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以後在波斯,神權要服務皇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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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1章 以後在波斯,神權要服務皇權!

  羅斯塔姆眼中凶光畢露:「只要您一聲令下,近衛軍今晚就可以包圍庫姆,送那幾個老頑固去見真主。」

  「愚蠢。」

  洛森搖了搖頭:「波斯不是荒原,這裡的人敬畏真主勝過敬畏彎刀。如果我們直接對宗教領袖動刀子,那些昨天還高呼萬歲的農民,明天可能就會被煽動成高呼聖戰的暴民。

  那時候,我們總不能殺光所有人吧。」

  「殺人是最簡單的,但殺神很難。」

  洛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清真寺高聳的宣禮塔。

  「既然殺不死,那就收買他,體制化他。我們要做的不是消滅神權,而是成為神權的解釋者。」

  洛森雙目微閉,意識沉入那浩瀚的蜂群思維網絡。

  無數道紅色的數據流在他腦海中閃爍,構建出波斯社會複雜的權力拓撲圖。

  【戰略模組:神權控制。】

  【核心邏輯:去神聖化,轉官僚化。】

  【執行手段:經濟釜底抽薪+國家編制收編。】

  洛森在意識中剖析著這個古老帝國的病灶。

  「宗教階層之所以強大,之所以敢跟皇權叫板,不是因為他們更懂經書,而是因為他們有錢。」

  「他們擁有獨立的經濟來源,不需要皇帝發工資。他們手裡握著龐大的瓦克夫」(宗教慈善基金/土地捐贈),坐擁無數良田和商鋪,還能向信徒收取霍姆斯」(五分之一稅)和扎卡特」(天課)。」

  「這是一個獨立於國家財政之外的、龐大而隱秘的金融系統。在這個系統里,他們是法官,是銀行家,也是地主。」

  「要馴服這頭怪獸,首先要斷了它的糧。」

  洛森的意念一動。

  【淨化信仰,驅逐偽信者,讓宗教回歸純潔!】

  「我要讓全波斯的人都知道,朕才是真主在大地上的影子,是伊斯蘭正義的最終仲裁者。而那些反對改革的毛拉,他們不是聖徒,他們是趴在真主腳下的蛀蟲。」

  波斯,德黑蘭大巴扎。

  一道震撼性的《宗教資產整頓法曼(詔書)》,貼滿了波斯的大街小巷。

  「悲哀!真主的產業竟成了私人的金庫!」

  「朕巡視四方,見清真寺之田產連綿千里,而窮人卻無立錐之地;見瓦克夫之倉庫糧堆如山,而孤兒寡母卻在寒風中乞討!」

  「那些披著長袍的管理者,他們名為真主的僕人,實為貪婪的碩鼠!他們侵吞了信徒的善款,肥了自己的腰包,卻讓真主的榮光蒙塵!」

  輿論戰,洛森是祖師爺級別的。

  在詔書發布的同時,幾百名潛伏在宗教界中下層的「死士毛拉」(神棍小組),開始在各地的巴扎、茶館、清真寺裡帶節奏。

  德黑蘭的一家茶館裡,水煙裊裊。

  一個留著絡腮鬍、看起來頗有學問的中年毛拉(死士),正痛心疾首地對著周圍的茶客說道:「你們聽說了嗎?那個馬什哈德的大毛拉,名下竟然有三個巴扎的店鋪!他每天吃的米都是用牛奶煮的,家裡的小妾都戴著印度的紅寶石!而我們呢?我們在喝稀粥!」

  「是啊!」

  另一個託兒立馬接茬:「我去年把自己那頭唯一的羊捐給了清真寺,說是做瓦克夫給窮人吃。結果呢?第二天我就看見那隻羊進了大毛拉管家的後廚!那可是我給真主的供奉啊!」

  「這哪裡是修功德,這是養肥豬啊!陛下說得對,得查!得嚴查!」

  「真主的錢,必須用到窮人身上!」

  在這個剛剛經歷了饑荒和動亂的國家,仇富心理和對腐敗的痛恨是最好的助燃劑。

  當宗教神聖的外衣被扒下來,露出裡面貪婪斂財的內衣時,百姓的怒火瞬間轉移了方向。

  他們依然信奉真主,但他們開始懷疑那些中間商。

  也就是大毛拉們!

  緊接著,雷霆手段降臨。

  德黑蘭大巴扎中心,著名的伊瑪目霍梅尼清真寺(當時稱皇家清真寺)旁。

  這裡有一座不起眼卻掌握著驚人財富的小樓,門楣上刻著精美的《古蘭經》銘文。


  那是掌管著德黑蘭三分之一商鋪租金、數十座公共浴室和數千公頃良田的瓦克夫管理處。

  幾百年來,這裡的穆塔瓦利(瓦克夫受託人)都是由幾大阿亞圖拉家族世襲擔任。

  他們名義上是真主財產的看門人,實則是吃得最肥的碩鼠。

  今天,那扇總是緊閉的紅木大門被粗暴地推開了。

  一隊身穿黑色制服、胸口別著金獅徽章的皇家審計官走了進來。

  領頭的是一位年輕冷峻的財政部官員,名叫卡維,他的身後跟著兩排荷槍實彈的皇家近衛軍。

  正坐在波斯地毯上抽著水煙、清點金幣的哈吉·卡西姆,驚恐地站了起來:「你們想幹什麼?這裡是聖地!是屬於伊瑪目的產業!哪怕是沙阿也不能擅闖!」

  「哈吉·卡西姆。」

  卡維沒有理會他的咆哮,而是展開了一卷鑲著金邊、蓋著鮮紅御印的法曼(詔書),聲音在大廳內迴蕩:「奉大流士陛下諭旨:

  鑑於各地瓦克夫管理混亂,帳目不清,導致真主的善款淪為私人的享樂資本,未能履行救濟窮人、修繕清真寺的神聖職責。此乃對信仰的背叛!」

  「即日起,成立皇家宗教基金管理總局。」

  「波斯境內所有的瓦克夫產業,無論是大巴扎里的兩千間商鋪、伊斯法罕的公共浴室、大不里士的商隊客棧,還是那些以宗教名義隱瞞的數百萬公頃良田,統統收歸總局統一管理、統一經營、統一審計。」

  卡維上前一步,將一張清單拍在鑲嵌著螺鈿的桌子上:「這是交接清單。交出帳本、鑰匙和印章,你可以走了。順便提醒一句,審計局已經在查閱過去二十年的帳目。如果你在帳上給早已死去的孤兒」發過救濟金,或者用善款修繕了自己的私宅,每一筆都會算得清清楚楚。」

  「不!這是搶劫!」

  卡西姆尖叫著撲向那個巨大的鐵皮保險柜,像是一頭護食的老豬:「這是褻瀆!這是對伊斯蘭教法的踐踏!真主會降下火獄燒死你們的!」

  卡維冷笑一聲:「真主在天上,看不見地上的爛帳。但陛下看得見,人民也看得見。

  帶走!」

  兩名士兵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架起卡西姆,把他拖出了大門。

  門外,圍觀的百姓並沒有同情這位宗教長者,反而指指點點,甚至有人啐了口唾沫。

  「早就該查了!他家的馬車比王爺的還闊氣!」

  「我上次去領救濟糧,他給我的米都是發霉的!」

  這一幕在全國各地上演。

  那些原本掌握在高級教士手裡、幾百年沒人敢查帳的龐大不動產,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國有資產。

  那些靠吃瓦克夫紅利過日子、肥得流油的宗教貴族,看著被貼上皇家封條的糧倉和金庫,瞬間斷了炊。

  如果說沒收不動產是斷了根,那麼截留現金流就是封了喉。

  在波斯,每一位虔誠的穆斯林都有繳納五分之一稅和天課的義務。

  這筆錢以往是直接交給受人尊敬的毛拉或穆智塔希德,由他們代為行善。

  但這筆錢的去向,往往是個神聖的謎題。

  新政府並沒有愚蠢到廢除這些稅,因為那是教法規定的神聖義務,而是玩了一個極其高明的「概念置換」。

  德黑蘭的街頭,貼滿了新的宣傳畫。畫面上,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和一所窗明几淨、書聲琅琅的公立學堂。

  畫下的標語用波斯語寫著:「誰在寒冬里餵養窮人?是國家。誰在免費教孩子讀書?是國家。那麼,你的天課應該交給誰?」

  緊接著,陛下頒布了《國家社會福利與慈善法案》:「鑑於國家已經全面承擔了原本屬於宗教慈善範疇的責任,包括向貧民發放救濟糧、

  建立孤兒院、興辦免費學堂。因此,為了減輕人民負擔,避免重複徵稅,百姓無需再向私人或清真寺繳納大筆的宗教稅金。」

  「替代方案:鼓勵虔誠的信徒將善款直接捐贈給新成立的社會福利部」。每一筆捐款,都將換取一枚皇家慈善勳章,帶有編號的真主喜悅證書。」

  「此證書不僅可掛在家中光宗耀祖,更可憑此在稅務局抵扣同等金額的商業稅!」

  這招簡直是釜底抽薪,且直擊人性。

  德黑蘭大巴扎,最大的波斯地毯商行內。

  老闆艾哈邁德看著手裡那張剛剛從福利部領回來的、鑲著金邊、印著皇家徽記的證書,又看了看站在門口那個還沒來得及開口要錢的教區毛拉,臉上露出了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哎呀,阿洪(教士),真是不好意思。」

  艾哈邁德指了指牆上高掛的證書:「今年的扎卡特和霍姆斯,我已經全部捐給陛下的福利基金了。您看,這可是殿下親自蓋章的功德!這錢是拿去給城南的孤兒買新衣服的,也是為了真主嘛。」

  門口的毛拉臉都綠了,手裡的念珠捏得咔咔作響。

  他看著那張證書,就像看著一道催命符。

  這筆錢他再也要不到了。

  老百姓心裡都有桿秤,交給毛拉,錢去哪了不知道,還可能變成了大阿亞圖拉家裡小妾手指上的紅寶石戒指。

  交給國家,國家可是真真切切給咱分了地、發了糧、修了路的。

  「以後我的天課就交給陛下了!」

  艾哈邁德在心裡暗想:「反正都是為了真主,給誰不是給?陛下才是真主在大地上的影子!而且有了這個證書,明年的商稅還能減免呢!這才是雙贏!」

  這一刀下去,波斯的宗教階層,實際上已經在經濟層面徹底破產了。

  他們失去了獨立的財源,也就失去了對抗皇權的底氣。

  當然,對於這些毛拉的飲食用度,洛森也都考慮到了。

  斷了糧,就要給飯吃。

  但這個飯,不再是以前那種想吃多少吃多少、沒人管的「自助餐」,而是定量的、需要聽話才能領到的「國家薪俸」。

  德黑蘭,剛剛掛牌的宗教事務部大樓前。

  這幾天這裡卻熱鬧非凡,甚至可以說是人山人海。

  門口排起了長龍,排隊的人全都留著大鬍子,纏著白色或黑色的頭巾,穿著宗教長袍。

  他們是來自德黑蘭周邊以及各省的中下層毛拉、伊瑪目和宗教學校的教師。

  以前,他們是自由職業者,收入全靠信徒打賞和瓦克夫的分紅。

  大毛拉吃肉,他們喝湯。

  現在瓦克夫被沒收了,信徒也不給錢了,大毛拉自己都顧不上了,哪還管得了他們?

  他們快餓死了。

  就在他們走投無路的時候,大流士拋出了一根帶著金鉤的橄欖枝《國家宗教公職人員編制法令》。

  「姓名?」

  辦事員(死士)坐在窗口後,手裡拿著鋼筆。

  「阿里·禮薩。」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袍的年輕毛拉,搓著凍僵的手,小心翼翼地回答。

  「以前在哪裡布道?」

  「城南的小清真寺,但我讀過庫姆的神學院,我對《古蘭經》很熟————」

  「嗯,通過審核。」

  辦事員在表格上蓋了一個紅戳:「這是你的宗教從業許可證」,編號1024。有了這個證,你才能在清真寺講經,否則就是非法傳教。」

  「還有,這是你這個月的預付薪水。」

  辦事員遞過去一張印著國徽的紙條和一袋沉甸甸的銀幣。

  「15個銀托曼。外加每個月兩袋麵粉、一桶油的冬季取暖補貼。」

  阿里·禮薩愣住了。

  15個托曼?

  這比他以前在鄉下有一頓沒一頓、還得看地主臉色的收入,高出了整整三倍!而且還是旱澇保收的!

  「這是給我的?」他顫抖著接過銀幣,眼淚都快下來了:「真主啊————」

  「對,給你的。」

  辦事員微笑著說道,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印刷精美的小冊子,遞給他:「但是,阿洪(教士),拿了國家的錢,就是國家的人。」

  「以後周五聚禮的講道內容,不能再想說什麼說什麼了。必須參考這本《國家宗教指導綱要》。明白嗎?」

  阿里·禮薩看了一眼那本小冊子,封面上印著陛下的頭像和那句口號:「愛國即是愛教」。

  他猶豫了大概零點一秒,然後緊緊抓住了那袋銀幣。


  「明白!明白!真主保佑陛下!陛下才是最大的護教者!只有國家強盛,伊斯蘭才能復興!」

  他把那本綱要揣進懷裡,那動作比藏《古蘭經》還小心。

  同樣的場景,在全國各地上演。

  對於那些處於金字塔頂端的大阿亞圖拉來說,這點工資或許是羞辱,是被收買。

  但對於占絕大多數、生活困頓的中下層宗教人士來說,這是天大的恩賜,是鐵飯碗,是階級的躍遷。

  更何況,隊伍里還有不少託兒。

  死士代號「神棍—07」,現在已經是德黑蘭某個大清真寺的首席伊瑪目了。

  他穿著嶄新的官發制服,宗教袍上繡著金色的獅子國徽,站在高台上,對著下面排隊的同行們大聲疾呼:「時代變了!以前我們還得看地主和富商的臉色討飯吃,為了幾個銅板還要忍受他們的白眼!現在呢?我們是國家的官員!是陛下的臣子!我們吃的是國家傣祿!這才是宗教的尊嚴!」

  「那些反對編制的,都是心裡有鬼!都是想繼續貪污善款!都是想搞獨立王國!」

  「加入編制,榮耀真主!效忠帝國!」

  只是這樣還不夠,為了防止一些歪理邪說,國家還要給布道的內容進行審核。

  皇家宗教事務部大廳。

  一個留著花白鬍子、在鄉下講了一輩子經的老阿洪,正顫巍巍地站在考核官面前。

  考核官是個年輕的死士,代號「文書—09」。

  他的桌上放著一杯加了冰塊的酸梅湯,而在他對面,老阿洪連口水都不敢喝。

  「姓名?」文書—09頭也不抬。

  「哈桑·阿里————大家都叫我哈桑阿洪。」

  「以前在哪裡布道?」

  「在克爾曼沙阿的一個村子裡,我講了四十年了,村里人都聽我的————」

  「很好。」

  文書—09放下筆,拿起一份考卷:「現在,請背誦一下《國家宗教指導綱要》第三章第五條:關於宗教與國家安全的關係」。

  2

  老阿洪愣住了。

  他渾濁的眼睛眨了眨,汗水順著額頭的皺紋流進了眼睛裡,辣得生疼。

  「長官————這————我只會背《古蘭經》和《聖訓》————還有哈菲茲的詩————」他結結巴巴地辯解:「這什麼綱要————我————我不識字啊————」

  「不識字?」

  文書—09抬起頭:「連國家的法律和基本國策都看不懂,你怎麼引導信徒?你怎麼保證你講的不是危害國家的異端邪說?」

  「我講的是真主的道理————」

  「在這個國家,陛下的話就是真主的道理。」文書—09冷冷地打斷了他,手中的紅章重重地蓋在了申請表上。

  【駁回】。

  「不及格。沒有資格證,你不能再登上敏拜爾(講壇)。如果你敢再在村里私自聚眾講經,警察會以非法集會和詐騙罪逮捕你。」

  「下一個!」

  「長官!求求您!」

  老阿洪急了:「我講了一輩子經啊!除了這個我什麼都不會!如果不讓我講,我吃什麼啊?村里人還需要我主持葬禮和婚禮啊!」

  「那是你的事。」

  「想講經?先去皇家宗教大學進修三年。那是國家辦的,包吃住,學費全免。只要你腦子沒壞,學會了那本綱要,自然會給你發證。帶走!」

  在大廳的另一側,幾個試圖闖關的野毛拉正在大鬧。

  他們以前是那種在巴扎里隨便找個角落就能聚眾演講、利用迷信手段賣符水、煽動情緒、順便斂財的自由職業者。

  他們沒有固定教職,不受管束,是宗教界的流寇。

  但現在,他們成了罪犯。

  「放開我!我是真主的僕人!你們不能抓我!這是褻瀆!」

  一個衣衫不整的野毛拉拼命掙扎,試圖用詛咒來嚇退警察:「誰敢動我,真主會降火燒死他!」

  「真主的僕人?」

  警察隊長冷笑一聲,把一張逮捕令拍在他臉上:「你沒有證,就是騙子。真主不收騙子。帶走!送去胡齊斯坦挖瀝青!那裡正缺人手,讓你去那裡好好向真主懺悔!」


  這一招許可證制度,直接切斷了宗教勢力在民間的野蠻生長。

  以前,隨便是個識字的人、甚至只要會背幾句經文就能當毛拉,就能忽悠百姓,就能建立自己的小山頭。

  現在,這個通道被徹底堵死了。

  只有經過國家政治審查,是否擁護新王朝、在皇家宗教大學接受過系統培訓、並且發誓效忠陛下的人,才有資格拿起麥克風。

  上帝的麥克風,從此姓了官。

  如果說許可證是管住了嘴,那麼司法改革就是剁掉了手。

  在這股洪流面前,那些試圖頑抗的高級教士徹底傻眼了。

  庫姆,大阿亞圖拉的宅邸。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正在家裡氣得摔杯子。

  「叛徒!都是叛徒!」

  他指著窗外:「我讓他們罷工!讓他們抗議!結果呢?他們都跑去排隊領工資了!他們為了幾塊銀幣,就出賣了信仰的獨立性!」

  旁邊的管家苦著臉:「老爺,您別生氣了。咱們家的廚子和馬夫昨天也跑了,說是去那個什麼社會福利部領救濟糧去了,還說咱們家以後發不出工錢————」

  老人頹然倒在椅子上。

  他發現,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沒有了瓦克夫的經濟支持,沒有了下級毛拉的傳聲筒,他這個宗教領袖,就像是一個被拔了電話線的電話機,喊得再大聲,也只有自己能聽見。

  波斯的宗教生態發生了天翻地覆、也是不可逆轉的變化。

  所有的清真寺,不僅掛著真主的名號,還掛著大流士的畫像。

  每一位伊瑪目都有了正式的「國家宗教人員編制」,佩戴著帶有編號的徽章。

  每周五的聚禮日,成千上萬名拿著國家工資的伊瑪目,站在神聖的講壇上,打開那本統一印發的、由宣傳部精心編寫的《指導綱要》,開始向信徒們宣講:「信徒們,我們要感謝真主賜予我們偉大的大流士————

  ,「土地改革是符合教義的善舉,因為先知也曾教導我們要濟貧,要讓耕者有其田————

  「」

  「納稅是穆斯林的義務,逃稅就是偷竊真主的財產,是對國家的不忠————」

  「我們要團結在以大流士陛下為核心的帝國周圍,建設一個強大的、工業化的波斯!

  這是真主的旨意!」

  這些內容,通過遍布全國的清真寺網絡,像毛細血管一樣深入到每一個村莊、每一個家庭。

  宗教,這個曾經最不可控、最危險、最喜歡跟皇權對著幹的猛獸,被洛森拔掉了牙齒,套上了編制與許可證,變成了一隻溫順的、會看家護院的大貓。

  甚至,變成了帝國統治最有力的擴音器。

  這叫做—

  挾民意以令神權,用編制以鎖人心。

  在舊波斯,宗教階層最核心、最實惠的權力不是講經,而是司法權。

  穆斯林的生老病死、商業糾紛、土地繼承、甚至刑事案件,以前都是由教法法官按照伊斯蘭教法來裁決的。

  這筆不僅給了他們巨大的社會影響力,更是他們收黑錢、吃原告吃被告的主要來源。

  一個巴扎里的商人如果違約了,他不用怕警察,但他怕教法法官宣布他的契約無效。

  現在,這個飯碗被洛森砸了。

  德黑蘭市中心,波斯帝國最高法院。

  法庭內,莊嚴肅穆。

  高懸的不再是複雜的經文掛毯,而是帝國的金獅國徽和一架象徵公正的天平。

  坐在審判席上的,不再是纏著頭巾、漫不經心的毛拉,而是穿著黑色法袍的世俗法官。

  今天審理的是一起轟動全城的商業糾紛案。

  德黑蘭的大地毯商賈法爾,狀告他的合伙人,一位有宗教背景的富商哈米德,在羊毛收購合同中摻假。

  按照以前的規矩,這事兒得找大毛拉評理。

  大毛拉會翻翻經書,引經據典地說一通「誠信是美德」,然後看誰送的禮多,就判誰贏。

  但今天,賈法爾直接把狀紙遞到了國家法院。

  「肅靜!」


  年輕的法官敲響了法槌,聲音清脆有力,震得旁聽席上的幾個老教法法官眼皮直跳。

  「根據《波斯帝國民法典》合同法卷第128條————」

  法官的聲音冷靜而機械,沒有引用一句《古蘭經》,沒有那些模稜兩可的神學解釋。

  「被告哈米德,在交付的羊毛中摻雜了30%的劣質棉,違背了契約精神和商業法。證據確鑿,事實清楚。」

  「現在宣判:被告賠償原告損失五千托曼,並支付違約金兩千托曼。限期三日內執行,否則查封其名下店鋪!」

  「我不服!」

  被告席上的哈米德跳了起來,他習慣了用宗教關係來平事:「我要找謝赫伊斯蘭(宗教大法官)!這不合教法!這是異端的法律!我是虔誠的信徒,你們不能用異教徒的規矩審判我!」

  「抗議無效。」

  法官冷冷地看著他:「這裡是波斯帝國,實行的是國家法律。《刑法典》和《民法典》是陛下親自簽署的,具有最高效力。」

  「至於教法法官————」

  法官指了指旁聽席:「他們現在只負責管你們誰家要離婚、誰家要分遺產這種家務事。至於商業詐騙?那是刑事重罪,歸我管。」

  「法警,讓他坐下!」

  兩名身材魁梧的法警走上前,直接把哈米德按在了被告席上,冰冷的手銬咔擦一聲拷住了他的雙手。

  這一幕,讓旁聽席上的幾個老阿亞圖拉臉色慘白,如喪考妣。

  天變了。

  他們手中的權力被剝離得乾乾淨淨。

  除了主持婚禮、葬禮和調解家庭糾紛,他們不再擁有對社會經濟生活的裁決權。

  沒了司法權,誰還會給他們送金子?誰還會怕他們?

  他們從高高在上的裁決者,變成了社區裡的居委會大爺。

  當然,總有幾個骨頭硬的。

  聖城庫姆,大阿亞圖拉,哈傑·納傑菲。

  他是波斯宗教界的泰山北斗,擁有數十萬狂熱信徒。

  他拒絕了國家的工資,拒絕了許可證,甚至在私下裡起草了一份號召全國罷市、抗議異端改革的教令。

  他坐在庫姆的豪宅里,對著來勸降的官員冷笑:「我是真主的僕人,我的權力來自上天,不是來自那個篡位的陛下。讓他來殺我吧!我的血會成為聖戰的種子!」

  他以為自己是不可觸碰的神,以為自己能當殉道者。

  但他忘了,現在的波斯,有一個比神更可怕的東西,被煽動起來的民意。

  「他想當殉道者?想流芳百世?」

  洛森在意識中冷笑:「不,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殺了他只會讓他封聖。我要讓他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罪名絕不能是反對皇帝」或反對改革,那樣太政治化了。要給他安上一個最能激起民憤、最能讓底層百姓恨之入骨的罪名。」

  洛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定下了調子:「貪污瓦克夫善款、私藏大量土地剝削佃農、勾結英國異教徒出賣國家利益。」

  「啟動宣傳機器。我要讓他在三天內,從聖人變成過街老鼠。」

  第二天。

  《新波斯日報》、《德黑蘭時報》等官方報紙,頭版頭條刊登了一篇爆炸性的調查報導,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印刷,觸目驚心:

  《披著聖袍的吸血鬼:哈傑·納傑菲的奢靡生活與罪惡交易》

  文章圖文並茂。

  照片一:納傑菲名下擁有的幾千公頃良田,田裡的佃農衣不蔽體,而納傑菲的糧倉里堆滿了發霉的糧食。

  照片二:從納傑菲家中地窖里搜出的英國威士忌和整箱的英鎊金幣。

  照片三:一封他親筆寫給英國駐波斯大使的密信,信中承諾只要英國支持他推翻陛下,他就把波斯的菸草權低價賣給英國,並承認英國對南部的占領。

  「轟!」

  輿論炸鍋了。

  對於剛剛分到土地、對新生活充滿希望的農民來說,還有什麼比地主復辟和賣國賊更讓他們仇恨的嗎?

  「原來他是想搶回我們的地!」

  「怪不得他反對陛下!他是怕我們過上好日子!」

  「他拿了英國人的錢,想把我們再賣一次!」

  「偽信者!他是伊斯蘭的叛徒!是披著羊皮的狼!」

  憤怒,像火山一樣爆發。

  在死士宣傳隊的引導下,數萬名狂熱的農民、工人和學生,浩浩蕩蕩地湧向聖城庫姆。

  他們手裡拿著木棍、石塊,高呼著口號,包圍了納傑菲的住宅。

  「打倒吸血鬼!」

  「交出貪污的善款!」

  「我們要公道!」

  納傑菲躲在屋裡,聽著外面的吼聲,渾身發抖。

  他想出去辯解,想用經文感化暴民,想說那些都是污衊。

  但一塊飛進來的石頭砸碎了他的窗戶,也砸碎了他的幻想。

  「衝進去!抓住這個賣國賊!」

  大門被撞開。

  納傑菲被憤怒的人群拖了出來。

  沒有人聽他解釋,只有無數雙拳頭和無數口唾沫。

  他的長袍被撕碎,他的頭巾被踩在泥里。

  庫姆,中心廣場。

  一場盛況空前的人民公審大會正在進行。

  納傑菲被五花大綁,跪在台上。

  他的白鬍子上沾滿了爛菜葉和雞蛋液,曾經高貴的頭顱此刻垂到了塵埃里。

  「我有罪————我是被·的————」

  在死士的特殊審訊下,這位老人精神防線早已崩潰,只能機械地重複著那些並不存在的罪行。

  「鄉親們!」

  一位剛剛分到土地的貧農代表跳上台,指著納傑菲的鼻子痛哭流涕:「我爹就是在他家的瓦克夫田裡累死的!他還要收我們的喪葬稅!他說不交錢就不給念經超度!這是人幹的事嗎?」

  「殺了他!殺了他!」

  台下的呼聲震耳欲聾。

  法官站起身,莊嚴宣判:「罪犯哈傑·納傑菲,貪污瓦克夫善款,勾結外敵,背叛國家,欺壓百姓,罪大惡極!以反人民罪,判處絞刑!」

  「立即執行!」

  當絞索套上納傑菲脖子的那一刻,波斯神權最後的尊嚴,也隨之斷裂。

  圍觀的群眾沒有一絲同情,只有一種剷除毒瘤後的快意。

  他們覺得這是正義的勝利,是陛下在替天行道。

  納傑菲的死,像是一陣刺骨的寒風,吹醒了所有還在觀望的宗教人士。

  他們看著那具在廣場上飄蕩的屍體,終於明白了現在的遊戲規則:

  在這個新帝國里,神權不再是皇權的對手,甚至不再是皇權的合作夥伴。

  神權,只是皇權的一條狗。

  聽話,有工資、編制、社會地位。

  不聽話,不僅沒骨頭,還會被主人打死,甚至會被做成狗肉火鍋分給百姓吃,還要背上萬世罵名。

  於是,奇蹟發生了。

  就在納傑菲被處決的第二天,全國各地的清真寺門口,排起了長龍。

  那些曾經清高的、倔強的毛拉們,此刻一個個手裡拿著申請表,爭先恐後地要去考那個《宗教執業資格證》。

  「我要報名!我擁護陛下!」

  「我也要!我最愛國了!我昨晚連夜寫了一篇讚美新政的布道詞!」

  皇家宗教大學的門檻都被踏破了。

  在開學典禮上,幾千名新學員穿著統一的制服,在國歌聲中,對著陛下的畫像,而不是麥加的方向,莊嚴宣誓:「我宣誓:效忠大流士陛下,維護國家統一,用真主的語言,傳播帝國的榮光!」

  洛森看著那些曾經桀驁不馴的神職人員此刻溫順如綿羊,滿意地點頭。

  「這套組合拳,打得不錯。」

  「經濟上斷奶,編制上收編,司法上剝離,政治上打擊。」

  「現在,這頭曾經龐大而難以駕馭的怪獸,已經被徹底馴化成了新帝國體制內的一條看門狗。就像後來的奧斯曼帝國晚期,或者一百年後某些中東強人做的那樣。」


  波斯的版圖在他的腦海中清晰可見。

  土地歸心,部落歸順,神權歸附。

  這個國家,已經變成了一台精密的、只聽命於他一個人的機器。

  剛剛收復了神權,一個不速之客又闖了進來。

  哥薩克旅的俄國指揮官被殺這麼長時間,聖彼得堡的怒火終於燒過來了。

  沙皇俄國駐波斯全權公使,多爾戈魯科夫親王怒火中燒。

  這位來自聖彼得堡的貴族,穿著一身綴滿勳章的白色外交禮服,此刻正用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皇帝。

  「陛下,您知道您究竟幹了什麼嗎?」

  「朕幹了很多事。」

  洛森漫不經心地回答:「給百姓發了麵包,殺了幾個貪官,順便打掃了一下髒亂的軍營。親王閣下指的是哪一件?」

  「別裝傻!」

  多爾戈魯科夫親王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間,他仿佛是一頭被激怒的北極熊:「弗拉基米爾上校!那是沙皇陛下的現役軍官!還有那一十三名教官!他們不是在那次該死的宴會上病死的!他們是被你的衛隊,那些穿著黑衣服的屠夫,用處決犯人的方式謀殺的!」

  「他們的屍體被像垃圾一樣扔在校場上!這是對俄羅斯帝國的宣戰!是對羅曼諾夫王朝的侮辱!」

  親王從懷裡掏出一份厚厚的照會,那是來自聖彼得堡冬宮的《最後通牒》。

  他狠狠地將其摔在桌子上。

  「聽著,沙皇陛下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我們要求:」

  「第一,交出兇手。那個叫羅斯塔姆的暴徒,以及所有參與謀殺的兇手,必須立即移交給俄國軍事法庭審判。我們要把他們吊死在紅場上!」

  「第二,公開道歉。您必須親自去聖彼得堡,在冬宮的台階上,向沙皇陛下負荊請罪。」

  「第三,賠償。為了彌補俄羅斯帝國的損失和尊嚴,波斯必須賠償五千萬美元的撫恤金。如果沒錢,就用裏海的漁業權和北部的關稅抵押!」

  「第四,駐軍權。鑑於波斯目前的狀態,為了保護俄國僑民和商業利益,俄軍將進駐德黑蘭、大不里士等重鎮維持秩序,並重新接管哥薩克旅的指揮權。」

  親王一口氣說完,胸膛劇烈起伏,眼神中充滿了威脅。

  「給您48小時考慮。如果不答應————」

  親王冷笑一聲,露出了獠牙,「那就等著聽哥薩克騎兵的馬蹄聲吧。到時候,波斯將不再是一個國家,而是一個行省。而您,將會像您的前任宰相一樣,死無葬身之地。」

  面對這份幾乎是要亡國的通牒,洛森士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雪茄刀。

  他嘲弄地說道:「親王閣下,您的波斯語雖然流利,但似乎不太懂波斯的諺語。」

  「當獅子磨牙的時候,豺狼最好閉上嘴,否則會被嚼碎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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