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陸拾扒回 沒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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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第陸拾扒回 沒王法

  次日一早,林沖一行人快馬加鞭,朝著五百里外的山西疾馳而去。

  為免行蹤過於扎眼,此行只徐寧、曹正並十名精銳騎兵隨行,一人雙馬,蹄聲滾滾,絕塵而去。

  也就在這日,宋江策馬回了宋家莊。

  父子兄弟甫一見面,便抱頭痛哭,積壓多日的驚懼與思念,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

  宋太公老淚縱橫,攥著兒子的手不放,顫聲道:「我兒,你本就未曾犯下什麼大罪,不過是受人牽連。那縣尊相公素來器重你,不若去官府自首。

  我再使些銀錢上下打點,充其量也就是個刺配的罪過。

  待日後朝廷大赦天下,你便能重獲自由,總好過這般四處流竄,惶惶不可終日。」

  宋江聽著老父之言,也是動了心,他與林沖的情分早已一刀兩斷,又何苦再為那伙人擔驚受怕。

  思定,他便決意賭上一把。將花榮一家老小安頓在莊內,自己則換了身乾淨衣裳,獨自騎馬奔赴鄆城縣。

  一入縣城,街道兩旁的景象一如往昔,熟悉得讓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鄉里鄉親、店家小販,凡是認出他的,無不熱情地上前問好。一聲聲「押司哥哥你回來了」叫得他心頭暖意融融,那份久違的尊崇與親近,讓他恍惚間以為自己從未離開。

  他輕車熟路地來到縣衙門前,整了整衣冠,邁步而入。

  衙內的差役們乍見宋江,一個個都像是白日見了鬼,驚得目瞪口呆。

  縣令時文彬聞訊,亦是快步從後堂迎出,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化為濃濃的驚駭。

  他一把將宋江拉至僻靜的後堂,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道:「公明賢弟,你——

  ——你怎地回來了?」

  宋江對著時文彬深深一揖,懇切道:「小可此番是來投案自首的。當初實乃被林沖裹挾,充其量不過犯了包庇晁蓋之罪,罪不至死。然如今東躲西藏,寢食難安,上不能侍奉老父,下不能與兄弟團聚,故而情願回來領受王法,但求心安。」

  時文彬一聽這話,一張臉頓時垮了下來,幾乎要哭出聲來,滿眼懼色地連連擺手:「公明賢弟,糊塗啊!不管你與那林沖是何關係,自從他將你從大牢里劫走的那一刻起,你這身干係就再也洗不清了!」

  宋江那本就黝黑的麵皮,此刻更是沉得能滴下水來,他追問道:「依縣尊之見,該當何罪?」

  時文彬搖著頭,聲音里滿是無奈與忌憚:「林沖犯下的已是滔天大罪,誰也料不准他下一步還會惹出什麼禍事。他犯的事越大,你的干係便越重。賢弟,聽我一句勸,你只管安安生生待在宋家莊,絕不會有人敢去動你一根毫毛。」

  宋江眉心緊鎖,不解地望著他:「此話怎講?」

  時文彬急道:「林沖數日前才在青州殺了慕容知府,如今梁山兵鋒正盛,你覺得濟州府尹能睡個安穩覺嗎?他敢動你?

  就算是他不想活了,可如今濟州的團練使是朱仝,副團練使是雷橫,這二人都是你的舊交,即便奉了公文,他們也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佯作不見。」

  宋江的眼睛倏然睜大,心中翻江倒海。林沖竟能破了青州那等堅城?還殺了朝廷命官?他那五百馬軍,是如何辦到的?

  震驚歸震驚,宋江此刻卻已是鐵了心,他俯身跪倒在地,叩首道:「望縣尊相公成全!」

  時文彬慌忙將他扶起,苦著臉道:「賢弟,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不敢啊!

  萬一梁山泊里隨便哪個大王,因此事尋上門來,我這小小的鄆城縣如何擔當得起?我豈不成了鄲城縣的罪人?

  你聽我的,要麼安穩待在宋家莊,要麼遠走他鄉,總之,萬萬不能由我把你收監下獄啊!」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像重錘,狠狠砸在宋江的心坎上。

  一股荒謬、屈辱、憤怒交織的情緒直衝頭頂,他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在倒流。

  王法何在?天理何存!你林沖怎地這般霸道!

  一個堂堂的朝廷命官,竟畏懼草寇到如此地步!我主動投案,卻被拒之門外!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宋江胸中鬱結之氣勃發,近乎癲狂地衝出縣衙,也顧不上跟任何人打招呼,翻身上馬,便朝著濟州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小小的鄲城縣令不敢得罪林沖,好,我便去問問那府尹相公,是否也如你一般尸位素餐,只求息事寧人!

  他林沖,難道真能在這山東地界一手遮天不成!

  宋江一路策馬疾馳,終於在城門關閉前趕到了濟州城。他徑直衝到州衙前,從架上取下鼓槌,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地擂響了那面登聞鼓。

  「咚!咚!咚!咚————」

  沉悶而急促的鼓聲瞬間驚動了半座城池。

  府尹被這突如其來的鼓聲攪得心神不寧,只得不情不願地升堂問案。

  衙外,早已里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聞聲而來看熱鬧的百姓。

  宋江被帶至堂下,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得散亂的衣衫,而後「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堂下何人,為何擊鼓?」堂上,府尹強作威嚴地喝問。

  宋江抬起頭,朗聲道:「在下宋江,原系鄆城縣押司。只因一時糊塗,包庇了晁蓋等人,被黃安團練使捉拿入獄,後又被林沖劫走。然宋江身受國恩,不願從賊,今日特來投案自首,懇請府尹相公明察,依法論罪!」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堂外百姓議論紛紛,而堂上的府尹,更是驚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府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角控制不住地狂跳。

  他前日才接到邸報,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青州失陷,知府慕容彥達被林沖所殺,官軍主帥呼延灼兵敗降敵。

  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心裡已有猜測。

  那林沖是個睚眥必報的狠角色。你呼延灼敢帶兵打我梁山,無論你逃到天涯海角,我必取你性命。

  在他看來,林沖一路追殺呼延灼到了青州,呼延灼不敵,被迫降了梁山,而後將計就計,賺開了青州城門。

  林沖這等連朝廷大軍都敢硬撼,連一州知府都敢斬殺的凶神,誰還敢去招惹?

  府尹此刻只盼著能立刻掛印而去,遠離這是非之地。

  如今宋江主動送上門來,不管他是否真的與林衝決裂,這都是一個燙手到極點的山芋,絕對不能接!

  想通了其中關竅,府尹急忙繞出公案,快步走到宋江面前。

  他先是瞥了一眼堂外黑壓壓的百姓,總覺得裡面有不善的眼光在觀察著他,隨即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熱切的笑臉,親手將宋江扶了起來。

  「哎呀,原來是宋公明!你的大名,本府早有耳聞,心中佩服得緊吶!先前黃安那個蠢貨辦事不明,誤抓了義士,實乃一場誤會。你且安心回去,繼續做你的押司,我想時知縣也定會掃榻相迎的。」

  宋江徹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位滿臉和藹、語氣親切的府尹,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府尹見宋江不語,以為他心有疑慮,忙又轉身對身旁的衙役吩咐道:「快,速去請朱仝、雷橫正副團練使前來。」而後又笑吟吟地對宋江說道:「公明賢弟,朱仝、雷橫皆是你的同鄉故交,本府讓他二人護送你回去,你看可好?」

  宋江依舊是那副茫然失措的神情,只是木然地點了點頭。

  不多時,朱仝、雷橫二人匆匆趕到,見到宋江在此,皆是大吃一驚,面面相覷,不知府尊大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府尹見他二人到來,撫掌笑道:「兩位都頭來得正好。本府已與公明賢弟分說清楚,先前之事,皆是黃安瀆職枉法,錯抓了好人。今日公明賢弟深明大義,主動前來澄清事實,本府正好藉此機會,為公明賢弟洗刷冤屈,以正視聽!」

  朱仝、雷橫二人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大喜過望,連忙躬身稱讚府尹大人英明神武。

  府尹滿意地點點頭,又道:「此間事了,便請二位都頭護送公明賢弟回鄉吧,免得路上再出什麼差池。」

  這話里的意思,是巴不得宋江立刻從濟州城消失。

  二人心領神會,向府尹告辭後,一左一右地架起失魂落魄的宋江,快步走出了州衙。

  夜色漸深,一輪殘月掛在天際。宋江被半扶半拖地弄上馬背,整個人依舊渾渾噩噩,雙目無神。

  朱仝與雷橫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

  朱仝策馬靠近,關切地問道:「哥哥,你這是怎麼了?如今沉冤得雪,重獲清白,本是天大的喜事,為何反倒這般落寞?」

  宋江緩緩轉過頭,空洞的目光落在朱仝臉上,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就在朱仝以為他不會回答時,卻聽他用一種近乎夢吃般的聲音,幽幽地說道:「我只是不曾想,他林沖的威名,竟能讓一縣之尊、一府之尹,畏之如虎。

  」

  朱仝聞言,與雷橫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頗為崇拜地道:「哥哥有所不知,林寨主的威風,那都是一刀一槍,一仗一仗打出來的。

  連朝廷的數萬大軍都在他手下灰飛煙滅,區區一個濟州府尹,又算得了什麼?

  府尹如今只盼著我等能守好濟州城,莫要去招惹梁山那頭猛虎。

  想來哥哥你今日前去投案,他定是以為這是林寨主設下的局,要尋他的晦氣呢。

  呵呵,哥哥,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吧,只要梁山不倒,在這濟州地界,就沒人敢動你分毫!」

  此後一路,宋江再未言語,只是沉默地任由馬兒前行,直至回到宋家莊。

  宋太公、宋清以及花榮等人,早已是心急如焚,四處派人打探,卻始終不見宋江蹤影。直到朱仝、雷橫將人送回,眾人才知曉,他竟獨自一人跑去濟州城投案了。

  當聽朱仝轉述了府尹的話,說宋江乃是被冤枉的,如今已是無罪之身,隨時可以回縣衙官復原職時,所有人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宋太公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雙手合十,不住地念叨:「菩薩保佑,佛祖保佑啊!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四郎,快,快去備辦酒席,今夜定要好好慶賀一番!」

  沉寂多日的宋家莊,瞬間被巨大的喜悅所點燃。莊客們殺雞宰羊,燈火通明,宋太公也一掃數月的陰霾,精神矍鑠地張羅著。

  所有人都為這失而復得的大喜事而歡欣鼓舞,唯獨宋江,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臉色陰沉得可怕。

  花榮察覺到他的異樣,端著酒杯湊了過來,低聲問道:「哥哥,沉冤得雪,為何依舊愁眉不展?莫非其中還有什麼變故?」

  宋江抬起眼,掃過父親和兄弟們那一張張興高采烈的臉,目光最後落在花榮身上。他放下酒杯,拉起花榮,徑直回了自己的臥房。

  關上房門,宋江轉身盯著花榮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賢弟,你說,我當真要坐以待斃嗎?」

  花榮一愣,不解其意:「哥哥此話何解?」

  宋江的眼中,有兩簇火焰在熊熊燃燒,那是被屈辱和不甘點燃的恨意:「此生此世,我宋江的結局,豈非只剩下兩條路可走?其一,苟活在林沖的庇護之下,仰人鼻息。其二,便是他林沖兵敗之時,就是我被抓之日!」

  花榮心頭劇震,剎那間便明白了宋江話中的深意,他倒吸一口涼氣,澀聲道:「還是哥哥看得通透。」

  宋江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銳利與堅定,他挺直了脊樑,沉聲道:「我,山東呼保義,孝義黑三郎,及時雨宋江,不願此生被人如此擺布,更不願將身家性命,寄託於他人之手!」

  花榮深吸一口氣,沒有任何猶豫,對著宋江擲地有聲地言道:「哥哥欲行何事,小弟便把命搭上也無妨。」

  宋江雙眼微眯,瞳孔中閃爍著危險而又興奮的光芒,他壓低了聲音,湊到花榮耳邊:「他林沖做得,我宋江也做得!而且,我要走的路,才是一條真正的通天大道!」

  花榮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中滿是狂熱的信賴:「小弟信哥哥所言!」

  宋江沉吟片刻,又道:「我昔日在柴大官人府上避禍時,曾結識一位名叫王寅的歙州好漢。據他所言,如今江南之地,民怨已然沸騰,只待一位德高望重之人登高一呼,屆時必然應者雲集。」

  花榮聞言,驚得倒退一步,駭然地看著宋江:「哥哥,你的意思是————」

  宋江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窗欞,望向遙遠的東南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倒要讓林沖看看,我,才是對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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