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誰是親爹,誰是後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25章 誰是親爹,誰是後娘

  除此之外,就是教育。

  順天府,三河縣。

  村西頭那塊原本屬於地主王扒皮的荒地上,一座嶄新的紅磚瓦房剛剛落成。

  大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柳林希望小學。

  「各位鄉親,都靜一靜!」

  村裡的保長敲著銅鑼,把全村老少都聚攏了過來:「今兒個是大喜的日子,咱們村的小學堂,開了!」

  「啥是小學堂?」

  一個抱著娃的農婦怯生生地問:「是私塾嗎?咱們這窮門小戶的,哪交得起束修啊?

  聽說城裡的私塾,一年得兩吊錢呢,還得給先生送臘肉!」

  「不是私塾,是學堂,是希望小學!」

  村主任挺直了腰杆:「上面發話了,凡是咱們村適齡的娃娃,不管是男娃還是女娃,只要滿七歲,都得來上學,不收錢,一文錢都不收!」

  「啥?不收錢?」

  「不僅不收錢,中午還管一頓飯,有白面饅頭,有肉湯!」

  村主任繼續拋出重磅炸彈:「書本、筆墨,全是公司發,而且,念書念得好的,將來還能保送去天津的大洋學堂,甚至,還能坐大輪船,去加州深造,那是去當洋翰林的!」

  「我的個乖乖!」

  村民們全都傻了眼。

  在他們的認知里,讀書那是地主老爺家少爺的特權。

  窮人的孩子,生下來就是放牛、種地、當長工的命。

  祖祖輩輩都是睜眼瞎,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簽賣身契都只能按手印。

  現在,洋人說,窮娃子也能讀書?還能白吃白喝?

  「主任,那女娃也能上?」

  一個老漢吧嗒著旱菸,懷疑地問:「女子無才便是德,丫頭片子讀啥書?早晚是潑出去的水,讀了書心就野了。」

  「胡扯!」

  村主任一瞪眼:「這都什麼年月了?女娃怎麼了?女娃讀了書,能去紡織廠當女工,能去醫院當護士,一個月掙得比你個老頭子都多,你不讓你孫女上?行,那你家下個月的文明獎大洋扣一半!」

  「別別別,上,俺讓她上!」

  老漢一聽扣錢,立馬慫了,那文明獎可是足足兩塊大洋呢,夠全家吃一個月的。

  洛森這一手,比發糧食還要狠,直接把這片土地的根給換了。

  三河縣的縣衙,如今掛上了三河縣行政公署的牌子。

  大堂被改造成了辦公室。

  那些用來打板子的殺威棒都被劈了燒火,換上了成排的文件櫃和電報機。

  坐在縣長辦公桌後面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

  正是陳七。

  由他引起的清蟲行動之後,被蜂群思維賦予了更多的權限。

  現在他是三河縣的一把手,是華北聯合實業公司任命的縣級負責人。

  「對了。」

  陳七看了看牆上的掛鍾:「今兒個好像是秀蓮她爹做壽的日子?」

  「回柳林村!」

  柳林村,老張家的豆腐坊。

  今兒個是豆腐張五十大壽,按理說該是個喜慶日子。

  可今天卻是總教人覺得不對勁。

  豆腐張蹲在門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屋裡,他的閨女秀蓮正坐在炕沿上抹眼淚,眼睛都哭腫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嚎喪呢?」

  豆腐張聽得心煩:「爹這也是為你好,那陳七雖然現在不打鐵了,聽說去了城裡幹活。可他畢竟是個沒根基的,誰知道能不能混出個人樣來?搞不好去挖煤被砸死了都沒人知道!」

  「你胡說,七哥才不會死!」

  秀蓮哭著喊道:「他雖然窮,但他對我好,他臨走時說了,一定會回來娶我的,他給我留的那把剪刀,還是他親手打的呢!」

  「娶你?拿什麼娶?拿鐵錘娶啊?」

  豆腐張嘆了口氣:「閨女啊,你也別怪爹勢利眼。這世道,沒錢就是不行啊。隔壁村的王二麻子,人家現在可是抖起來了,那是華北公司的正式工人,一個月六塊大洋,六塊啊,那是咱們磨半年豆腐都賺不來的錢!」


  「王二麻子昨天托媒人來說了,只要你肯嫁,彩禮二十塊大洋,外加一輛自由號自行車!」

  說到自行車,豆腐張難免有些嚮往。

  那可是現在十里八鄉最讓人眼饞的物件啊,要是能騎上一輛,那他在村里走路都能橫著走!

  「爹,我不嫁,王二麻子一臉麻子,一看見他就噁心!」

  秀蓮哭得更凶了:「我就等七哥,哪怕他去要飯,我也跟著他!」

  「你這死丫頭,怎麼就這麼犟呢!」

  豆腐張氣得直哆嗦:「陳七那小子走了三個月了,連個信兒都沒有,說不定早就在外面————哎,這王二麻子雖然丑了點,但人家有錢啊,有正式工作啊,那是吃洋糧的,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我不管,你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嫁!」

  父女倆正僵持著,院門突然被敲響。

  「誰啊?這都到了飯點兒了!」

  豆腐張嘟囔著,起身去開門。

  莫非是王二麻子愣頭青親自上門了?

  門一開,他直接愣在原地。

  門口站著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

  不僅穿著得體,還提著兩盒包裝精美的點心和兩瓶洋酒。

  最關鍵的是,他身後停著一輛嶄新的的自由號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大塊足有五斤重的肥豬肉。

  「你,你是?」

  豆腐張揉了揉老眼,有點不敢認。

  「張叔,是我,陳七。」

  陳七微微一笑:「聽說您今兒個做壽,我特意回來給您拜壽。順便,來看看秀蓮。」

  「陳,陳七?」

  豆腐張腦袋蒙蒙的。

  這分明是城裡的大掌柜,甚至是縣太爺才有的氣派啊!

  「七哥!」

  屋裡的秀蓮聽到了動靜,像陣風一樣沖了出來。

  當她見到門口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時,立馬不顧一切地撲進陳七懷裡。

  「七哥,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

  陳七輕輕拍著秀蓮的後背,柔聲道:「傻丫頭,哭什麼。我回來了。我不光回來了,我還兌現承諾了。秀蓮,我來娶你了。」

  豆腐坊的院子裡,此刻擠滿了看熱鬧的鄰居。

  王二麻子也來了。

  他本來是想趁著祝壽再顯擺顯擺,結果一看陳七這架勢,頓時像個霜打的茄子。

  「張叔。」

  陳七當著全村人的面,一臉凝重地拿出一個紅本本:「我現在是三河縣的負責人。這是我的證件。我在縣裡分了套兩進的院子,工資每個月三十塊大洋。」

  「三十塊?」

  豆腐張兩腿一軟,好歹扶著門框才沒滑下去。

  三十塊啊,那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王二麻子的六塊就已經讓他眼紅了,這三十塊,那是金山啊!

  「以前我窮,讓您擔心秀蓮跟著我受苦。那是您疼閨女,我不怪您。現在我有能力了。我想接秀蓮去縣城享福。您,同意嗎?」

  「同意,同意,一百個同意!」

  豆腐張激動得臉都在哆嗦:「賢婿啊,快進屋,我就知道你是個有大出息的,以前是叔眼拙,眼拙啊,秀蓮這死丫頭也是,早說你要回來,我也不能逼她啊!」

  他一邊說,一邊狠狠瞪了一眼縮在角落裡的王二麻子。

  幸虧沒把閨女嫁給這個沒出息的工人,不然這縣長女婿可就飛了!

  鄰居們眼看這一幕,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哎呀,這老張頭真是走了狗屎運了!」

  「誰能想到打鐵的能混得這麼風光?這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還是人家秀蓮眼光好,這就叫慧眼識珠,守得雲開見月明啊!」

  「嘖嘖,秀蓮以後就是官太太了!」

  飯沒吃多久,因為縣裡還有公務。

  陳七推拍了拍自行車的后座,上面特意墊了個軟墊子:「秀蓮,上車。咱們回家。」


  秀蓮紅著臉,在全村大姑娘小媳婦羨慕的目光中,側身坐上了后座。

  「張叔,我先帶秀蓮走了。過幾天派車來接您去縣裡住幾天!」

  「哎!慢點騎啊!」

  豆腐張站在門口,享受著周圍鄰居暗自羨慕的眼神。

  「嘿嘿,笑話我眼光不行?還是秀蓮這孩子有福氣啊,這福氣,你們想求都求不來,以後我看誰還敢說我豆腐酸!」

  距離三河縣不遠的通州檢查站。

  此時卻是劍拔弩張的場面。

  風沙中,兩廣總督張之洞派來進京請安的隊伍被堵在關卡外。

  「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

  幕僚長氣得渾身亂顫:「這是兩廣總督給皇上和太后的貢品,還有給朝廷的公文,你們這幫,這幫假洋鬼子,竟敢攔路搜查?還要扣留我們的衛隊?這直隸到底還是不是大清的天下?」

  面對這位暴跳如雷的三品大員,直隸海關的小隊長趙鳳年毫無懼色,敲了敲旁邊一塊鐵牌子。

  「認字嗎?」

  「《直隸租界治安管理法》第三條:任何滿清武裝力量,未經總督府特批,不得踏入直隸半步。第五條:進京公幹之官員,隨行人員不得超過二十人,且不得攜帶長槍、炸藥等重武器。」

  「你們這是兩廣的兵,不是直隸的警。兵留下,槍留下。人只能過二十個。」

  「你!」

  幕僚長氣結:「若是路上出了閃失,驚擾了貢品,你擔待得起嗎?這箱子裡裝的可是嶺南的珍奇!」

  「在直隸地界上,沒人敢搶劫。」

  趙鳳年傲然:「這裡沒土匪,沒響馬,連小偷都被抓去修路了。你們的安全由加州警察負責。至於你們擔心的,來人,例行檢查,把那幾口箱子打開!」

  「不能開,那是給太后的私房————」

  「開!」

  幾名海關警察如狼似虎地衝上去,他們可不講什麼官場情面。

  很快,箱蓋被掀開。

  上面覆蓋著一層精美的蜀錦,但當警察把手伸進去一掏,下面卻是一塊塊黑乎乎的煙土。

  「喲,兩廣總督真是孝順啊。」

  趙鳳年捻起一塊聞了聞,一臉鄙夷:「給太后老佛爺進貢這玩意兒?這成色,是印度產的公班土吧?」

  「這是藥材,是福壽膏,是太后用來,用來止疼的!」

  誰都知道,京城裡的太后和不少王爺都是老煙槍。

  加州這一封鎖,京城的煙土價格早就飛上了天。

  這幾箱子煙土運進去,不僅僅是暴利,更是邀寵的本錢。

  趙鳳年臉色一沉,厲聲喝道:「《直隸禁毒令》第一條:販運、吸食鴉片者,重罰,數量巨大者,斬,哪怕是總督的貨,也不行!」

  「但這兒是大清的官道!」

  「錯,這兒是直隸,是加州的租界,在這兒,不管是總督還是王爺,都得守加州的規矩!」

  趙鳳年猛地一揮手:「全部扣下!」

  這一幕,在直隸周邊的各個關卡不斷上演。

  無論是誰,多大的官,只要進了直隸,就得把那一套作威作福的臭毛病收起來。

  鴉片沒收,軍火沒收,想要帶兵進京,那更是做夢。

  京城內,各大王府。

  隨著煙土斷供,不少老煙槍王爺哭爹喊娘,鼻涕眼淚一大把。

  但在度過了最初的戒斷反應後,這幫滿清權貴們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心理平衡點。

  醇親王府的花廳里,幾位王爺正聚在一起,喝著淡茶。

  「哎,你們聽說了嗎?」

  肅親王善耆低聲道:「昨兒個,兩廣那邊送來的貢品,在通州被扣了,聽說帶隊的幕僚長,被罰去掃了三天大街才放回來!」

  「哈哈,該,真他娘的解氣!」

  慶親王奕笑得那叫一個舒坦:「這幫漢人疆臣,平日裡擁兵自重,不把咱們放在眼裡。仗著天高皇帝遠,又是搞洋務又是練新軍,早就有了不臣之心。現在好了吧?碰上加州這塊鐵板了!」

  以前他們確實是怕洋人,還有盛軍,長毛。


  但現在他們突然發現,這直隸租給加州,好像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六哥,您琢磨琢磨。」

  醇親王奕眯著眼分析道:「這直隸成了加州的地盤,那別的洋人,英國人、法國人,他們還能隨便打進京城嗎?」

  「不能夠啊!」

  奕搶著道:「加州人那脾氣,那是屬炮仗的,一點就著,他們從來不給英法面子,要是英國軍隊想借道直隸進京,加州人能答應?肯定得打起來,這就是狗咬狗,哦不,是以夷制夷!」

  「這就對了!」

  奕環一拍手:「所以說,咱們這京城,現在反而成了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外有加州給咱們看大門,擋著列強,內有加州給咱們防著漢人督撫帶兵逼宮。咱們雖然出不去,但外頭的禍害也進不來啊!」

  「這叫什麼?這就叫,絕對防禦!」

  眾王爺紛紛點頭。

  「老佛爺聖明啊,這一美元租得值,太值了!」

  「就是就是,咱們就在這城裡關起門來過日子,雖然窮點,抽不著大煙,但好歹沒兵災了不是?這就是盛世啊!」

  這群被圈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在失去了天空之後,竟然開始感謝籠子替它們擋住了老鷹。

  只要不想著出城,不想著那失去的江山,這日子,似乎也沒那麼難熬。

  牆裡的人在自我麻醉,而牆外的人,卻在憧憬未來。

  直隸,唐山工業區。

  下工的哨聲響起。

  成千上萬名工人有說有笑地走向食堂。

  吃完飯,工人們也沒急著回宿舍休息,而是習慣性地圍坐在工棚外的空地上。

  ——

  被圍在中間的,是他們的工頭,一個叫老劉的中年漢子。

  老劉是這一片的大紅人。

  不僅因為他是工頭,更因為他肚子裡裝著遙遠而神奇的新世界。

  「劉哥,劉哥,再給俺們講講加州唄!」

  一個後生遞上一根剛卷好的旱菸,一臉討好:「聽說那邊的樓比塔還高?真的假的?」

  「切,比塔高算啥?」

  老劉接過煙別在耳朵上:「那叫摩天大樓,幾十層甚至上百層,站在頂上,手一伸就能摸著雲彩,那是給人住的嗎?那樓里有個鐵盒子,叫電梯,人進去,嗖的一下就上天了,都不用爬樓梯!」

  「乖乖!」

  工人們一臉不可思議。

  「還有啊,那邊的路,不是咱們這種土路,也不是石板路。」

  「那叫柏油路,黑亮黑亮的,車在上面跑,那是嗖嗖的!」

  「那洋人是不是都挺凶?欺負咱們華人不?」

  一個新來的工人怯生生地問。

  這是他們最擔心的問題。在他們的印象里,洋人都是青面獠牙、殺人不眨眼的。

  老劉哈哈大笑:「兄弟,你那是老皇曆了,在別的地方我不敢說,但在加州?哼哼!」

  「你們知道美利堅國,現在的宰相是誰嗎?」

  「誰啊?洋人唄?」

  「屁!是咱們華人,那是跟咱們一樣黑頭髮黃皮膚、說中國話的炎黃子孫!」

  「啥?」

  人群立馬炸了鍋。

  「華人當了洋人的宰相?」

  「劉哥你莫不是在編故事哄我們?洋人能聽咱們的話?」

  「搞了半天,原來加州是咱們華人的加州。」

  「原來我還覺得直隸租給加州心裡不痛快,沒想到是咱們華人的呀。」

  「你們猜的沒錯,加州的確是華人的加州!」

  老劉一臉的驕傲:「在加州,只要你有本事肯幹活,不管你是哪的人,都能出人頭地,那邊的華人腰杆子硬著呢,洋人見了都得客客氣氣的,咱們華人在那邊,開工廠、辦銀行、當大官,那都是常事!」

  「我的老天爺!咱們華人在海外立國了?」

  「怪不得加州人對咱們這麼好呢,原來是自己人。」

  工人們低頭看了看身上乾淨的工裝,再看看不遠處那代表著加州力量的工廠,突然覺得,老劉說的話,可能是真的。


  因為他們現在的日子,在半年前看來,不也是神仙日子嗎?

  「劉哥,那咱們啥時候能過上那樣的日子啊?」

  年輕後生一臉憧憬地問:「俺也不求當宰相,俺就想能天天吃上紅燒肉,住上不漏雨的房子,沒人敢隨便打俺,孩子能上學。」

  「快了,快了。」

  老劉拍了拍後生的肩膀,指了指工廠旁邊正在豎起的一座高聳入雲的鋼鐵巨塔。

  那是一座廣播發射塔。

  「看見沒?那是公司給咱們建的順風耳!」

  老劉解釋道:「聽說過些日子,公司要發售一個叫收音機的小盒子。只要一通電,那裡面就會有人說話,有人唱戲,還能聽到幾萬里外的新鮮事兒!」

  「那是神仙法器吧?」

  「差不多!」

  老劉笑著說:「公司說了,以後會專門開一個欄目,叫《世界之窗》。到時候,咱們不用出門,坐在炕頭上,就能聽見加州的新聞,聽見海那邊的故事,咱們也能知道,這就著鹹菜吃窩頭的日子外頭,還有人是這麼活的!」

  「這誰受得了啊!」

  一個漢子激動得直搓手:「要是真能聽戲,那俺下工了就不去賭錢了,天天守著那盒子聽!」

  「就是,俺要聽聽華人宰相說話,聽聽他是不是也是滿口的京片子!」

  廣播站雖然沒建好。

  但是另一個文化大餐卻給鄉親們安排上了。

  保定府,清苑縣,趙家莊的打穀場。

  天黑得像口倒扣的大鍋。

  若是擱在往年,這時候全村人早就鑽進被窩裡貓冬了,為了省那一燈如豆的燈油錢,誰捨得點燈熬油。

  可今兒個不一樣,趙家莊,甚至連帶著周圍的李家屯、馬家堡,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出動了。

  打穀場上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一片。

  幾根粗大的毛竹竿挑起了一塊白色幕布,被四角的繩索繃得緊緊的。

  一台從加州運來的放映機,正架在打穀場中間的高台上。

  「來了,來了,那是啥光啊?」

  隨著放映員合上電閘,一道雪亮的光柱猛地刺投射在幕布上。

  這是華北聯合實業公司送下鄉的文化大餐,露天電影。

  對於這幫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說,這一幕就是神跡。

  「老天爺,那是影戲嗎?那人咋還能動呢?」

  「噓,別說話,那是洋人的法術,把魂兒攝進去演戲給咱們看呢!」

  正在上映的,是那部已經在加州風靡了好幾年的傳奇影片,《血色黎明》。

  幕布上,畫面很快清晰起來。

  那是冰天雪地的永明城。

  漫天風雪中,由露西飾演的女英雄,一身紅衣,騎著棗紅馬,雙槍噴吐著火舌。

  而叫張麻子的華人英雄,正帶著一群衣衫檻褸的華工,手持大刀和土槍,對著俄國哥薩克騎兵發起決死衝鋒。

  「殺,把咱們的地盤搶回來!」

  電影裡的怒吼聲通過鐵皮大喇叭震得每一個看客的心都在哆嗦。

  坐在前排板凳上的王老漢,正死死盯著幕布,眼角不知何時已經濕潤了。

  他看見那些留著大鬍子的俄國毛子,騎著高頭大馬,像趕牲口一樣驅趕著華人。

  華人被剝光了衣服綁在木樁上,被毛子用冷水潑,凍成冰雕取樂。

  還有那些失去了父母的華人孩子,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卻被毛子的皮靴一腳踢飛。

  「畜生,這幫畜生啊!」

  王老漢哆嗦著嘴唇。

  他雖然一輩子沒出過直隸,但他知道那個地方,那個叫海參崴的地方,原本是大清的,是咱們漢人的地盤!

  那是祖宗留下的基業啊!

  怎麼就成了這幫紅毛鬼子的獵場了?

  咱們漢人在那兒,怎麼就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隨著劇情的推進,壓抑到極點的情緒終於爆發。

  幕布上,張麻子渾身是血,卻一刀砍斷了俄國軍官的馬腿。


  在那漫天的血光中,迎著初升的朝陽,將那面象徵著華人尊嚴的旗幟,狠狠插在海參崴的城頭。

  那一刻,紅日東升,血色黎明。

  「永明城,是我們的!」

  在這之前,他們從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這樣的。

  他們以為生下來就是受欺負的命,以為洋人就是天生的主子。

  但這部電影告訴他們,不!

  原來,咱們漢人也能這麼硬氣!

  那幫看上去嚇人的洋毛子,也是肉長的,一刀下去也會死!

  咱們丟掉的土地,還能搶回來!

  「好,殺得好!」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這一聲,立馬引起了眾人的共鳴。

  「殺光老毛子!」

  「永明城是咱們的!」

  「張麻子是好漢,是真爺們,給咱們漢人長臉了!」

  電影散場了,但人沒散。

  大家三三兩兩地聚在路邊,還沒從電影的情緒里緩過來。

  「我就納悶了。」

  村裡的二愣子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一臉的憤懣:「那麼好的地方,咋就成毛子的了?那不是咱大清的嗎?朝廷幹啥吃的?兵呢?」

  「哼,兵?」

  旁邊一個讀過幾年書的落第秀才冷笑一聲:「兵都在京城裡給老佛爺修園子呢,兵都在忙著抓咱們這些沒辮子的假洋鬼子呢!」

  「那地,是朝廷送的!」

  「當年老毛子嚇唬兩句,朝廷那幫軟骨頭就怕了,為了保住他們愛新覺羅家的皇位,大筆一揮,就把咱們祖宗留下的幾百萬里江山,全送給人家了,連個響屁都沒敢放!」

  王老漢聽得心驚肉跳:「那麼大塊地,說送就送了?那上面的百姓呢?那都是大清的子民啊!」

  秀才慘笑:「大爺,您醒醒吧,在朝廷眼裡,咱們這些百姓算個屁?那就是一群兩腳羊,是他們用來討好洋人的禮物,送給毛子當奴隸,人家還嫌咱們吃得多呢!」

  「你看電影裡演的,要不是張麻子這幫好漢拼命搶回來,那地方現在的漢人早就死絕了,哪還有什麼永明城?」

  「這還是咱們的朝廷嗎?」

  王老漢只覺得心裡的一根柱子塌了。

  他雖然恨貪官,恨滿人欺負人,但在他樸素的觀念里,皇上還是天子,朝廷還是能給他們遮風擋雨的大樹。

  雖然這大樹爛了點,但好歹能遮點雨。

  可現在,這部電影無情剖開了朝廷的畫皮。

  這棵大樹不僅不遮風擋雨,還把樹底下的孩子往狼窩裡送,只為了自己能多活幾天。

  「大爺,您再看看咱們現在。」

  二愣子拍了拍王老漢的肩膀:「您看看咱們現在過的日子,再看看電影裡毛子治下的日子,再想想以前清廷管著咱們時候的日子。」

  「直隸這地界兒,在加州公司手裡,那可是世外桃源,發米,發錢,修路,建學堂,洋人不欺負咱們,還把咱們當人看,給咱們蓋房子,給咱們看病!」

  「可要是朝廷管著呢?」

  「那就是地獄,餓死人沒人管,當官的還要刮地三尺,年年發大水,年年不管,就這還得收咱們的皇糧國稅!」

  「現在咱們明白了,誰才是親爹,誰是後娘!」

  「別說跟毛子比了,就是跟清廷比,這加州也是天上地下!」

  「對,這直隸,就是咱們的永明城!」

  從未有過的尊嚴的認同感,在這群最底層的百姓心中生根發芽。

  誰讓他們過得像個人,他們就把命賣給誰。

  這種強烈的認同感,很快轉化為了另一種形式的恐慌。

  幾個月前,當聽說直隸被租給洋人的時候,王老漢這些老人是嚇得要死,恨不得連夜搬家逃離魔窟,生怕被洋人吃了。

  可現在,他們反而怕加州人走,怕朝廷回來。

  「兒啊。」

  回到家,王老漢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神神秘秘地把剛下夜班回來的兒子大柱拉到炕頭。


  「爹,咋了?這麼晚還不睡?我這剛卸完煤,累著呢。」

  大柱一臉疲憊,但精神頭不錯。

  他是鐵路上的養護工,一個月拿七塊大洋,還剛發了一雙勞保皮鞋,日子過得滋潤。

  「我睡不著啊!」

  王老漢皺著眉頭:「今兒個看了那電影,我這心裡頭不踏實。兒啊,你說,這朝廷要是哪天反悔了,要把直隸收回去咋辦?」

  「收回去?」

  大柱一愣,隨即笑了笑:「爹,您想啥呢?」

  「不是我想啥,是你沒看明白!」

  王老漢急了:「你想啊,那慈禧老妖婆是啥人?那是屬貔貅的,只進不出,以前直隸窮,全是鹽鹼地,她扔了不心疼。可現在直隸富了,到處都是工廠,大米白面的堆成山,那路修得比皇宮還平,她能不眼紅?」

  「萬一,萬一她哪天發了瘋,派兵打過來,把加州公司趕走了,咱們是不是又得過以前被當官的騎在頭上拉屎的日子了?」

  「要是那樣,爹寧可現在就去死,也好過再受二茬罪,我這把老骨頭受得了,我孫子受不了啊!」

  這不僅僅是王老漢一個人的擔心。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過慣了現在這種有尊嚴有盼頭的日子,再去回想以前豬狗不如的生活,那就是噩夢。

  「大柱!」

  王老漢猛地抓住兒子的手:「你去問問,問問咱們村主任,或者問問你們工頭,公司還招不招當兵的?你去報名!」

  「爹?您這是幹啥?好好的日子不過,當啥兵啊?」

  大柱嚇了一跳。

  「過個屁,這日子得守住啊!」

  「你去當兵,給加州當兵,拿洋槍,要是朝廷那幫狗官真的敢來收地,你就拿著洋槍,打死他們,有一個算一個,全打死!」

  「爹老了,扛不動槍了,但爹能給你磨刀,能給你送飯,只要能保住這直隸,保住咱們的好日子,跟朝廷幹了!」

  大柱看向此刻父親激動的樣子,心裡既好笑又有些酸楚。

  曾幾何時,他爹是聽說洋人來了就要上吊的老頑固。

  現在倒好,成了加州最忠誠的擁護者。

  「爹,您就放心吧。」

  大柱給老爹倒了碗水,笑著安慰道:「您那是瞎操心。您知道咱們公司跟朝廷簽的是啥合同嗎?」

  「啥合同?」

  「白紙黑字,租期六十二年!」

  大柱一臉的篤定:「那是簽了字的,蓋了玉璽的,還有加州的法律管著,全世界都盯著呢,咱們公司那是正經公司,說六十二年就是六十二年,少一天都不行。」

  「六十二年啊————」

  王老漢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那時候我都埋進土裡好幾十年了吧?」

  大柱樂了:「那時候我都七八十了,我的孫子都成年了,咱們這一輩子,還有下一輩子,都能在這好日子裡過完,您還操心幹啥?」

  「而且啊,爹,您想得太遠了。」

  「您看那朝廷現在的熊樣,連幾個長毛都對付不了,還得求著咱們公司去救命。就憑他們?還想收回直隸?借他們十個膽子!」

  「我看那滿族王爺,不用等六十年,再過個十年八年,估計都死絕了,那幫人,抽大煙都抽廢了!」

  「到時候,這天下是誰的,還不一定呢,說不定,就像那電影裡演的,永明城變成咱們的,這直隸,甚至這大清,最後都得變成咱們的!」

  王老漢聽著這話,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嘿,也是。」

  「那滿人也沒命活那麼久。」

  他下了炕,走到堂屋的條案前。

  那裡原本供著灶王爺和祖宗牌位,香火雖然不旺,但一直沒斷過。

  「你要幹啥?」

  「立個牌位。」

  王老漢從柜子里拿出一塊紅木牌子。

  他拿起毛筆,寫得極其認真:【加州國務卿青山大人長生祿位】

  「爹,您這是?」


  大柱哭笑不得:「您咋不給總督立呢?」

  「總督是洋人,煞氣重,供在家裡怕衝撞了祖宗。」

  王老漢有一套自己的邏輯:「青山大人是咱們華人,那是咱的父母官,供他正合適!」

  「供起來!」

  王老漢把牌位擺在祖宗牌位旁邊,點上了三根香:「誰能尋思加州人這麼好呢?那是活菩薩啊,咱們在家裡給青山大人立個長生牌位,早晚三炷香,求菩薩保佑他長命百歲,無病無災,保佑咱們的好日子長長久久!」

  「爹,人家加州人不興這個。」

  大柱撓了撓頭皮:「我們工頭說了,青山大人不喜歡搞這些虛頭巴腦的。他們說只要咱們好好幹活,多挖煤,多修路,不偷懶,那就是對他們最好的報答。」

  「那是人家客氣,咱們不能不懂事,不懂感恩,那還是人嗎?」

  王老漢瞪了兒子一眼,固執地擺正了香爐:「禮多人不怪,再說了,這也是給咱們自己求個心安。有了這牌位鎮著,我看哪個妖魔鬼怪、哪個滿清狗官敢來咱們家搗亂!」

  大柱搖了搖頭,不再爭辯。

  這是老一輩人表達感激最樸素、也最隆重的方式。

  在他們心裡,這個給了他們飯吃的政權,已經不僅僅是官府,而是神明。

  他們願意用自己最珍視的方式,去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幸福。

  次日一早。

  「爹,您歇著吧。我得上工去了。

  2

  「去吧,去吧,路上慢點,別摔著!」

  王老漢站在門口,披著棉襖,凝視著兒子跨上車。

  那是多麼精神的一個小伙子啊。

  短髮,工裝,自行車,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勁兒,那是以前從來沒見過的精氣神。

  「走了!」

  大柱一蹬腳踏板,車輪飛轉。

  清晨的薄霧中,無數像大柱一樣的年輕人,騎著自行車,從各個村莊匯聚出來。

  他們伴隨著清脆的車鈴聲,湧向遠處的工廠和礦山。

  王老漢回過頭,對著嶄新的長生牌位,又拜了三拜。

  「保佑啊,一定要保佑這好日子,萬萬年————」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