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好故事不愁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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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真的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面對美好的風景的時候,他們往往可以坐在那裡發呆,幾個小時什麼也不做,只是沉浸、放空。

  可惜城市裡有太多地方沒有風景讓人放空。

  此時在浙江的海鹽縣的一家衛生院裡,一個年輕的小醫生結束了半個小時的拔牙工作。

  如果單論風景,人的口腔里也許是最沒有風景,斑駁頑強的牙結石和黑黢黢的齲齒,搭配上那些搖搖欲墜的牙根、流血的牙齦以及永遠淌不完的口水,簡直糟糕透頂。

  已經拔過五千多顆牙齒的他長舒一口氣,把器械放下,甩著無比酸痛的手腕。

  這個年代的牙科診室根本沒有後世那樣流行,牙醫和修鞋、理髮的職業差不多,乾的是手藝活,雖說並不難做,但他還是覺得這些人「口氣」太差,讓人難受。

  索性終於到他休息的時間了。

  跟身旁的同事交代一句,他轉身走進旁邊的診室,那裡有一張早已壞掉的牙椅,但意外地可以躺得很平,於是成了大家打盹兒的地方。

  躺在牙椅上,夏日的室內熱得沉悶,給他的感覺遠不如小時候躺過的太平間停屍房。

  只可惜誰能回到小時候呢?

  他搖搖頭伸手抄起一旁的故事會,這是昨天同事買回來解悶的小本本。

  這本雜誌拿過來就是攤開的狀態,窮極無聊的他連頁碼也沒翻,乾脆就著當前的部分往後看。

  在這年頭,無論是公交車、地鐵站、街頭巷尾乃至味真足的聯排廁所里,但凡人能找到些印著隻言片語的紙片,就總能抓住它認認真真地讀上一陣,試圖通過心靈的寄託忘記環境的惡劣。

  在這些地方,高深的文字和複雜的句子是很難走進心裡的。

  因為往往人還沒來得及讀懂意思,就已經先注意到了對面伸手抓著扶手的漢子,聞到了他高高揚起的胳肢窩;或者乾脆被被腳下的「黃河」熏得人仰馬翻。

  正所謂治亂世當用重典,越是對付難以忍受的環境,越是需要最直接的心靈衝擊。

  在三十年之後,這類作品有一個特別直白的稱呼:爽文。

  而在1979年,人們的閱讀閾值還沒有被無限堆高的時代,占據這個生態位的,就是故事會這個三十二開的小本本。

  有一搭無一搭的掃了幾眼,他忽然發現今天這故事似乎跟往日的不一樣。

  武俠故事?這倒是不多見。

  此時翻開的頁碼正講到一個叫「馬義」的瞎子劍客喝醉了酒在耍醉劍。

  醉劍是個什麼玩意兒?人喝醉了還能耍劍?

  他頓時來了興趣,乾脆坐起來認真讀。

  越往後讀,他就越覺得這故事有意思,雖然並不像他以前偷偷看過的武俠小說那樣有什麼奇特的招式,但是一個俠客在亂局中奮力拼殺,為了保國安民的理想而努力的情節卻格外打動人。

  不知不覺,他竟是把這兩三萬字讀完了。

  看到最後,馬義一番大戰殺掉了段王爺,他坐在牙椅上咂咂嘴,只覺得大快人心之餘,有些意猶未盡。

  直至此時,他才想起來,好像開頭自己還沒看呢。

  於是趕緊往回翻,這才看到了《黃河大俠》的名字。

  正要把開頭補上,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喊,「於華,過來幫忙。」

  他只得依依不捨地放下書,罵道,「寫得真他媽好!」轉身又出去迎接新的牙齒了。

  覺得《黃河大俠》寫得好的人自然不止於華一個。

  而第一個明白到《黃河大俠》有多麼與眾不同的人,肯定是吳復興。

  滬上紹興街,今天的吳復興根本沒心思玩什麼人肉冰壺了,他一路猛蹬竄進74號院,車子沒停好就衝進了辦公樓,三步並作兩步上了二樓,他興奮地拍開了主編辦公室的門。

  「主編!完了!全完了!」

  主編一聽面色大變,「什麼完了?怎麼完了?你說清楚!」

  吳復興喘著粗氣走進辦公室,伸手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噸噸噸下肚,長出一口氣,才在主編焦急的目光中得意地開了口。

  「賣完了!全賣完了!五十萬冊,毛干鳥淨!」

  主編懸著的心這才放下,緊隨而來的就是劫後餘生與銷量爆炸帶來的狂喜。


  他訓斥道,「說話哪能這樣大喘氣?還毛干鳥淨?這個詞用在這裡的嗎?」

  不過這訓斥軟綿綿的,根本沒有力度,因為此刻大家臉上的笑容都同樣燦爛。

  「才三天啊!」

  吳復興拉了椅子坐下,「從咱們15號發刊開始,三天就都賣沒了!這可是破了紀錄?往往都要賣十幾天吶!現在好多地區都打電話來催著加印!說是讀者都等著要看《黃河大俠》!」

  「那就印嘛!」

  主編根本沒在怕的,畢竟從去年恢復名字之後,故事會的發行量那是節節攀升,到了今年前兩期,平均下來發行量都有六七十萬,加印也是常有的事。

  吳復興補充道,「印刷廠已經在趕工了,關鍵是……印多少?」

  這問題一出,主編也有些猶豫,他想了想,「你把小何也叫來,咱們商量商量。」

  不多時,何成偉也走進了辦公室。

  何成偉雖然年輕,但是畢竟上過大學,在編輯部一直以對形勢判斷準確著稱。

  此時聽到銷量情況,他興奮地在辦公室里踱步。

  「去年復刊第一期,首印10萬冊,五天賣完,最終累計發行量是25萬,今年第一期,首印50萬冊,10天售罄,後續補了20萬冊,只售出了12萬。可是這一期3天就賣了五十萬,可見還有很大需求,我看可以翻倍。」

  「一百萬?」

  吳復興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咱們單刊發行量從來沒到過一百萬吧?」

  主編對何成偉相當信任,他思考片刻,折中道,「這樣,先把目標定到30萬冊,這次加快發行速度,找幾個重點城市優先補充,看看情況,如果銷售速度還是很快,那就再印!」

  說罷,他又補充了一句,「這個老鍾,你們再去寫封感謝信,一定要有誠意!」

  倆人點頭答應,快馬加鞭開始印刷,對於故事會編輯部來說,這又是一個創紀錄的一天。

  ……

  人真的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面對美好的風景的時候,他們往往可以坐在那裡發呆,幾個小時什麼也不做,只是沉浸、放空。

  可張新言卻不這麼覺得。

  他是香江長城電影公司的一名導演。

  作為一個左翼公司,公司跟大陸的交情相當不錯,所以才能有機會跑到黃山來拍電影。

  此刻身處黃山的《白髮魔女傳》劇組暫時停擺:山中忽然變了天,所有演員、工人只能找地方避雨。

  在黃山奇絕險峻的山林之中,看著雲霧縹緲、行雲布雨的景致,張新言熟視無睹。

  沒辦法,在黃山呆了一個月了,再好的風景也會有點司空見慣。

  躲在劇組的大傘下,看著四散躲雨的工作人員和穿著雨披來做搬運工的本地山民,再看看頭頂上陰翳的天空。

  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

  窮極無聊,他放下了手裡早就被翻了無數遍的分鏡頭本,扭頭朝身後一個正在看雜誌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叫薛後,是劇組的跟組編劇。

  「薛後,上次公司談的那個劇本怎麼樣了?」

  誰知薛後看雜誌看得入神,竟沒有聽見他的問話,張新言不得不提高音量。

  「薛後!」

  「啊!」薛後這才恍然回神,「怎麼了?」

  「上次那個劇本……」

  「哦哦!」薛後聞言放下手裡的雜誌,「導演你說那個《少林寺》?」

  「廢話。」

  「劇情改了一稿,老盧在潤色台詞,不過老盧速度慢,怎麼也得過兩個月再說。」

  張新言點點頭。

  其實他心裡清楚得很,那部電影劇本目前根本不行,此時不過是跟薛後聊天打發時間。

  誰知他剛想張嘴再聊點別的事情,薛後已經迫不及待地捧起了剛才那本雜誌。

  那個雜誌是個藍白色封皮,字有些小,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

  眼看薛後一掃往日跟自己聊天的興致,他剛想吐出來的話到了嘴邊卻變了內容。

  「你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黃河大俠啊!」薛後聞言頓時興奮起來,乾脆拉著板凳湊到張新言旁邊。


  「導演,去年的《醉拳》你肯定知道吧?」

  「嗯,所以?」

  「這本書寫了個醉劍,還是瞎子舞醉劍,可有意思了!」

  「哦?」張新言聞言也好奇起來,他伸手要過雜誌,掃了一眼。

  印刷水平一般,紙張甚至有些粗劣,看起來不怎麼上檔次,有點像香江的三流雜誌。

  可是這個叫《黃河大俠》的故事,卻一下子吸引住了他。

  張新言從六十年代到現在,一直在香江長城電影公司拍片,最擅長的就是武俠電影。

  此時略略一掃,他就發現這個黃河大俠實在是太適合拍成電影了。

  妻女血海深仇,自己瞎了雙眼,依舊憑一把劍為民請命,以為自己投靠了賢王,為他出生入死,卻換來飛鳥盡良弓藏的悲涼結局,最後卻憑藉朋友徒弟的仗義相助奮起反抗,推翻了這一切。

  主角神功蓋世,配角很有特色,反派更是武力、智商都高高在上,幾番正反爭鬥安排得合情合理,又精彩紛呈。

  最關鍵的是,這裡面居然也有一個幫助他反叛統治者的和尚。

  這又不由得讓他想起公司剛推到他手裡的那個《少林寺》。

  合上雜誌,他望向面前雲雨不休的黃山,心思卻隨著文字飛到了那冰封千里的黃河兩岸,恍惚間仿佛看到了一人一馬在大河之上縱馬飛馳,笑傲江湖。

  「薛後,你去辦一件事。」

  「什麼?」

  「去把《黃河大俠》的版權買了。」

  「真的!」薛後聽聞也是一臉興奮。

  在他看來,這部小說改編潛力很大,如果能找到幾個武行的高手表演,肯定能火!

  「一定要快!」

  張新言叮囑完,看著遠處的山感嘆起來。

  「好故事可從來不愁買家啊……」

  ……

  此時,遠在千里之外的燕京,坐在藍田野的辦公室里,鐘山卻發現,好故事或許不愁賣,但是好的未來依然不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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