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背黑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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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背黑鍋

  張旺、孫三兩人動作麻利,不等安道全反應,一左一右便將他雙臂架住。粗糙的麻繩在他身上繞了幾圈,捆得結結實實。一塊帶著酸臭味的破布便塞進了安道全嘴裡。

  隨即,一個麻袋當頭罩下,被張旺扛在肩上,避著巡邏的士卒,一路扛回了自己家中。

  宋江見人已得手,面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言道:「二位兄弟辛苦。此地不宜久留,須連夜離開建康,可有穩妥的法子?」

  張旺拍著胸脯,與孫三對視一眼,嘿然一笑:「這有何難?南水門的城門候與我兩個是老相識,那廝給錢就辦事。」

  於是,一行人不再耽擱。把套著安道全的麻袋扔到船艙內,架著小船借著朦朧的月色,順著秦淮河,朝著南水關的方向划去。

  到了南水關,巨大的水閘早已落下,徹底斷了河道。

  張旺從宋江手中接過十兩銀子,自己留下五兩,熟門熟路地跳上岸,徑直走向城門洞。

  門洞裡,一伍士卒正抱著朴刀睡得東倒西歪,鼾聲此起彼伏。

  張旺重重咳嗽幾聲,士卒這才從夢中驚醒,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待看清來人是張旺,個個臉上都堆起了笑容。

  為首的伍長打著哈欠,樂呵呵地迎上來:「原來是截江鬼,今夜風大,又做了甚買賣?」

  張旺也不多話,從懷中摸出一錠五兩的銀子,拇指一彈,銀子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不偏不倚地落入伍長手中。

  伍長雙手接住,放在手心掂了掂分量,臉上的笑容更盛:「嚯,好傢夥,足足五兩!看來兄弟今晚是網到大魚了。

  張旺拱了拱手,笑道:「有勞幾位軍爺行個方便,打開水門。等兄弟回來,再加倍孝敬。」

  「好說,好說!」伍長一面將銀子塞進懷裡,一面轉身踹了旁邊一個士卒的屁股,「都愣著做甚?還不快給張爺開閘,莫要耽誤了張爺的生意!」

  那幾個士卒雖是一臉不情願,卻也不敢違逆,打著哈欠走到水閘的絞盤前,兩人合力,咬著牙開始費力地轉動。

  伴隨著「嘎吱嘎吱」的酸牙聲,沉重的閘門緩緩升起,露出了城外漆黑的河道。

  張旺抱拳,沖那伍長喊了聲:「回程再敘!」

  說罷,他轉身一躍,穩穩落在船頭。小船隨即划動,悄無聲息地穿過水門,匯入城外寬闊的河面,一路向南而去。

  船行一夜,直到第二天日頭高懸,天光大亮。

  船艙角落的麻袋裡,開始劇烈掙扎。

  張旺和孫三齊齊將目光投向宋江,宋江輕輕頷首。

  張旺會意,上前一步,一把拽開麻袋的袋口,隨即又探手進去,扯出了塞在安道全嘴裡的破布。

  安道全被顛簸了一夜,本就頭昏腦漲,此刻眼前驟然一亮,還未看清狀況,只瞧見兩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惡狠狠地盯著自己,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白如紙,哆哆嗦嗦地開口:「二位好漢饒命!小人家中頗有些積蓄,盡數獻上,只求好漢饒我一命!」

  話音未落,一個聲音從旁傳來,帶著幾分威嚴:「你二人怎地還不快快給安神醫鬆綁!」

  張旺和孫三聞聲,立刻收斂了臉上的兇相,對著走來的宋江躬身拱手,恭敬道:「是,公明哥哥。」說罷,一人拔刀割斷繩索,然後便識趣地退到了船尾。

  安道全揉著被勒得發紫的手腕,驚魂未定地打量著船上的人。

  一個黑矮胖子已走到他面前,不等他起身,便撩起衣袍,不顧甲板上的濕滑與污穢,對著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納頭便拜。

  「小可宋江,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將神醫請來。」宋江抬起頭,臉上滿是誠懇與焦急,「只因我一位兄弟身負重傷,性命垂危,遍尋名醫皆束手無策。聽聞神醫有妙手回春之能,這才斗膽請神醫前來。救人如救火,事出從權,今日多有冒犯,萬乞恕罪!」

  安道全聽他自報家門,又見他禮數周全,心中稍定,但仍色厲內荏地說道:「小生久聞及時雨大名,也知哥哥素來仗義。只是家中尚有妻子需要奉養,豈能說走就走?還請哥哥放我回去。」

  宋江站起身,一臉真摯地勸道:「大丈夫何患無妻?只要安神醫肯隨我到歙州一行,救我兄弟性命,我宋江擔保,定會為神醫尋一門更好的親事,金銀財寶,也任由神醫挑選。」

  這話聽在安道全耳朵里,只覺得荒謬又冰冷。他與妻子周氏雖時有口角,但畢竟是結髮夫妻。這宋江說得輕巧,竟是渾不把人倫綱常放在眼裡。


  船尾的張旺聽了,忍不住嘿嘿調笑起來:「安神醫,你就從了我們公明哥哥吧。跟著他,莫說一個老婆,便是十個八個也不在話下。

  要不,你說說昨日在怡紅院相好的是哪個姑娘,兄弟我再去一趟,一併給你綁來便是!」

  這話一出,安道全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這才明白,自己昨夜行蹤早已被這夥人摸得一清二楚。

  他漲紅著臉,又氣又急,強辯道:「你————你等莫要血口噴人!我那渾家身子有恙,常年臥病在床,需要靜養。我一個大男人,血氣方剛,如何自處?」

  宋江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他很不理解這世上為何總有王英、安道全這般為女色所困的之人。

  但臉上依舊掛著寬厚的笑容,溫言寬慰道:「原來如此,倒是宋某誤會了。

  不若這樣,等安神醫隨我等到了歙州,安頓下來之後,我再派人潛回建康,將嫂夫人接去團聚,你看如何?」

  安道全沉默了。他抬眼看了看船上的陣勢,船尾那兩個是純粹的亡命徒,眼神里的凶光不加掩飾。

  船頭還站著一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漢子,手杵一根銀槍,目光雖望著河面,但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子壓力,比兩個凶漢加起來還重。

  眼前這個自稱宋江的黑胖子,滿臉堆笑,口口聲聲「神醫」,眼中卻藏著一絲讓他不寒而慄的算計。

  而他身後還有兩個手按腰刀、目光銳利的年輕隨從。

  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煙消雲散。他知道,自己沒得選。

  這夥人,禮數周全的背後是毫不掩飾的強橫。他們能把自己從建康府里綁出來,就能用一百種法子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甚至殃及他的渾家。

  「————好吧,」他終是頹然地垂下頭,聲音乾澀,「我信及時雨的為人。」

  這一刻,安道全的腦海中,不知為何竟浮現出晁蓋那張豪邁的臉。

  晁蓋也請他上山,卻是帶著好酒好菜和安家費,句句稱兄道弟,從不強迫。

  自己當初還覺得他粗魯,如今想來,那才是真正的坦蕩磊落。

  若是當初應了晁蓋的邀請,隨他一同上了梁山,又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人啊,有時.當真就是————犯賤!

  另一頭,安道全家中,他的渾家周氏一早醒來,渾身乏力。

  看著窗外天光由暗轉明,又從魚肚白變成一片亮堂,床鋪的另一側卻始終是冰冷的。

  周氏掙扎著起身,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扶著床沿才勉強站穩。

  她走到門口,朝著巷子口張望了無數次,除了幾個早起的鄰里,哪裡有丈夫的身影。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的心。她知道丈夫雖然有時會夜裡出診,卻斷然不會無故徹夜不歸,連個信幾都沒有。除非————是出了事!

  周氏的腦海里,猛然閃過晁蓋那張臉。莫不是他見請不動夫君,便惱羞成怒,直接綁了人去梁山?

  越想越覺得有理,這些時日下來,她知道晁蓋力大無窮,想要制服夫君再容易不過。

  周氏再也坐不住了。她胡亂披上一件外衣,也顧不上梳洗,鎖了門便跌跌撞撞地朝著建康府衙的方向奔去。

  建康府衙門口,兩個守門的差役伸出朴刀,攔住了披頭散髮、神色慌張的周氏。

  「站住!府衙重地,不得擅闖!」

  周氏喘著粗氣,扶著門框,急切地喊道:「我要報官!我夫君————我夫君被人綁走了!」

  恰在此時,一個身材魁梧、腰挎佩刀的都頭從裡面走出來,看到周氏,臉上露出一絲訝異:「這不是安神醫的渾家麼?一大早的,這是怎得了?」

  這都頭姓李,平日裡有些腰酸腿疼的毛病,常去安道全那裡瞧病,一來二去便熟絡了。

  周氏見到熟人,積攢了一路的恐懼與委屈瞬間決堤,淚水奪眶而出:「李都頭!你可要為我做主啊!我家官人————我家官人他不見了!」

  李都頭眉頭一皺,將她引到一旁,沉聲問道:「弟妹莫慌,仔細說來。安神醫怎會不見了?」

  周氏語無倫次地將丈夫徹夜未歸、自己心中猜測和盤托出,最後咬著牙,說出了那個名字:「許是那山東來的晁蓋乾的!他前些時日總來糾纏官人,要他上梁山落草。官人不從,他————他便惱羞成怒,把人給綁了!」


  「晁蓋?」李都頭心頭一凜。這名字他好似哪裡聽過,但梁山之名,他如雷貫耳,知道那是山東一處悍匪窩,不久前還打退了朝廷的大軍。若真是梁山所為,事情便棘手了。他不敢怠慢,立刻喝令手下:「速速調集當值兄弟,隨我去安神醫家中查訪!」

  半個時辰後,安道全家的小院裡塞了十幾個差役。李都頭帶著人,里里外外翻了個遍,並未發現打鬥掙扎的痕跡,也無半點線索。

  周氏癱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不住地垂淚。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一個身材高大、氣勢雄壯的漢子邁步走了進來,他手裡還提著一包剛買的醬牛肉,臉上掛著爽朗的笑,正要開口說話,卻被眼前滿院的差役弄得一愣。

  院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周氏猛地抬起頭,一看到來人,雙眼瞬間赤紅,她從椅子上彈起來,伸出顫抖的手指著那漢子,聲音悽厲地尖叫起來:「就是他!李都頭!就是他!他就是晁蓋!」

  晁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滿臉恨意的周氏,又看看瞬間將他圍住、個個神情緊張、手按刀柄的差役,腦子一時沒有轉過彎來。

  這是做甚?安道全兄弟不願見我,竟直接報了官?

  他心頭一股無名火竄起,夾雜著一絲被人背叛的冰冷寒意。

  「拿下!」李都頭厲聲大喝。

  十幾個差役吶喊著,揮舞著水火棍與朴刀,一擁而上。

  晁蓋將手裡的醬牛肉往地上一扔,胸中怒氣勃發。他本就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此刻更覺好人難做。

  他大吼一聲,不退反進。一名差役當頭一棍砸來,晁蓋不閃不避,左臂一格,硬生生扛下,右手鐵拳已經閃電般遞出,正中那差役面門!只聽一聲悶響,那人鼻樑塌陷,滿臉開花,慘叫著倒飛出去。

  晁蓋順勢奪過他手中的朴刀,反手一掄,用刀背「砰砰」兩下,砸在另外兩個差役的肩胛上,兩人立時慘叫著倒地。

  李都頭見狀大駭,他知道梁山賊人兇悍,卻未料到竟悍勇至斯!他一邊指揮手下圍堵,一邊敲響銅鑼,召集支援。

  鑼聲「哐哐」急促地響個不停,很快,四面八方的巷口都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和銅鑼聲,更多的差役與巡街的廂兵正從各處包抄而來。

  晁蓋殺散一波,又來一波,他渾身浴血,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只覺得眼前的人影越來越多,包圍圈越縮越緊。

  他心中明白,再斗下去,力竭被擒是早晚的事。

  他虛晃一刀逼退面前幾人,猛地轉身,朝著院牆衝去。他雙腿發力,蹬牆而上,翻身躍出院外。

  院外便是一條窄巷,巷子的盡頭,就是煙波浩渺的秦淮河。

  「賊人要跑!快追!」身後喊殺聲震天。

  晁蓋頭也不回地沿著窄巷狂奔,身後追兵如潮。他奔到河岸邊,看著眼前湍急的河水,再聽聽身後越來越近的追兵,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此時正值汛期,秦淮河水漲得厲害,河面寬闊,水流洶湧,一個個巨大的漩渦在河心翻滾。

  他沒有片刻猶豫,縱身一躍,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一個浪頭打來,瞬間便將他的身影吞沒,再也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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