

  黃安看清了旗號,頓時大喜過望,他連忙勒住馬,長出了一口氣:「是秦總管!沒錯,是秦總管!我們安全了!」

  蔡九也勒住了馬,心神不寧地看著那隊越來越近的官軍。

  片刻之後,馬軍已到近前。

  為首一員大將,頭戴統安巾,身披黃金甲,手持一根狼牙棒,威風凜凜。

  他奔至蔡九馬前,利落地勒馬、翻身、下馬,動作一氣呵成,隨即單膝跪地,抱拳拱手道:「末將秦明,護持來遲,讓相公受驚了!」

  蔡九看著秦明這天神般威武的模樣,再對比身旁形容猥瑣、一臉劫後餘生的黃安,心中頓覺安穩了許多。他急忙問道:「秦總管,怎地才到?」

  秦明沉聲稟道:「末將本已在青州邊界恭候相公大駕,誰知遲遲不見蹤影,心中不安,便派出斥候前去探查,方才得知相公在密州地界遇襲。末將不敢耽擱,立刻盡起本部兵馬前來接應。」

  蔡九聽罷,心中大定,連連點頭道:「虧得總管機敏!快,快快護送我前往青州城!」

  說完,他便再也懶得理會一旁的黃安,催馬跟著秦明,在一眾官軍的簇擁下,徑直往來路而去。

  只留下黃安一人一騎,孤零零地愣在原地。他看著蔡九遠去的背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化為一聲長長的落寞嘆息。

  他知道,這次差事辦砸了,回去又不知該如何向上面復命,恐怕又要托關係想辦法,再換個地方了。

  他心中暗罵:「他娘的,老子再也不當這勞什子的團練使了!唉,不知這次,太師他老人家還會不會再拉我一把————」

  秦明護送著蔡九回到方才遇襲的現場。

  這裡早已恢復了死寂,除了那些被嚇得瑟瑟發抖、聚在一起哭泣的女子安然無恙外,其餘的幕僚、僕役、護衛,已盡數被殺,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所有的物資財貨,也都被劫掠一空。

  那些女眷見到蔡九回來,仿佛見到了救星,立刻哭哭啼啼地圍了上來。

  蔡九看著眼前這修羅場般的慘狀,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股剛剛壓下去的驚恐再次湧上心頭。

  他甚至不敢睜眼細看,只覺頭暈目眩,便揮了揮手,有氣無力地命令道:「秦總管,安排些人手,把————把她們也都護送回城。」

  說罷,他一刻也不想在此地多待,在秦明及一眾馬軍的護衛下,頭也不回地向青州城疾馳而去。

  直到馬蹄踏上青州城堅實的青石板路,穿過厚重的城門,進入了州府衙門的後堂,蔡九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此時,州衙大堂內外,早已站滿了人。益都、臨淄、千乘、博興、壽光,青州下轄五縣的知縣,以及各縣的大小官吏、當地的富豪士紳,全都早早地候在這裡,準備為這位新來的知州相公接風洗塵。

  然而,他們等來的,卻是一個失魂落魄、面無人色的蔡九。

  他哪裡還有半分赴宴的心情,當晚便一頭栽倒,大病一場,發起高燒,人事不省。

  眾人頓時手忙腳亂,又不敢隨意處置,只好請來城中最好的郎中為他診治。

  郎中診脈後,只說是急怒攻心,受了極大的驚嚇,心神失守所致,於是開了幾服安神定驚的湯藥。

  一連昏睡了三日,蔡九才漸漸好轉,從噩夢中清醒過來。

  只是經此一劫,他已然成了驚弓之鳥,心中暗暗發誓,今後若是沒有秦明帶著大隊兵馬護衛在側,自己絕不踏出這州府衙門半步。

  他又想著要給京城的父親寫一封信,將此行的遭遇原原本本告知,好讓父親為他做主。

  可他環顧四周,這才驚覺,自己身邊竟連一個可以代筆的幕僚文書、甚至一個貼心使喚的僕人都沒有了,只剩下那些同樣驚魂未定的女眷和婢女。

  無奈之下,他只好讓婢女去將秦明請來。

  「秦總管,」蔡九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他靠在床頭問道,「原先這州衙里的官吏呢?為何我一個也未曾見到?」


  秦明垂手答道:「回相公,數日之前,賊寇林沖率眾攻破青州,城中所有官吏,已盡數被————被屠戮一空了。

  蔡九聞言,身體又是一哆嗦,那「林沖」二字,如同魔咒般讓他心頭髮緊。

  他下意識地罵道:「這林沖!怎地如此殘暴!」

  話一出口,他立時想起黃安那句「壞事就怕念叨」,頓時驚出一身冷汗,忙擺手道:「罷了罷了,休要再提此人!城中————城中可還有能用的文士?」

  秦明沉吟片刻,答道:「城東倒是有一位奇人。此人姓吳名用,字學究,道號加亮先生。

  據說他熟讀萬卷兵書,平生機巧,胸中藏戰將,腹內隱雄兵,本地人都稱他為智多星」。」

  蔡九黯淡的眼睛裡,瞬間迸出了一絲光亮:「哦?竟有此等能人?」

  秦明又道:「前任的慕容知府在時,曾三番五次想請此人出山輔佐,但都被他拒絕了。此人性格清高得很,不願為前任幕僚。」

  蔡九一聽,不怒反喜:「越是這般有脾氣的,才越說明有真本事!速速將此人與我請來!」

  秦明面露難色:「相公,此人脾性古怪,若是這般派人去請,怕是請不來的。若要他來,未將恐怕只能將他綁來了。」

  蔡九冷哼一聲:「又是個拿架子的臭脾氣讀書人。」這等人他在京城見得多了,最後還不是匍匐在自家老爹身前,搖尾乞憐。

  他隨即說道:「那秦總管稍等片刻,容我更衣,我親自去會會他。」

  他沖一旁的婢女招了招手,婢女趕忙上前,服侍他穿戴整齊。秦明則識趣地倒退著出了屋子,在門外靜靜等候。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蔡九走了出來。他雖然臉色依舊蒼白,腳步也有些虛浮,但一番收拾之下,總算又恢復了幾分油頭粉面的公子哥模樣。

  秦明正要帶路,蔡九卻又拉住了他,有些不放心地說道:「秦主管,多帶些護衛吧。」

  秦明心中瞭然,立刻抱拳道:「遵命。」

  他隨即又點齊了二十名親兵,一行人這才出了府衙,浩浩蕩蕩地往東城而去。

  他們來到一處民宅前,這宅院雖不宏大,卻修建得頗為雅致,門前幾竿翠竹,牆內飄出淡淡墨香,一看便知是書香門第。

  秦明上前叩門,讓門童進去通報,就說青州新任知州親身來訪。

  門童不敢耽擱,一路小跑著進去通稟。不多時,便又跑出來,躬身請二人入內。

  蔡九跟在後面,心裡卻有些不快,覺得此人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穿過一座精巧的花園水榭,又繞過一片清幽的竹林,便見正堂之上,端坐著一位青年文士。那人手持一把羽扇,正自顧自地輕輕搖動。

  他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須長,一雙眼睛深邃明亮,顧盼之間,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氣度。只看一眼,蔡九便知此人絕非等閒之輩。

  見他們進來,吳用這才緩緩起身,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禮:「草民吳用,見過知州相公,見過秦總管。」

  蔡九微微頷首,壓下心中的不快。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他還是客氣地回了一禮:「先生不必多禮。」

  秦明也抱拳還禮道:「見過吳學究。」

  吳用示意二人落座,又讓小童奉上茶來,這才開門見山地問道:「不知知州相公今日屈尊到訪,所為何事?」

  蔡九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先生,我想請教,我這青州知州,究竟該如何做?」

  吳用聽了,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他輕搖羽扇,不答反問:「那就要看相公是想為財,還是想為民了。」

  蔡九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覺得此人說話有趣,便順著他的話問道:「哦?那為財如何做,為民又如何做?」

  吳用道:「若是為民,便開倉放糧,減免賦稅,嚴懲貪腐,整頓吏治。不出三年,青州百姓必會感念相公恩德,為相公立生祠。」

  他頓了頓,看著蔡九,又道:「若是為財,那便更簡單了。相公可上書朝廷,言說青州新遭兵禍,百廢待興,為方便民生,請奏將秋稅由糧易錢。

  如此,官府便可用賤價收糧,再轉手以貴价賣與缺糧的州府。這一進一出,憑空便能多出三成利來。」

  蔡九凝神一想,雙眼頓時亮了。這確是個絕妙的法子!但他隨即又皺起眉頭:「可這更改稅制,乃是朝廷法度,我一介知州,豈能說改就改?」


  吳用聞言,只是含笑看著蔡九,卻一言不發。

  蔡九先是不解,但當他看到吳用那飽含深意的眼神時,瞬間恍然大悟,忍不住拍著大腿,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先生高見!高見啊!」

  他明白了。對別的官員來說,私改法度是掉腦袋的大罪。

  可他是誰?他爹是當朝太師蔡京!這點「小事」,不過一封家書便能了結。

  他相信,父親絕不會在這等事情上駁了他的面子。

  蔡九興奮地搓著手,又追問道:「先生,可還有其他法子?」

  吳用將目光若有若無地瞥向了一旁的秦明。

  蔡九心領神會,壓低了聲音:「先生是說————喝兵血?」

  吳用搖了搖頭:「非也。如今青州城剛剛被破,城外又有二龍山、清風山等多股強人盤踞,正是用兵之際。

  此時剋扣軍餉,無異於自掘墳墓。非但不能剋扣,反而應當擴軍整備,以壯聲勢。」

  蔡九聽得有些糊塗了。

  吳用這才不緊不慢地解釋道:「青州乃是京東東路的重鎮,京東東路安撫司便設在青州。

  相公身為青州知府,依制攝理安撫使之職,名義上便有徵剿齊、淄、濰、萊、登、密、沂等七州匪患之責。」

  他看著蔡九,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相公正好可以此為由,向朝廷多請要糧餉軍械。

  如此,一面可以剿匪安境,做出政績;另一面,則可以此為名,率軍前往東路其他州會剿」。

  屆時,所到之處,當地的富豪士紳為求自保,豈能不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只要這京東東路的盜匪一日不絕,那這七州的錢糧,便都是相公的錢袋子。」

  一番話說完,蔡九早已聽得是目瞪口呆,眼睛瞪得如同銅鈴。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也顧不得什麼官體顏面,對著吳用深深一揖,誠心實意地道:「先生真乃大才!蔡九心服口服!還請先生出山,助我一臂之力!」

  吳用卻緩緩搖了搖頭,將身子一側,避開了他的大禮,淡然道:「草民閒雲野鶴慣了,不喜官場束縛。相公還是另請高明吧。」

  蔡九急了,連忙道:「先生有所不知,我如今在這青州,就是個孤家寡人!

  所帶來的幕僚下人,已盡數死在了青、密兩州交界之處!」

  吳用微微頷首,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只道:「此事,我昨日倒也略有耳聞。」

  蔡九見他油鹽不進,只好拋出了自己最大的籌碼:「吳先生!你若肯助我,我必在家父面前極力舉薦!待我此任期滿,調回京中之日,便是先生你平步青雲,飛黃騰達之時!」

  這個承諾,分量極重。這是前任慕容知府,乃至整個山東路所有的官員都給不出的通天階梯。

  吳用那古井無波的眼神中,終於泛起一絲波瀾。他沉吟許久,似乎在權衡利弊,最終才緩緩開口道:「既蒙相公如此信重,草民若再推辭,便是不識抬舉了。只是,我有一請,若相公能應允,草民才好放開手腳施為。」

  蔡九大喜過望,忙道:「先生但說無妨,只要我能辦到,無有不允!」

  「我這人做事,不喜旁人指手畫腳,從中掣肘。」吳用盯著蔡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今後,這青州一應大小政務,皆須由我一人而決。我只向相公一人回話,按時交付功果。不知相公以為如何?

  這番話,無異於是要求總攬青州的所有大權。

  蔡九聽罷,非但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感覺,反而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這最好不過!正合我意!我本就不喜處理那些繁瑣俗務。從今往後,先生之法,便是我之法!先生但有所需,哪怕是要我與家父書信,我也絕無二話!」

  吳用聞言,立刻站起身,對著蔡九一躬到底,態度謙恭到了極點:「既已如此,那小生自當鞠躬盡瘁,以報相公知遇之恩!」

  夜深了,吳用宅邸的書房裡,燭火靜靜燃燒,光影在牆壁上搖曳不定。

  房中六人圍坐,神情各異,正是吳用、魯智深、李忠、周通、秦明、黃信。

  這幾日在蔡九面前上演的一出大戲,到了此刻,才算是真正地關門復盤。

  吳用手持羽扇,輕輕一搖,打破了沉默,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諸位,此局順當。蔡九公子已是瓮中之鱉,我等這第一步棋,算是走穩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今的青州府,外有秦總管與黃都監的兵馬,內有我總攬事務,已然盡在我等掌握。那蔡九,不過是個離不開咱們的空頭知州罷了。」

  李忠搓了搓手,雙眼放光,急切地問:「軍師,那以糧易錢」的妙計,他當真會允?」

  吳用含笑點頭:「他會的。此人貪財懶政,這等送上門的潑天富貴,他如何會拒?

  只要他向其父蔡京的奏報一上,朝廷必然批覆,哥哥的大事便能名正言順地辦起來。

  屆時,青州的糧食,便可源源不斷地運往梁山。」

  他話鋒一轉,眼中精光一閃:「這還只是個開頭。待時機成熟,咱們便可借剿匪的名義,將此法推行至京東東路各處州府。

  到那時,整個山東的糧倉,都將為我梁山所開!哥哥養兵十萬」的大計,何愁不成!」

  魯智深聽得這些彎彎繞繞,早已不耐,瓮聲瓮氣地打斷道:「軍師,你就直說,下一步怎地干?」

  吳用將目光投向一直未曾言語的周通,緩緩道:「萬事俱備,只欠一陣東風」吹進那州府後衙。我意,便由周通兄弟去做這陣東風,須做成蔡九的貼心腹己,方能將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得一清二楚。」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都匯集到周通身上。

  秦明性子直,當即抱拳道:「這有何難?明日我便尋個由頭,向蔡九舉薦周通兄弟,說他武藝不凡,為人機敏,正好做個貼身護衛。」

  「不妥。」吳用斷然搖頭,「秦總管,你我如今在他眼中,已是青州臂助。

  你我舉薦之人,他面上會用,心裡卻必然存著一根刺,絕不會引為心腹。

  此人,須得是個瞧著與你我全無瓜葛的。只是——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周通送到他身邊,我一時也無良策,還請諸位一同思量。」

  吳用這番話,讓眾人陷入了沉思。

  最大的難題擺在了眼前。蔡九如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日龜縮在州府後堂,沒有引薦,周通一個外人要如何才能接近他,更遑論是取得他的信任?

  書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眾人皆是眉頭緊鎖,卻始終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

  就在這死寂之中,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魯智深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自己程亮的光頭,把眾人嚇得一激靈。

  他咧開大嘴,嘿嘿一笑,銅鈴般的眼睛裡精光四射:「洒家倒有個計策!」

  他掃視一圈眾人茫然的臉,壓低了聲音,卻依舊洪亮:「洒家瞅見,那蔡九小兒身邊妻妾成群,必是個貪戀女色的胚子!」

  說著,他目光一轉,落在了周通身上,眼神裡帶上幾分促狹:「俺這個法子,正好能叫周通兄弟名正言順地湊到他跟前。只是————恐怕要委屈周通兄弟,在名聲上吃些虧。」

  周通一聽,雙眼放光,非但沒有半分不快,反而搓著手,急不可耐地湊上前去,壓低聲音道:「我的好哥哥,快說,是甚麼好差事?這哪算委屈!只要能幫上哥哥們的大事,莫說只是名聲上吃虧,便是真叫兄弟我去調戲那些娘子,俺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魯智深聞言大笑:「好兄弟!洒家便知你是個痛快人!這樁差事,還真就非你莫屬了!」

  PS:這段劇情不好分割,就合成一章發了,一共一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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