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耍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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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禮物到手,掂量了一下紅糖,劉嬸愈發熱情,臉上的笑意更加真切,引著林宇辰進屋坐,還朝裡屋喊:

  「老頭子,林知青過來了!」

  「快進屋,他正在炕上抽菸歇著呢。」

  昏黃煤油燈的光暈下,劉支書正蹲在炕沿邊,手裡攥著杆銅頭旱菸鍋,聽到外面動靜,乾脆順勢換成盤腿姿勢。

  這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背雖駝,腰杆子卻挺得筆直,黑黢黢的老臉皺紋密布,仿佛每道褶子裡都藏著事兒。

  他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喉嚨里還跟著滾出聲悶響。

  「支書,我來看看您老。」

  林宇辰嬉皮笑臉,剛進屋,就覺得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嗆人的旱菸味兒。

  只見劉支書果然盤腿坐在炕桌邊,正抬頭看向自己,眸底閃過一抹疑惑。

  眼見劉嬸在後面使眼色,提溜著手中禮品,劉鐵山當即瞭然。

  他眼皮輕抬,渾濁卻精亮的眼珠在煙霧後閃了一下,拿煙鍋杆隨意指了指炕沿:

  「林知青來了啊,坐。」

  「支書,沒打擾您休息吧?」

  林宇辰欠著身子,在炕沿坐下,態度很恭敬。

  這位是三岔河生產大隊的一把手,終極大boss,可不能得罪了,要好好處關係。

  「哼,我這把老骨頭,有啥休息不休息的,抽袋煙解解乏。」

  劉支書說話不急不緩,深吸一口,煙鍋里的菸絲劇烈地紅亮起來,淡淡問道:

  「這大晚上的,有事?」

  林宇辰也不怯場,先顧左右而言他,閒扯幾句生產隊裡的農活和趣聞,關心下支書的老寒腿,話頭一轉,這才不著痕跡地道:

  「支書,我前幾天聽說,公社那邊好像傳出風聲,咱們這又快有一批新同志下鄉,來接受再教育了?」

  劉鐵山眉頭微蹙,磕煙鍋的動作頓了頓,這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明顯是話裡有話啊。

  最近這事,確實讓自己心煩意亂,感覺很頭疼,生產隊的其他決策層一個個也是愁眉苦臉。

  他撩起眼皮,深深看了眼林知青:

  「嗯,是有這麼個信兒。」

  「支書,我今兒來,其實就是想打聽下這個事。」

  林宇辰雙眸微亮,搓了搓手,往前湊了湊:

  「那個,您知道這次大概有多少知青分派到咱們生產隊不?大概啥時候來,能不能稍微透露透露?」

  劉鐵山沒立刻搭話,把煙鍋在炕沿敲了兩下,磕掉菸灰,慢悠悠填著菸絲,抬眼瞅了一下:

  「咋,你惦記這事幹啥?」

  「老狐狸!」

  林宇辰心裡暗罵一聲,臉上露出堆笑,語氣很關切,一副為集體考慮的大義凜然模樣,笑呵呵道:

  「支書,我也是集體的一份子嘛,提前了解情況,也好做個準備,看有啥能幫忙的。」

  「人數嘛,上頭還沒定死,估摸著十來個總是有的。」

  劉鐵山深深嘆口氣,眸底充滿憂慮,一邊慢悠悠往煙鍋塞菸絲,摁實,「下鄉時間大概就是最近一段日子了,最多不超過七八天。咋,你有啥想法?」

  「想法談不上,」林宇辰身子前傾,掏出大前門,語氣很誠懇,往劉支書跟前遞了根煙,開門見山道:

  「支書,您也清楚,知青點人多眼雜,宿舍也比較擠。這次一下來這麼多新同志,只怕冬天根本住不下。」

  「唉,再苦也不能苦了新下鄉的同志們啊!我作為先來的『老知青』,應該做出表率!因此,最近夜裡我時常思考,應該怎麼幫助新知青排憂解難,一直有些輾轉反側,睡得很不踏實。」

  「這樣,我也想為集體做貢獻,為給新來的同志騰點地方,免得大家冬天一起受凍,宿舍擠不下。我自己決定犧牲一下!您看,我能不能想辦法自個兒搬出去,在村里單獨租借一個小院子?」

  「唉,只要新來的知青同志冬天能不受凍,我犧牲一些又能算什麼!支書,您說是吧?」

  一番振振有詞、大義凜然的話說完,林宇辰攥緊拳頭,臉色激動,仿佛是在給自己表決心,跟立軍令狀一樣,演技稍顯浮誇。

  事實上,在生產隊決策層面前,他每次說話都拿腔做調,並非是出於惡趣味,或者說想故意裝出一副道貌岸然樣,來噁心別人。


  純粹是逼不得已,無奈之下的選擇,只是想防患於未然,多留個心眼子。

  林宇辰很清楚,有些事情好做不好說。

  比如,在如今這個年代,自己想搬出知青點,一個人單過,這件事其實可大可小。

  說一句不好聽的實話。

  這年頭,萬一被知青群體裡的某個精神小妹、精神小伙給抓住話頭,給他上綱上線,只怕最後還真要吃啞巴虧,鬧得一地雞毛,灰頭土臉。

  因此,迫不得已之下,林宇辰為了提前防備,堵住別人的攻擊話頭,必須把自己的姿態做足一點。

  我自己都主動為集體犧牲了,你還給我上綱上線,過分了吧?

  「……」

  劉支書順勢接過煙,沒點,夾在耳朵上,又吧嗒抽兩口旱菸,臉上毫無表情,仿佛在神遊天外,又好似老年痴呆一樣,也不接話茬。

  「搬出去?」

  片刻後,他眯著眼睛,似聽非聽,煙霧將臉上的神情籠罩得模糊不清,過了半晌,這才慢吞吞道:

  「你想搬哪兒去?」

  「支書,您在村里人面廣,要是有合適的地兒,您幫著尋摸尋摸?放心,我保證不耽誤下地干農活,也不給隊裡添麻煩,這不是想為新同志騰地方嘛,我自己受點委屈不算啥,一切為了集體!」

  林宇辰表情憨厚,絲毫不臉紅害臊,繼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試探道:

  「前幾天我瞎轉悠,發現村子裡,似乎也有不少荒廢的院子,好像沒人住。我琢磨著,如果租下一處,稍微收拾收拾,應該也能湊活。當然,這肯定得您點頭。」

  「支書,還請您幫忙參詳一二,看哪處合適?主家好不好說話?」

  「你這小子,心眼比篩子還多。」

  劉鐵山笑罵一句,語氣卻沒有多少責備,手指在炕桌上點了點:

  「單獨搬出去住,也不是不行,但是得守規矩,住處距離知青小院也不能太遠,至於租借小院……」

  說到這,他住口不言,一口接一口抽著旱菸,一雙老辣的眼睛,在煙霧後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屋子裡,霎時安靜下來。

  林宇辰面含微笑,也不催促,耐著性子等待下文,臉上始終保持著一抹謙遜和尊敬,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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