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安道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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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安道全

  次日,眾人歇息停當。

  為免惹人耳目,兵分三路,皆往東京而去。

  其一,乃關勝、宣贊、唐斌、郝思文四人,自是往東京應詔。

  其二,乃林沖、曹正、山士奇、卞祥四人,往東京城外安仁村尋訪一人。

  其三,徐寧領十騎,護送瓊英一家、山士奇一家,以及關勝、唐斌、郝思文的家資,徑直返回梁山。

  其中還有個小插曲,仇瓊英也想隨林沖同去,口中直嚷道:「兩位師兄都隨師父同去,我也要去。」

  仇申和宋氏哭笑不得,只覺這閨女自打應允了習武,不用學那勞什子的四書五經、女紅繡活之後,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

  還是林沖發話道:「你且先上山去,尋著扈三娘,讓她為你打熬根基。待根基穩固,我再親授你武藝。」

  仇瓊英這才安下心來,只盼著早日能見到那位三娘子,好早日開始習武。

  眾人就此分別,各奔前路。

  江南東路,建康府。

  (PS:此地在北宋時稱江寧府,待到南宋建炎三年,方才更名為建康府。為與水滸統一,故後面皆稱建康府)

  酒樓臨街的窗邊,托塔天王晁蓋獨自占據一張方桌,桌上杯盤狼藉,卻視若無睹,只將碗中酒水一飲而盡,胸中的煩悶卻未消解分毫。

  他已在此處盤桓了七八日,只為請那神醫安道全上山。

  晁蓋日日登門,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那安道全卻油鹽不進,鐵了心不願挪窩。

  一股無名火自心底升騰,晁蓋捏緊了拳頭,骨節發出「咯咯」的聲響。

  若非出發前哥哥再三叮囑,梁山聚義,靠的是「替天行道」四個字,絕不能行強人所為,壞了自家聲名。否則,早就將那安道全綁了,徑直帶回梁山,何至於此般束手無策。

  這道理他也認可,好漢行事,自當光明磊落,又豈能強人所難。

  可這安道全————

  晁蓋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只覺一個頭兩個大。暗忖道:「若是吳用軍師在此,定有妙計。」

  正在他心煩意亂之際,一個略帶驚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前頭莫不是晁天王?兄長怎地在此處?」

  晁蓋聞聲回頭,見是宋江,臉上立刻露出喜色,快步起身迎了上去,抱拳道:「原來是公明賢弟!賢弟又怎會在此?」

  宋江快步上前,對著晁蓋長揖及地,言語間滿是久別重逢的親切:「一別多日,小弟對兄長日思夜想,不想今日竟能在此處得見。」

  晁蓋連忙將其扶起,拉著他便往自己的桌邊走。

  此時,又有五人跟了過來。為首那人身材顧長,齒白唇紅,眉飛入鬢,端的是一表人才;其後兩人麵皮稚嫩,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青澀;最後兩人則是面色黝黑,神情彪悍,一看便是江湖上闖蕩慣了的角色。

  宋江待眾人走近,便一一為晁蓋引薦。

  他先指著那位相貌出眾的青年,滿面春風地說道:「這位兄弟姓花名榮,乃是青州清風寨的副知寨,使得一手好槍法,尤其精通箭術,百步之內,指哪打哪,江湖人稱「小李廣」。」

  接著又介紹那兩個少年:「此二位是孔太公的公子,為兄曾在莊上教過他們些許槍棒功夫。年長的喚作毛頭星」孔明,年幼的喚作「獨火星」孔亮。」

  最後,他指著那兩個黑臉漢子道:「這兩位兄弟,是我最近才結識的。這位是截江鬼」張旺,這位是油里鰍」孫三,皆是水上的好手。我等不打不相識,如今已是能共圖大事的兄弟。」

  介紹完眾人,宋江又對著花榮等人隆重介紹晁蓋:「這位便是我常與諸位提起的兄長,城縣東溪村的保正,托塔天王晁蓋。兄長平生最是仗義疏財,但凡有江湖好漢投奔,無不傾心相待,若要離去,也必贈予厚禮。江湖上誰不敬重?」

  宋江言語間,刻意隱去了晁蓋在梁山的身份,只說是東溪村的保正。

  花榮等人紛紛上前,恭敬地與晁蓋見禮。晁蓋亦是豪爽地一一回禮,眾人隨即落座。

  晁蓋吩咐店小二換了張大桌,又添了許多酒肉。

  酒過三巡,宋江狀似無意地問道:「兄長是何時到的建康府?」

  晁蓋答道:「已有十日了。」


  宋江心中迅速盤算,從梁山到此地,快馬加鞭也需十數日。如此說來,晁蓋離山之時,林沖尚未前往青州。

  他壓低聲音,關切地問:「梁山泊一切可好?林教頭可安好?」

  「說來已有月余未歸,著實想念山上的一眾兄弟。」晁蓋嘆了口氣,言語中帶有幾分思念,「我下山時,山寨剛剛大破了呼延灼那廝的連環馬,哥哥又略施小計,便讓朱仝、雷橫兩位兄弟坐上了濟州府正副團練使的位子,端的威風!」

  宋江聽晁蓋未提青州之事,便知他對清風山發生的一切尚不知情。

  他話鋒一轉,又問道:「兄長不在山上襄助教頭共圖大事,怎地有空來這江南逍遙?」

  「唉,一言難盡。」晁蓋又是長嘆一聲,「你我兄弟非是外人,我便直說了。哥哥委我重任,前來建康府請一位高人上山,奈何人家執意不肯,我正為此事發愁。」

  宋江立刻來了興致:「哦?梁山泊如今好漢如雲,是何等樣的人物,竟能得林教頭如此看重,勞動兄長親自遠赴江南延請?」

  晁蓋剛要開口,卻又把話咽了回去,擺了擺手道:「非是信不過賢弟,只是此事干係重大,不便多言,還望賢弟莫要見怪。」

  宋江連忙笑道:「兄長說的是哪裡話,你我兄弟,我豈會多心。」

  晁蓋岔開話題:「賢弟此行,欲往何處?」

  「小弟欲往歙州投奔一位故友。」

  「何必捨近求遠?賢弟若肯上梁山,我願將第三把交椅拱手相讓。」

  宋江聞言,面色微微一變,隨即又恢復如常,搖頭道:「兄長美意,小弟心領了。只是我與林教頭所圖並非一道,此事休要再提。」

  晁蓋看著他,眼神複雜:「賢弟啊,你總是心存僥倖。」

  宋江臉色一沉,端起酒碗道:「人各有志,兄長便莫再勸了。他鄉遇故知,乃是一大喜事,來,小弟敬兄長一碗!」

  氣氛一時有些沉悶,眾人便開始輪番敬酒,晁蓋心中雖有鬱結,但難得與故人相逢,便也放開懷抱,與眾人推杯換盞,喝了個痛快。

  次日,宋江等人便要啟程,晁蓋一直將他們送到城門外,看著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盡頭,這才轉身回城,徑直又往安道全的宅子去了。

  安道全的宅邸是個兩進的院落,前院坐診,後院起居。

  晁蓋熟門熟路地走進院子,安道全正在為一位老者診脈,見他來了,只不過抬眼瞥了一下,淡淡道:「又來了。」

  「嗯,來了。」晁蓋應一聲,四下看了看,「今日可有甚麼活計讓我做?」

  安道全頭也不抬,指了指櫃檯下方:「幫我磨些麥子。」

  「好嘞。」晁蓋應得爽快,從櫃檯拖出一個布袋,解開袋口,裡面是淘洗乾淨並已晾曬乾爽的麥子。

  他將麥子倒入石磨的磨眼裡,便開始推著磨盤一圈圈地轉動起來。

  雪白的麵粉從磨盤的縫隙中緩緩流出,上面還夾雜著褐色的麥麩。晁蓋只管賣力地推磨,卻懶得理會後續的篩面工序。

  不多時,一位婦人從後院走了出來。她面色蒼白,身形瘦弱,正是安道全的渾家周氏。她見晁蓋在推磨,臉上露出歉然的微笑:「有勞晁大哥了。」

  晁蓋咧嘴一笑:「弟妹說的是哪裡話。我日日登門叨擾,你們沒拿掃帚趕我,便已是天大的客氣了。」

  周氏被他逗得掩嘴輕笑,隨即拿起一旁的小掃帚,細緻地將石磨邊沿的麵粉掃進一個藤筐里。待一袋麥子磨完,她便坐到一旁,用細籮將麵粉中的麩皮篩出,原本略顯粗糙的麵粉,立時變得細膩潔白。

  此時,安道全也已為那老者開好了方子,病人付了診金,千恩萬謝地離去。

  「晁兄,你便莫要再在我這耗費時日了。」安道全走到晁蓋面前,無奈地說道,「梁山我是斷然不去的。我那渾家身子孱弱,實在經不起背井離鄉、水土不服的折騰。」

  周氏聞言,只是低著頭,默默地篩著面,並不言語。

  晁蓋卻不為所動:「我家哥哥既然發了話,你若不去,我便沒臉回去復命。」

  安道全搖頭苦笑:「天下良醫何其多,你家哥哥為何偏偏這般看重於我?」

  「你若想知曉,何不當面去問他?」

  「你當我是三歲孩童麼?上了你那梁山,還能由得我回來?」


  「梁山的規矩,從不強人所難,更不會強留於人。你若不信,大可親自去瞧瞧。說不得那裡的水土,更適合弟妹養病。」

  安道全撇了撇嘴,臉上寫滿了不信。

  周氏篩好了面,起身對晁蓋道:「晁大哥,我做了幾個小菜,晚上一併吃些吧。」

  晁蓋拱手道:「那便叨擾弟妹了。

  」

  安道全看著這情形,更加無奈,嘆了口氣道:「晁兄,你總說你家哥哥何等英雄了得,大敗了呼延灼。要不,你等乾脆將這建康府打下來,我便不用去山東,你們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也方便隨時來尋,豈不是兩全其美?」

  晁蓋冷哼一聲:「拿下建康府,是早晚的事,卻不是眼下。你少拿話來激我。」

  兩人就般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若有病人上門,他們便閉口不談梁山之事;若有甚麼體力活,晁蓋總是二話不說,搶著就幹了。

  直到夕陽西下,晁蓋在安道全家吃過晚飯,又陪著他小酌了幾杯,這才起身告辭。

  剛一走出院門,晁蓋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煩悶,對著空氣狠狠地揮舞了幾下拳頭,然後恨恨地轉身,又往酒樓的方向去了。

  晁蓋前腳剛走,街角的陰影里便轉出一個人來。

  那人人眉飛入鬢,目若朗星,正是小李廣花榮。

  他將一切看得分明,又向左鄰右舍稍一打探,確認了晁蓋日日都來此地,也確定了這宅子的主人便是建康府赫赫有名的神醫安道全,心中便有了計較。

  他迅速離開此地,來到城中張旺的家中,與宋江等人會合。

  原來,宋江一行人只是假意出城,待晁蓋走後,便又偷偷潛回城內,並由花榮負責跟蹤,以探明能讓晁蓋如此費心之人究竟是誰。

  聽完花榮的回報,宋江眉頭緊鎖,心中暗忖:「安道全————林沖請個郎中做什麼?莫非梁山有人受了重傷?不對,若真是急症,豈能讓晁蓋在此地耗上這許多時日。」

  猛然間,一個念頭在他腦中閃過。

  他想起初見林沖之時,無論是自己,還是晁蓋、吳用,心中都有一個共同的疑惑一一那林沖仿佛認得天下所有的英雄好漢,對每個人的出身、本事都了如指掌。

  後來在清風山,林沖對秦明、黃信、花榮乃至燕順、鄭天壽、王英等人的底細,似乎也一清二楚。

  其中緣由,宋江不得可知。

  但發現了一個規律,那便是能被林沖看重之人,必有過人之處。

  這個安道全,能讓林沖不惜派晁蓋親至,磨上這許久功夫,難道也是一個對梁山至關重要的人物?

  宋江的雙眼微微眯起,閃過一絲寒光。

  不管此人是否重要,既然讓自己撞見了,就絕不能讓林沖輕易得逞,坐視梁山的勢力愈發壯大。

  他心中一定,對眾人說道:「諸位兄弟,我等此番前去歙州投奔王寅,若無像樣的見面禮,恐難得其重用。這位安道全既是神醫,若能將他招攬至麾下,你我兄弟的臉上,也多幾分光彩。」

  花榮聞言一愣,問道:「哥哥的意思是?」

  宋江道:「既然此人對林沖那廝如此重要,我等便將他截下,以為進身之階」

  。

  張旺一拍胸脯,大咧咧地說道:「這有何難!安道全那廝,俺兄弟熟得很,交給俺二人便是!」

  宋江大喜道:「如此,便有勞二位兄弟了。切記,莫要在城中暴露了我等身份。」

  張旺與孫三對視一眼,嘿嘿一笑,沖宋江拱了拱手:「哥哥放心!」說罷,便轉身離去。

  花榮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眉頭微蹙,對宋江道:「哥哥,這張旺、孫三本是江上打劫的水寇,行事狠辣,不擇手段,哥哥為何不問清他們打算如何行事?」

  宋江慢條斯理地說道:「正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若問得細了,反倒束了他們的手腳。只要能將事情辦妥,又何必拘泥於手段。」

  他心中卻另有計較:這二人的手段,想必不會光明正大。我若問了,是該允還是不允?不若裝作不知,日後即便事發,也好有個託辭。

  花榮聽了宋江的解釋,雖覺有些不妥,卻也只得點了點頭。

  張旺和孫三二人徑直來到安道全的宅院外,正欲動手翻牆而入,卻聽院內傳來輕微的響動。

  二人連忙閃身躲在轉角。只見安道全鬼鬼祟祟地從院中出來,做賊心虛般地四下望了望,然後再悄悄掩上院門。

  他一路低著頭,快步穿過胡同,徑直朝著城中最熱鬧的瓦子方向走去。

  張旺和孫三相視一笑,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他們眼看著安道全熟門熟路地進了一家名為「怡紅院」的妓館,二人臉上都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猥瑣笑容。

  直到月上中天,安道全才心滿意足地從怡紅院裡出來,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二人不緊不慢地尾隨著他,再次進入那條僻靜的胡同。張旺使了個眼色,孫三便繞到胡同的另一頭,堵住了去路。

  眼看安道全就要走出胡同,張旺從暗處閃身而出,沉聲喝道:「安神醫,留步!」

  安道全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猛地回身,還未看清來人是誰,只覺後頸一痛,眼前一黑,便軟軟地癱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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