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隔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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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隔空局

  群臣鴉雀無聲,彼此偷偷觀望,卻無一人上前。

  龍椅上的趙佶臉色鐵青,終於按捺不住,一拍龍案,發出沉悶的響聲。

  「梁太尉!」趙佶的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怒火,「朕記得,那呼延灼是你舉薦的!當時你是如何與朕說的?

  此人乃呼延贊嫡派子孫,有萬夫不當之勇,必能蕩平水泊,擒殺林沖」!

  如今怎地?他非但沒能擒住林沖,反倒賺開青州城,連慕容知府都死於賊手!」

  梁師成聞言,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

  青州與濟州的奏報他早已看過,知道今日之事絕難善了。若非死的那個是慕容貴妃的兄長,以官家這般不喜俗務的性子,怕是根本不會過問。

  可偏偏那林沖恁地膽大,竟敢殺了皇親國戚,此事便再也遮掩不住了。

  他趕忙出列,手持笏板,躬身道:「老臣昏聵,罪該萬死!誰能料到呼延贊這等忠良,竟會出此不肖子孫!此乃老臣失察之過,請陛下重重責罰,以做效尤!」

  言罷,他深深一躬,將姿態放得極低,靜待皇帝發落。

  趙佶胸口起伏,怒視著梁師成。良久,他還是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罷了,此事之錯不全在你,但失察之責難逃。罰奉三月。」

  「陛下聖明。」梁師成叩首謝恩,隨即直起身子,一臉痛心疾首,「老臣萬分慚愧,區區罰奉,何足以贖萬一?老臣甘願自請罰奉一年,以示警戒!」

  趙佶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便依愛卿所言。下次舉薦,務必妥當。」

  「老臣銘記於心。」梁師成再次躬身,姿態謙卑至極。

  趙佶的目光再次看向梁師成:「那這梁山,究竟誰還能剿?你可還有人選?」

  梁師成心中暗罵,面上卻是一副為難之色:「陛下,恕老臣一時之間,也想不出合適的人選。茲事體大,還需容老臣回去好生思量一番。」

  他已打定主意,絕不再去蹚梁山這渾水,那林沖,端的有些邪性。

  趙佶的視線轉向蔡京,卻見這位太師正眼觀鼻、鼻觀心。

  他又望向童貫,這位新任的樞密使,名義上掌管著天下兵馬。

  察覺到官家的目光,童貫立刻躬身拱手:「回陛下,臣久在邊陲,對朝中將領不甚熟稔,一時也無合適人選舉薦。」

  趙佶心中一陣煩躁,一股無力感涌了上來。

  他看著這滿朝文武,黑壓壓的一片,竟無一人能為他分憂。好個林沖,一個區區的槍棒教頭,竟將這滿朝公卿都難住了!

  他懶得再為此事費心,索性將這燙手的山芋丟了出去:「太師,此事便交由你來物色,明日選定人選,呈報於朕。」

  「臣,領旨。」蔡京緩緩躬身。

  趙佶拿起另一份奏摺,又道:「青州知府之位空懸,誰人可補?」

  這話一出,殿中氣氛陡然一變。

  方才的死寂蕩然無存,眾臣的臉上頓時精彩起來,一道道目光在空中交匯碰撞,各自盤算。

  誰都知曉,青州知府可是個不折不扣的肥缺,不少人的目光已經悄悄瞟向了蔡京。

  一名戶部侍郎立刻出列:「陛下,臣舉薦前科進士林致和,其人勤勉有加,政聲卓著,必能安撫青州百姓。」

  話音未落,另一名御史中丞也跨出一步:「陛下,臣以為,當遣派老成持重之人。臣舉薦致仕在家的陳允恭,其人熟知兵事,或可震懾梁山賊寇。」

  隨後,又有數人站出,各自舉薦了人選。

  趙佶的頭更大了,剿賊無人肯去,這知府的位子卻人人爭搶。他揉著額角,一時拿不定主意,只得又看向蔡京:「太師以為如何?」

  蔡京不疾不徐地答道:「老臣需將諸位所薦之人,其過往資歷、功過得失,細細考量一番,明日再一併奏請陛下定奪。」

  「好,那便有勞太師了。」趙佶鬆了口氣,隨即話鋒一轉,「下面,再議一議延福宮擴建的事宜————」

  於是,君臣之間,又為這宮殿樓閣的營造,展開了一番熱烈的商議。

  退朝後,蔡京對童貫、梁師成等人一拱手:「諸位同僚,陛下所命之事,還請移步節堂,你我再細細商議。」

  眾人皆拱手稱是。


  童貫微微頷首:「敢不從命。」

  這二人,在大觀三年,因為權柄與利益衝突,關係不睦,童貫竟將蔡京鬥倒,被貶居杭州。

  蔡京去相後,張商英與何執中先後為相,在蔡京黨羽共同排擠下,趙佶認為二人才能平庸,毫無建樹,他又因不喜在國事俗務上費心,只得又將蔡京請回。

  後因林衝殺太尉高俅一事,蔡京巧妙將嫌疑引向童貫。趙佶為平衡朝局,將童貫調回京中,任樞密使,名為掌管天下兵權,實則收了其在西北的實際兵權。

  如今的童貫,深知蔡京勢大,早已收斂鋒芒,二人從昔日政敵,演變成了如今的狼狽為奸。

  到了節堂,眾人分官職大小落座。

  蔡京將征討梁山之事重提一遍,堂中依舊是無人應聲,眾官互相廝覷,各懷懼色。

  就在此時,只見梁太尉背後,轉出一人。

  此人乃是衙門防禦使保義,姓宣名贊。

  他生的面如鍋底,鼻孔朝天,一頭捲髮赤須,身形彪悍。

  此人曾因連珠箭贏了番將,被郡王府招為女婿,誰想郡主嫌他貌丑,竟懷恨而亡,因此人送外號「丑郡馬」,在軍中一直未得重用。

  宣贊出列,聲如洪鐘,對蔡京稟道:「太師容稟!小將當初在鄉中,有一故交。

  此人乃漢末義勇武安王關羽嫡派子孫,姓關名勝,生的威風凜凜,與祖上雲長頗有幾分相似。他使一口青龍偃月刀,人稱大刀關勝」。

  如今屈就於蒲東,做一巡檢。

  此人幼讀兵書,深通武藝,實有萬夫不當之勇。若以禮幣請他,拜為上將,定可掃清水寨,殄滅狂徒!保國安民!乞太師鈞裁!」

  蔡京抬眼打量著宣贊,緩緩問道:「你可願為此人作保?」

  宣贊微微一頓,深吸一口氣,毅然道:「小將願以項上人頭,為關將軍作保!」

  蔡京又將目光投向童貫:「童樞密,你意下如何?」

  童貫樂得有人頂上,自己落個清閒,便順水推舟道:「全憑太師吩咐。西北各軍將領,牽一髮而動全身,不宜輕動。既然宣郡馬如此力挺,想來那關勝必有不凡之處。」

  蔡京環視眾人,見無人再有異議,便對身旁書吏道:「擬折。」隨即,他將寫好的奏摺傳給眾人,「還請諸位同僚,一同聯名舉薦。」

  眾人臉上堆著笑,心裡卻像吞了蒼蠅。

  誰都明白,這是蔡京不願獨自擔責,拉著所有人一起下水。

  他梁師成家大業大,不在乎那點俸祿,可他們這些官職沒有撈錢門路的,哪裡經得起這般折騰。但形勢比人強,眾人也只能捏著鼻子,一一署上自己的名字。

  蔡京滿意地收起摺子,對宣贊道:「明日陛下若准奏,你便持朝廷詔書,星夜趕去蒲東,禮請關勝赴京計議。」

  「遵太師鈞旨!」宣贊躬身抱拳。

  「行了,」蔡京揮了揮手,「諸位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在眾人恭送下,他施施然出了節堂,坐上八人大轎,回府去了。

  蔡京剛在府中坐下,喝了不到半盞茶,十幾封拜帖便遞了進來。

  他掃了一眼拜帖上的名字,嘴角泛起一絲譏笑。這些人為何而來,他一清二楚,無非是都相中了青州知府那個肥缺。青州乃山東富庶之地,又是軍事重鎮,每年朝廷撥付的糧餉,足以讓其他州府眼紅。

  蔡京喚來心腹,吩咐道:「去把九公子叫來。」

  不多時,一個面色白淨、腳步虛浮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正是蔡京第九子,蔡九。

  「為父原想讓你去江南東路或西路,尋個太平知府做做,奈何近兩年都無空缺。」蔡京端著茶盞,眼皮也未抬,「你便先去京東東路的青州,歷練一番吧。」

  蔡九一聽,臉色頓時垮了下來:「爹,那地方————妥當麼?我聽說那林沖————」

  「瞧你那點出息!」蔡京冷哼一聲,「北邊遼人過不了黃河,東邊的林沖,他還能翻了天不成?他剛在青州殺了慕容彥達,正是風頭浪尖之時,朝廷不日便會再起天兵征討,他的賤命長不了。」

  「可是————」

  「可是什麼!那慕容彥達蠢笨如豬,若非有個貴妃妹妹,也配做知府?你總不至於蠢到給林沖開城門吧?」


  蔡京放下茶盞,盯著自己的兒子,「青州尚有五千兵馬,你只需與那裡的兵馬總管秦明搞好關係,多賞些金銀,便可保你安全無虞。

  為父再從府中調兩百精銳護衛給你,足夠你在青州橫著走了。」

  蔡九一聽,覺得也有道理,這才放下心來,諂媚地笑道:「還是爹爹想得周到,孩兒定不負爹爹厚望。」

  蔡京端起茶,撇了撇浮沫,懶得再看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一眼。

  蔡九也知趣,行禮告退。

  次日早朝,蔡京果然將關勝與蔡九一併舉薦給了趙佶。

  趙佶見關勝有這許多人聯名,倒也無話可說。但看到青州知府的人選竟是蔡九,他不由得看向蔡京,目光中帶著詢問。

  蔡京不慌不忙,一臉沉痛地出列稟道:「陛下,正所謂舉賢不避親。青州如今乃梁山兵鋒所指之地,前任知府乃皇親國戚,都已殉國。

  那林沖嘗過一次甜頭,定會再圖青州。此等險地,若非萬不得已,老臣何嘗願讓親子涉險?

  然蔡九雖為臣之子,更是陛下的臣子。國難當頭,老臣豈能只顧舐犢之情,而忘了社稷之重?」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趙佶也知蔡太師的私心,但又不想駁了太師面子,微微頷首:「太師所言,甚是在理。諸位卿家,可有異議?」

  殿下眾臣皆低頭拱手,齊聲道:「臣等,無異議。」

  只是無人敢抬頭,生怕被旁人看到自己臉上的鄙夷之色。

  於是,趙佶准奏。

  下朝後,宣贊領了詔書,不敢耽擱,直奔永興軍路河中府(今山西省永濟市,距離東京約有六百多里),尋關勝去了。

  蔡九在樊樓大宴三日,與一群狐朋狗友、紈絝子弟慶賀。

  三日後,方才在兩百家丁的護送下,帶著成群的妻妾,浩浩蕩蕩地奔青州上任去了。

  梁山,聚義廳。

  林沖正拉著呼延灼,為廳中一眾頭領引見。眾人剛剛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地見過,此刻再見,身份已然不同。

  徐寧率先上前,對著呼延灼抱拳一禮,面帶愧色:「呼延兄,前番在陣前多有得罪,小弟在此賠罪了。」

  呼延灼爽朗笑道:「徐賢弟說的哪裡話!當時各為其主,何來得罪一說?如今你我既是兄弟,更不必提那些舊事。」

  韓滔、彭玘、凌振三人也圍了上來。

  凌振性子最急,一把拉住呼延灼的胳膊,興奮地說道:「將軍,待酒宴過後,定要來看看小弟的新傢伙!若是再對上那鉤鐮槍陣,小弟保證,幾十炮下去,管教他們陣腳大亂!」

  徐寧笑著一把勾住凌振的脖子:「你那寶貝我還不知?打不上三四發,炮膛就先炸了。到時候,怕是先把自己人嚇得屁滾尿流吧!」

  凌振被說得臉上一紅,爭辯道:「你懂什麼!給我時日,我定能造出更耐用的火炮,破你那鉤鐮槍陣!」

  眾人聞言,皆是一陣大笑,氣氛頓時熱烈起來。

  彭玘也笑道:「將軍,小弟早就知道,你上梁山是早晚的事,只是哥哥你妄自掙扎罷了。」

  呼延灼沒好氣地用手指著他,笑罵道:「你這廝,下次莫再拿我賭你前途了,我可擔待不起!」

  韓滔則感慨道:「能再與將軍並肩作戰,實乃末將之幸。」

  呼延灼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是你我的緣分,竟還能是同僚!

  」

  有這些故交在,呼延灼很快便消除了心中的隔閡。

  直到一箱箱從青州府庫運來的金銀珠寶被抬進聚義廳,那金燦燦、白花花的光芒,晃得所有人都睜不開眼。

  徐寧依舊不敢相信:「哥哥,你當真只憑五百騎兵,就劫掠了青州城?」

  林沖眉頭一挑,笑道:「有呼延、秦明、黃信兄弟這幾位相助,賺開一座青州城,又有何難?」

  吳用在一旁問道:「哥哥,秦明、黃信兩位兄弟,為何沒有一同回山?也好讓我等兄弟拜會一番。」

  林沖一面命人安排酒宴,為呼延灼與新上山的曹正接風洗塵,一面走到廳中懸掛的一副巨大的山東地輿圖前。

  他指著地圖上的青州,沉聲道:「眾位兄弟請看,這青州乃是山東要衝,我意在此行鳩占鵲巢」之計。


  日後不論朝廷派誰來做知府,都要讓他做個政令不出州衙的空頭擺設。要做到這一點,青州的軍政大權,就必須牢牢掌握在我等手中。」

  「眼下,官面上,有秦明、黃信兩位兄弟在,可保兵權不失。綠林中,我已請智深師兄坐鎮二龍山,又有李忠、周通二位兄弟輔佐。如此,一明一暗,一官一匪,互為犄角。」

  「但,還缺一位能總攬全局,在文面上與那新任知府周旋的人物。」林沖的目光轉向吳用,「而後,再以此為根基,逐步控制其下轄六縣,徐徐圖濰、萊、

  登、密四州。如此,便可在朝廷眼皮底下,經營出一片真正的基業,有兵、有糧、有人。

  而梁山水泊,則可繼續做那個吸引朝廷目光的靶子。」

  此話一出,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吳用身上。

  吳用羽扇輕搖,眼中精光一閃,他知道,這副重擔,非自己莫屬。他上前一步,毛遂自薦:「哥哥既有如此宏圖,小弟不才,願往青州,試上一試。」

  林沖看著吳用,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即,他整了整衣衫,對著吳用鄭重地躬身一禮:「如此,便有勞賢弟了。此事若成,乃蕭何之功也。」

  吳用聞言,人頗為激動,眼中已泛起淚光,連忙躬身還禮:「哥哥信賴,小弟自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呼延灼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這般兄弟相知、上下一心之景,在大宋朝堂之上,又何曾見過?或許,這才是自己真正的歸宿。

  林沖隨即安排一番,吳用下山期間,梁山日常運轉,由「撲天雕」李應總領。

  李應欣然領命。

  阮小七看著眼熱,忍不住問道:「哥哥,那朝廷,何時還會再派大軍過來?

  上次水戰,我水軍初建,未能盡興。如今兵強馬壯,正可再與官軍見個高低!」

  林沖聞言,目光深邃。

  回山的這一路上,他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

  從白勝被抓、呼延灼征討、宋江上清風山、到秦明險些家破人亡,他隱隱感覺到,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將所有的人和事,都推向那條他所熟知的軌跡。

  既然如此,就不該被動接招。要利用自己洞悉未來的先機,搶先一步,布下後手。

  他對眾人說道:「明日,我要親自去一趟山西,尋一位故人。若能得此人相助,下次官軍來犯,破之必矣!」

  眾人聞言,皆是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能有如此本事?

  林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緩緩吐出四個字:「大刀,關勝。」

  PS: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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