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誰咒我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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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吾環顧一圈,眼見連還月都不解地望著自己,拂袖欲出,武仲霖這才出面說和:

  「單只說禽獸的話,我派確實有白鹿的傳聞。谷內的『見鹿台』,相傳藥王孫思邈曾於彼處採藥,得見白鹿。至於那白鹿會不會武功,還會不會變成人……咳!便不知了。」

  太吾余怒未消,自己千里奔走為的就是你百花谷,上了門反被對方這般笑弄,面上自然過不去。

  百花弟子本無惡意,見場面尷尬,也幫著出言緩和:

  「對,白師弟不就是在見鹿台撿到的嗎?說是被一隻白鹿叼來的。」

  「當時不有人見到了嗎,是誰來著?」

  「溫師兄吧,好像。」

  「玄明啊……」武仲霖語氣驟沉,太吾猜出了幾許:「這位溫玄明師兄是掌匣人?」

  「唉……正是。」

  掌匣人已悉數失蹤,局面又繞進了死結。

  氣氛凝滯下來,對於百花谷而言,最壞的預想是幾位掌匣人皆已遭了界青門毒手。

  但若真是如此,界青門為了示威不會不把屍首送回。

  眼下這種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情況,才更令人擔憂。

  太吾平復心緒,正容道:「那見鹿台在何處?在下想去探上一探。」

  武仲霖指明去向,又慮界青刺客還在谷中,便委託端木瑤護送二人前往。

  出得柵居,一名童子口喚太吾,尾隨追出。太吾繼之回看過去,卻是自己救下的花匣弟子白鹿子。

  「怎麼了?特地跟出來。」

  白鹿子一起跑來,喘口氣,正要開口,又似想起什麼,先肅立作過揖禮,而後道:

  「我……我見過白鹿的行蹤,冀望太吾能聽一聽。」

  他年紀雖小,跟人打交道倒是先注意起這許多禮節來了。

  太吾道:「你在哪裡見過白鹿?」

  「在見鹿台外,有七十溶洞,我曾在洞外,見到一隻白鹿自洞中走出。它也張口作了人語,還教我不可再靠近這裡。」

  太吾想他是被白鹿叼來的,又取了「白鹿子」之名,莫不是那白鹿的孩子?

  他這般問出,白鹿子慌忙道:

  「不是,小可不敢褻瀆神明。白鹿去前,我欲知自己的身世,便向它叩謝,詢問自己來自哪裡。」

  「它只說見我被棄於白鹿澤附近,無人收留,便順路送進了百花谷;又說既與我有緣,便指點了我一些醫術,便踏雲遠去了。」

  「我問了谷中師兄師姐,他們說白鹿確會偶爾叼來棄嬰,但它行蹤飄忽,出沒不定,隔上數十年才可能現身一次,所以才給棄嬰取『白鹿子』、『妴鬍子』一類的名字,是說白鹿所銜之子的意思。」

  太吾點了點頭,若這童子所述無虛,那白鹿大抵便是自己所見的環髻少女了。

  住在白鹿洞麼……

  「若非親眼所見,小可也不敢妄言。」說著,白鹿子遮口附耳道:「其實我跟師兄師姐們說過,可他們都不信,還像剛剛那樣笑話我……」

  原來他是因為這個才追出來的,太吾失笑:「你我都見過白鹿,我自是信你的。等我見到她,一定幫你在同門面前澄清。」

  白鹿子點點頭,回到了巢居內。

  三人依武仲霖所敘之路,沒入山林幽谷深處。

  沿路藤樹深綠空濛,茂密蔭濃,遮蔽了些許暑意。三人穿過林徑,眼前是條石階,直通一方高約百尺的平台。

  登台而上,中立一碑,所書三字,便是武仲霖提及的「見鹿台」了。

  放眼望去,但見環山之間,果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溶洞洞口,隱隱可聽山鹿求友的鳴叫。

  但那些都是尋常的小鹿,毛髮只略帶少許白色斑點,自己要的通體雪白的小鹿該去哪找呢?總不能把七十溶洞翻個遍?

  他冥思苦想少焉,忽問端木瑤:「端木行走可知百花谷還有什麼跟鹿相關的傳聞嗎?」

  端木瑤入禮字堂,定也在百花谷進修過,不會不知谷內風俗民情。

  端木瑤面有不豫,卻還是答道:「白鹿傳聞沒有,與鹿相關的習俗倒是有些。百花谷有大批山鹿棲息,谷中人最是喜鹿。」

  「逢三月三,百花谷弟子便以百花飾鹿,稱作『送花神』;逢夏還會牽鹿至谷中清泉,為鹿洗濯毛髮,是為『洗鹿泉』;鹿死之後,更是以蘭花葬鹿,奏曲致哀……」


  太吾來了精神:「葬鹿時吹的曲子叫什麼?你會麼?」

  「便叫《葬鹿蘭》,亦是百花谷的四品樂器功法,我自然會。」

  「那你吹一曲吧。」

  端木瑤難以置信道:「在這?」

  「對,就在這。」

  「無禮之徒。」端木瑤實覺與這少年話不投機。

  他明知白鹿隱居於此,還教唆自己在洞前奏「葬鹿蘭」,不是與跑到活人家門前給主人哀歌抬棺無異嗎?

  「你不敬白鹿,白鹿焉肯現身?」

  「哎呀,聽我的就是。你看百花谷天天供著白鹿,落難了白鹿救他們了嗎?對付這種享福慣了的,就該反其道而行。」

  端木瑤本就不信白鹿化人之說,更不能苟同太吾這番言論,當下置氣未理。

  還月見二人齟齬難合,試著勸解道:「前輩,他……自幼長在深谷,不諳人情變故,出言無狀,冒犯了前輩,還請前輩容恕。」

  端木瑤容色稍緩,還月又道:「太吾……他從不無的放矢,他既這麼說了,必是有他的打算。前輩不妨試上一試,若白鹿真無靈性,此舉也不算有失禮數。」

  她雙手齊額高舉,向端木瑤深深一揖。端木瑤見她禮容兢兢,便未再同太吾計較,兀自取出一支木簫,唇貼簫身上口,吹管鳴音。

  她用的洞簫是活桃靈木所制,音色柔和雋永,那「葬鹿蘭」曲調又主舒緩悲涼。

  二者相和,曲風便自成一派含蓄哀婉的意境,勾起人片片悲愁,卻又隨泛音飄逸,散入雲煙。正是「淺聽簫韶衰悴里,往事都付夢雲中」。

  谷中山鹿聽慣了這首曲子,知曉每奏此曲,便有同族離去,因此個個斂聲息語,為之默哀,整個山谷便只迴響著悠長的簫聲。

  端木瑤一曲奏罷,不見白鹿,沒好氣地瞥著太吾。

  「看我幹嗎?繼續啊。那白鹿一遍沒出來,就多吹幾遍唄。」

  端木瑤拗怒收簫:「它若不在此山之中,我還給你吹到天荒地老嗎?」

  「你要樂意,那也行。」

  端木瑤自修涵養,不同他作這口舌之爭,卻也不肯再奏。還月揆情度理想了想,沒有再言調說和,而是道:

  「前輩真是盛解音律,洞簫力求『高音似笛,低音似鍾』,卻又需演奏者做到高音似笛卻不是笛,低音似鍾而異乎鍾。若底子不堅,決難差分出此中音色的。」

  端木瑤看看還月,又看看太吾,不知是讚許還是感慨地欷吁一聲:

  「自古嗔拳輸笑面,你倒是給自己找了個知書達禮的同道。」

  太吾宛如被讚譽的是自己,意得抱拳:「過獎過獎。」

  「真不知你二人怎生走到的一起,我瞧這姑娘舉止不似江湖中人,倒像是大家閨秀。」

  還月聞言,霎時木然而立。端木瑤自知這話失當,面帶歉然:「是我失口,你既要躲避仇家,我便不該擅自揣測你的出身。」

  她重豎木簫:「我便再幫你們一次,事不過三。若此曲三循仍不見白鹿,便就此返程,再說好話也沒用了。」

  她又奏一曲,重複的調子連綿起伏,聽得太吾都生出些浮躁來。而此番未及三循,便見寒山溶洞之間躍出一道白光。

  那白光為瑞氣繚繞,更生出千條紫氣,氤氳於九霄之上。其所籠罩之處,蜂飛蝶舞,百草生芳。

  白光徑向太吾三人疾進,旋踵即至。其身外紫氣褪盡,果現出一隻毛色如雪、玉角閃爍的白鹿。

  端木瑤見此異景,不覺斷了簫聲;待親眼見那白鹿化形成一名白衣青裳的少女,更是痴眉鈍眼,啞口無言。

  那少女年約二九,外披件似雪如雲的褙子,對襟敞著,露出覆乳的淺青抹胸。

  她人生得白淨,這一身衣裳又色澤清雅,委實似雲染夜露,成天水碧,與她瑩澈的玉肌相襯極了。

  然而少女刻下卻氣鼓鼓的,與她清冷凜然的儀態全不相符。

  「誰——咒——我——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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