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就是因為它
第93章 就是因為它
時間倒回到七月初。
自從六月份夏吳復興帶著那五萬字手稿踏進紹興路74號，《故事會》編輯部就再沒平靜過。
猶記得那日午後，電扇在頭頂吱呀轉動，當五萬字在眾人手中傳閱時，滿室只聽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不時爆發的喝彩。
「絕了！」一個年輕編輯拍案而起，「這黃飛鴻在梯子上與嚴振東對決的場面，我光是讀著文字，眼前就像在放電影！」
吳復興喝了口早已放涼的茶水，得意地笑出皺紋。
「等著吧，後面還有更精彩的。」
果然，當剩餘十五萬字手稿寄到時，整個編輯部跟過年似的！
那天晌午，郵差才將厚厚一摞稿件放在收發室，吳復興幾乎是跑著去取的。
找到鐘山的郵包，他抱起來如同珍寶，跑到編輯部就揚聲大喊。
「回來了！全都回來了！」
「那還校什麼稿啊！」
編輯室主任何成偉一把撥開桌上待審的稿子，迫不及待地搓搓手，「來來來，先看這個！」
七八個人立刻圍攏過來，里三層外三層地擠在何成偉的辦公桌旁。
有人乾脆盤腿坐在地上，有人靠在文件柜上，所有人組成了一條閱讀的「流水線」，一個個都是精神高度集中，一邊閱讀、一邊傳遞，速度分毫不差。
讀著讀著，大夥都忍不住評論起來。
編輯室里唯一的女編輯讀著小說里十三姨和黃飛鴻的暖昧情節，眼裡都是星星。
她托著腮，眼神發亮。
「這個十三姨刻畫的真好，她雖然漂亮，但絕不做花瓶，那個年代她敢穿西洋服裝、敢玩相機，敢對黃飛鴻說女人也能做大事」。這樣的角色，放在現在都不過時！
「而且倆人的感情也好，無論十三姨借著影子與黃飛鴻親昵的溫情場面，還是十三姨教黃飛鴻說英語lloveyou，黃飛鴻卻理解成愛老虎油，都特別有意思，浪漫！」
「黃飛鴻也不差呀！」
吳復興往外遞出一頁稿子，隨口點評道。
「鐘山筆下這個黃飛鴻，不是個單純的武夫。他開醫館濟世救人，做民團教練帶大家強身健體，面對洋槍洋炮的衝擊，他也在思考中國功夫該何去何從。
「這種家國情懷，這種在時代變革中的堅守、思考、轉變，才是這部小說最打動人的地方。這才是大俠風範，這才是一代宗師！」
何成偉卻不提這些，而是直指故事會的核心。
「關鍵還是故事精彩嘛！反派人物不呆板，都是大時代下各有各的選擇的表現，除了趙天霸，基本沒有純粹的惡人，這樣跌宕起伏，才好看！」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從黃飛鴻的俠義精神，談到豬肉榮的市井幽默，從納蘭元述的悲情，談到梁寬的成長。
每個人都從這部小說里讀到了不同的東西一一有人看到了武俠的創新，有人看到了時代的縮影，有人看到了文化的傳承。
當最後一頁手稿被小心地收攏起來，此時已是華燈初上。
編輯部里沒有一個人提前離開，每個人都還沉浸在故事的氛圍中。
何成偉主編深吸一口氣，看看眾人。
「就這麼定了！從七月開始，每期兩萬字，連載十期！要把《黃飛鴻》這個稿子當做咱們調整為月刊的第一炮，一定要打響！」
說罷他又叮囑吳復興，「給鐘山提前把稿費支出來，《故事會》要對得起這樣的好作品。」
就這樣，一部即將轟動全國的武俠傳奇，開始從這間小小的編輯部啟程。
或許是趕上了閱讀的黃金年代，又或許是「下沉市場」的競爭對手實在不多，改為月刊的《故事會》銷量不僅未如預期般下滑，反而逆勢上揚。
七月號發行後，短短半個月，《故事會》的發行量便再度衝上一百萬冊的高點，而各地的需求仍在持續攀升。
接二連三的喜訊，讓《故事會》編輯部上下幹勁十足。
這天，吳復興正在處理從全國各地寄來的「催更信」。
《黃飛鴻》在《故事會》上開啟連載後，催更自然也如期而至。
讀者來信往往先是盛讚小說精彩紛呈，緊接著便話鋒一轉，開始抱怨。
有人寫道，一個月才更新兩萬字實在太少，應當加大更新力度：也有人直奔主題，吐槽編輯「斷章斷得讓人睡不著覺」；更有甚者，乾脆情緒激動地「問候」起編輯和作者的家人。
吳復興一邊整理信件，一邊挑選內容回復，正忙得不可開交，旁邊何成偉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順手接起電話：「這裡是《故事會》編輯部，我是吳復興。」
「您好，我這邊是新華書店採購部的————」
「新華書店！」
吳復興「噌」地一下站起來，差點把電話機帶翻在地。
他慌忙按住電話，整個人定格一般聽著聽筒里傳來的聲音。
「行！行！好！我們儘快過去！好的好的！謝謝！」
掛斷電話，恰巧何成偉走了進來。
吳復興一把抱住他轉了個圈，自己激動得一蹦三尺高。
「新華書店！新華書店！」
何成偉掙開他的手，「怎麼？你要調去那裡上班啊？」
「他們終於要採購咱們的雜誌了！」
「真的？」
何成偉一聽，也顧不上形象了，倆人當場在辦公室里來了一段即興雙人蹦迪。
不一會兒，整個編輯部的人都知道了這個好消息，歡呼聲差點把天花板掀翻。
前文提到，《故事會》這類草根讀物，即便發行量早已突破百萬，其實並不受主流文藝圈的待見。出版社的領導在外提起，也總覺得臉上無光。
除了內容被認為「格調不高」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此前新華書店一直未採購過《故事會》。
要知道，新華書店是新中國最大的連鎖書店，如今全國門店超過五千家。僅滬上一城，在1980年就有96家門店。
不僅如此，新華書店還是除本地郵局外，擁有街頭書報亭最多的渠道，光是滬上市區就有四十多個。
難以想像，如此龐大的銷售網絡，此前竟從未引進過《故事會》。
所以編輯部里同樣難以想像：一旦《故事會》搭上新華書店這艘巨輪，發行量將會膨脹到何種地步？
幾天後，滬上文化出版社的幾位領導與《故事會》的核心編委，一同出現在BJ新華書店的辦公樓里。
引進一本刊物，對新華書店這樣的巨無霸來說並非大事，但《故事會》的編輯們卻極為重視。
會談進行得出奇順利，新華書店一開口就提出：平均每家門店採購二十本，每家書報亭採購十本。
粗略一算，僅新華書店一家的期刊採購量，就能讓《故事會》的發行量瞬間提升三十萬冊。
對《故事會》而言，哪怕採購價僅為定價的六折，這也是一筆穩賺不賠的生意。
關鍵環節談妥，會談氣氛也輕鬆起來。
看著對面笑容可掏的新華書店採購經理，吳復興按捺許久，終於問出了心中積壓已久的疑問：「說實話，《故事會》一直希望能進入新華書店，但始終未能如願。所以我們很好奇————到底是什麼改變了貴方的決定？是因為我們的影響力足夠大了？還是因為我們改為月刊，更便於銷售？」
對面的採購經理聞言，掃了一圈對面渴望的小眼神，微微一笑。
「哪有這麼複雜，就是因為《黃飛鴻》啊！」
「啊？」
吳復興等人面面相覷，彼此對視。
他們猜過一百種答案，卻萬萬沒想到，改變新華書店態度的，竟是一部小說。
旁邊的何成偉忍不住追問道，「您，展開講講？」
採購經理笑吟吟的點點頭，伸手拿起一本七月號的《故事會》。
「說實話，最早看到這本《故事會》的，是我們書店的領導。他去新聞出版署匯報工作，巧了，有個參會的南方同志帶了一本。」
「出版署的領導跟大家座談的時候隨手一看，當時就覺得是好故事，只可惜啊，連載結尾斷的有點————」
吳復興聽到這裡，偷偷瞥了旁邊何成偉一眼。
這次斷章的位置就是倆人精心挑選的。
採購經理繼續講道，「當時署里的領導就問我們領導，這個故事不錯，你們那裡應該賣得很好吧？」我們領導當時笑笑沒吭聲，回來一查，才發現新華書店根本沒採購過《故事會》————」
他看看眾人。
「這部小說有多好看，不用我講，你們做編輯的比我清楚。」
「更關鍵的是什麼，這個連載的雖然是武俠小說，但是有一種人文精神的，是有格調的，跟你們之前的那些短篇故事神神鬼鬼的根本不在一個水平上。」
「我們領導考察過後，最終拍板要引進，主要是對你們的月刊發行和這種連載方式很期待，當然了，《黃飛鴻》也是很重要的————總之，大夥好好干！我們一起努力，真正把《故事會》推到全國去！」
這話說完，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了激動的掌聲。
等《故事會》編輯部一行人從新華書店大樓走出來的時候，吳復興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想法。
「走！咱們找老鍾去！」
心裡惦記鐘山的人還不止吳復興一個。
中原，少室山下。
張新言站在少林寺門前，看著眼前的殘破景象，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
時間倒回到七月初。
自從六月份夏吳復興帶著那五萬字手稿踏進紹興路74號，《故事會》編輯部就再沒平靜過。
猶記得那日午後，電扇在頭頂吱呀轉動，當五萬字在眾人手中傳閱時，滿室只聽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不時爆發的喝彩。
「絕了！」一個年輕編輯拍案而起，「這黃飛鴻在梯子上與嚴振東對決的場面，我光是讀著文字，眼前就像在放電影！」
吳復興喝了口早已放涼的茶水，得意地笑出皺紋。
「等著吧，後面還有更精彩的。」
果然，當剩餘十五萬字手稿寄到時，整個編輯部跟過年似的！
那天晌午，郵差才將厚厚一摞稿件放在收發室，吳復興幾乎是跑著去取的。
找到鐘山的郵包，他抱起來如同珍寶，跑到編輯部就揚聲大喊。
「回來了！全都回來了！」
「那還校什麼稿啊！」
編輯室主任何成偉一把撥開桌上待審的稿子，迫不及待地搓搓手，「來來來，先看這個！」
七八個人立刻圍攏過來，里三層外三層地擠在何成偉的辦公桌旁。
有人乾脆盤腿坐在地上，有人靠在文件柜上，所有人組成了一條閱讀的「流水線」，一個個都是精神高度集中，一邊閱讀、一邊傳遞，速度分毫不差。
讀著讀著，大夥都忍不住評論起來。
編輯室里唯一的女編輯讀著小說里十三姨和黃飛鴻的暖昧情節，眼裡都是星星。
她托著腮，眼神發亮。
「這個十三姨刻畫的真好，她雖然漂亮，但絕不做花瓶，那個年代她敢穿西洋服裝、敢玩相機，敢對黃飛鴻說女人也能做大事」。這樣的角色，放在現在都不過時！
「而且倆人的感情也好，無論十三姨借著影子與黃飛鴻親昵的溫情場面，還是十三姨教黃飛鴻說英語lloveyou，黃飛鴻卻理解成愛老虎油，都特別有意思，浪漫！」
「黃飛鴻也不差呀！」
吳復興往外遞出一頁稿子，隨口點評道。
「鐘山筆下這個黃飛鴻，不是個單純的武夫。他開醫館濟世救人，做民團教練帶大家強身健體，面對洋槍洋炮的衝擊，他也在思考中國功夫該何去何從。
「這種家國情懷，這種在時代變革中的堅守、思考、轉變，才是這部小說最打動人的地方。這才是大俠風範，這才是一代宗師！」
何成偉卻不提這些，而是直指故事會的核心。
「關鍵還是故事精彩嘛！反派人物不呆板，都是大時代下各有各的選擇的表現，除了趙天霸，基本沒有純粹的惡人，這樣跌宕起伏，才好看！」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從黃飛鴻的俠義精神，談到豬肉榮的市井幽默，從納蘭元述的悲情，談到梁寬的成長。
每個人都從這部小說里讀到了不同的東西一一有人看到了武俠的創新，有人看到了時代的縮影，有人看到了文化的傳承。
當最後一頁手稿被小心地收攏起來，此時已是華燈初上。
編輯部里沒有一個人提前離開，每個人都還沉浸在故事的氛圍中。
何成偉主編深吸一口氣，看看眾人。
「就這麼定了！從七月開始，每期兩萬字，連載十期！要把《黃飛鴻》這個稿子當做咱們調整為月刊的第一炮，一定要打響！」
說罷他又叮囑吳復興，「給鐘山提前把稿費支出來，《故事會》要對得起這樣的好作品。」
就這樣，一部即將轟動全國的武俠傳奇，開始從這間小小的編輯部啟程。
或許是趕上了閱讀的黃金年代，又或許是「下沉市場」的競爭對手實在不多，改為月刊的《故事會》銷量不僅未如預期般下滑，反而逆勢上揚。
七月號發行後，短短半個月，《故事會》的發行量便再度衝上一百萬冊的高點，而各地的需求仍在持續攀升。
接二連三的喜訊，讓《故事會》編輯部上下幹勁十足。
這天，吳復興正在處理從全國各地寄來的「催更信」。
《黃飛鴻》在《故事會》上開啟連載後，催更自然也如期而至。
讀者來信往往先是盛讚小說精彩紛呈，緊接著便話鋒一轉，開始抱怨。
有人寫道，一個月才更新兩萬字實在太少，應當加大更新力度：也有人直奔主題，吐槽編輯「斷章斷得讓人睡不著覺」；更有甚者，乾脆情緒激動地「問候」起編輯和作者的家人。
吳復興一邊整理信件，一邊挑選內容回復，正忙得不可開交，旁邊何成偉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順手接起電話：「這裡是《故事會》編輯部，我是吳復興。」
「您好，我這邊是新華書店採購部的————」
「新華書店！」
吳復興「噌」地一下站起來，差點把電話機帶翻在地。
他慌忙按住電話，整個人定格一般聽著聽筒里傳來的聲音。
「行！行！好！我們儘快過去！好的好的！謝謝！」
掛斷電話，恰巧何成偉走了進來。
吳復興一把抱住他轉了個圈，自己激動得一蹦三尺高。
「新華書店！新華書店！」
何成偉掙開他的手，「怎麼？你要調去那裡上班啊？」
「他們終於要採購咱們的雜誌了！」
「真的？」
何成偉一聽，也顧不上形象了，倆人當場在辦公室里來了一段即興雙人蹦迪。
不一會兒，整個編輯部的人都知道了這個好消息，歡呼聲差點把天花板掀翻。
前文提到，《故事會》這類草根讀物，即便發行量早已突破百萬，其實並不受主流文藝圈的待見。出版社的領導在外提起，也總覺得臉上無光。
除了內容被認為「格調不高」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此前新華書店一直未採購過《故事會》。
要知道，新華書店是新中國最大的連鎖書店，如今全國門店超過五千家。僅滬上一城，在1980年就有96家門店。
不僅如此，新華書店還是除本地郵局外，擁有街頭書報亭最多的渠道，光是滬上市區就有四十多個。
難以想像，如此龐大的銷售網絡，此前竟從未引進過《故事會》。
所以編輯部里同樣難以想像：一旦《故事會》搭上新華書店這艘巨輪，發行量將會膨脹到何種地步？
幾天後，滬上文化出版社的幾位領導與《故事會》的核心編委，一同出現在BJ新華書店的辦公樓里。
引進一本刊物，對新華書店這樣的巨無霸來說並非大事，但《故事會》的編輯們卻極為重視。
會談進行得出奇順利，新華書店一開口就提出：平均每家門店採購二十本，每家書報亭採購十本。
粗略一算，僅新華書店一家的期刊採購量，就能讓《故事會》的發行量瞬間提升三十萬冊。
對《故事會》而言，哪怕採購價僅為定價的六折，這也是一筆穩賺不賠的生意。
關鍵環節談妥，會談氣氛也輕鬆起來。
看著對面笑容可掏的新華書店採購經理，吳復興按捺許久，終於問出了心中積壓已久的疑問：「說實話，《故事會》一直希望能進入新華書店，但始終未能如願。所以我們很好奇————到底是什麼改變了貴方的決定？是因為我們的影響力足夠大了？還是因為我們改為月刊，更便於銷售？」
對面的採購經理聞言，掃了一圈對面渴望的小眼神，微微一笑。
「哪有這麼複雜，就是因為《黃飛鴻》啊！」
「啊？」
吳復興等人面面相覷，彼此對視。
他們猜過一百種答案，卻萬萬沒想到，改變新華書店態度的，竟是一部小說。
旁邊的何成偉忍不住追問道，「您，展開講講？」
採購經理笑吟吟的點點頭，伸手拿起一本七月號的《故事會》。
「說實話，最早看到這本《故事會》的，是我們書店的領導。他去新聞出版署匯報工作，巧了，有個參會的南方同志帶了一本。」
「出版署的領導跟大家座談的時候隨手一看，當時就覺得是好故事，只可惜啊，連載結尾斷的有點————」
吳復興聽到這裡，偷偷瞥了旁邊何成偉一眼。
這次斷章的位置就是倆人精心挑選的。
採購經理繼續講道，「當時署里的領導就問我們領導，這個故事不錯，你們那裡應該賣得很好吧？」我們領導當時笑笑沒吭聲，回來一查，才發現新華書店根本沒採購過《故事會》————」
他看看眾人。
「這部小說有多好看，不用我講，你們做編輯的比我清楚。」
「更關鍵的是什麼，這個連載的雖然是武俠小說，但是有一種人文精神的，是有格調的，跟你們之前的那些短篇故事神神鬼鬼的根本不在一個水平上。」
「我們領導考察過後，最終拍板要引進，主要是對你們的月刊發行和這種連載方式很期待，當然了，《黃飛鴻》也是很重要的————總之，大夥好好干！我們一起努力，真正把《故事會》推到全國去！」
這話說完，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了激動的掌聲。
等《故事會》編輯部一行人從新華書店大樓走出來的時候，吳復興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想法。
「走！咱們找老鍾去！」
心裡惦記鐘山的人還不止吳復興一個。
中原，少室山下。
張新言站在少林寺門前，看著眼前的殘破景象，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