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美人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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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吾正要上前行禮,卻見百花眾人面色微變,俱望著自己身側。

  他早已準備好了說辭:「在下太吾傳人,這位姑娘是我同道,穿界青服飾只是為了遮掩身份、躲避仇家,並非界青中人。」

  百花谷主神色釋然,向太吾略躬了躬上身:

  「不才百花谷代谷主武仲霖,太吾傳人絕跡數十年,不意竟有復歸之日。我身體抱恙,不便起身,還望相恕。」

  他外表未過不惑,卻已鬢有微霜,看來確是被隱疾傷了根元。

  太吾這才明白為什麼谷主始終不出面迎戰,原是腿腳不便,但武仲霖的措辭有兩處卻讓他尤為在意。

  代谷主?不意?

  武仲霖向端木瑤再表了謝意,而後邀請二人入座。

  太吾繼之心中許多疑惑難明,是以一坐定便問道:

  「在下是受貴派玄鴞白鹿兩位前輩所託,為解救失心人而來,卻不知貴派哪些弟子入了魔?」

  他剛開口,便見端木瑤神情不悅地瞪著自己。他頗摸不著頭腦:不就是上樓前沒對你禮讓下,不至於記恨到現在吧?

  武仲霖面色古怪:「我派連太吾是幾時復歸的尚不得知,又怎會派人付託?」

  太吾在他說出「不意太吾傳人竟有復歸之日」時便覺出異樣,至此更生不安:「那貴派的失心人……」

  「谷內不曾有人失心墮入魔道,倒是……」

  武仲霖觸及難言之隱,一時不知當不當講,猶豫再三,屏退了旁人。

  端木瑤卻已看出了眉目:

  「小女子記得,貴派現任的掌門乃是武伯霄前輩。自進谷內,生者死者,均不見貴派掌匣人的身影。莫非谷主夫婦與眾掌匣人……遭了不測?」

  此時屋內唯太吾、還月、端木瑤與武仲霖四人,武仲霖這才吐露實情:

  「此事……涉及我派機密,乃至生死存亡,還望三位勿宣於外人。」

  三人齊道:「谷主放心。」

  「我谷深處,鎮壓著一個邪物。那物每年亥月、萬物蕭瑟之時,便會外溢出沉沉死氣。凡所觸者,無論人物,皆會日益凋敞,還會伴有起病急驟的狂症。」

  「照理說狂症是氣鬱化火、擾亂心神所致,乃是陽證;可犯死氣之人又會肢冷倦怠,語聲低微,是陰證之狀。」

  「如此陰陽相衝,卻是由一氣所起,這與我派所學的醫理相悖,是以谷內上下均對此症無能為力。」

  「家兄……也就是本門谷主,為了化解源頭的死氣,每年亥月便會帶著掌匣人進入深處,以生者之氣沖和死氣,期間由我代掌本派事務。」

  「然而今年死氣不知何故,極不穩定,提早數月便有迸發之勢,家兄只好攜家嫂與本派四名掌匣人秘密閉關消解。」

  「那界青門這些年來一直覬覦著遺失在我百花谷的無影令,探知谷中人手空虛,立刻派來刺客襲擊我派,才害得谷內許多弟子枉送了性命……」

  太吾聽谷主這番措辭,一時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殺害引路人,才使得界青門盯上了百花谷;還是界青門早有預謀,趁著百花無備才動的手。

  這對他很重要。

  如果百花之禍是界青門作祟,他便不會有那些負擔。可若還是因他而起,他殺一人卻惹來一場殘殺,害得百花谷付出這許多傷亡,他於心何安?

  往後行走江湖,一定還會有迫不得已殺人的時候。如果每一次殺人都伴隨著這樣慘重的業報,那他實不知自己對敵人是該殘忍還是仁慈。

  武仲霖講述至此,也消沉了聲調。

  谷主夫婦和掌匣人下落不明,僅有的鹿裳使又為無影人暗殺,這一戰對百花谷不可謂不損失慘重。

  太吾見氣氛沉重,將心念重轉回話題上。

  那「邪物」多半便是玄鴞白鹿要自己所救之人,使人發狂的當是相樞魔氣,可那「死氣」伏虞劍柄能驅除嗎?

  他問道:「敢問谷主,那邪物鎮壓在何處?」

  「我亦不知,死氣會對生者造成不可逆的損傷,家兄家嫂為了給武家留有血脈,閉關時從不帶上我。」

  太吾繼之取出伏虞劍柄:「這也無妨,劍柄曾有異動,應是對邪物有所感應,可否讓在下動身一試?」

  「斷斷不可!家兄正是因長年接觸死氣,身體每況愈下,擔心自己一朝不虞,才提前將神功傳授於我。我派尚知留一人以保傳承,可世間萬萬人失了太吾,又該何去何從?若是太吾命斷我谷,我有何顏面向天下之人交代!」


  武仲霖一番關懷直說得太吾心口暖意流淌。

  這仁善的百花谷就是跟避世的璇女派不一樣啊,璇女派說到底跟自己也只是互相利用。她們要解一明珏的玉刻,自己要學功法,此外便無交集可言。

  百花谷才是真正拿自己當家人啊!

  太吾繼之倒也沒那視死如歸的氣概,誰年紀輕輕就願意赴死呢?於是轉開話茬:

  「那麼可否請玄鴞白鹿兩位前輩現身一會,在下與他們商議商議對策。」

  「這……我剛才便已說了,我派都不知太吾復歸之事,談何遣使聯繫太吾?」

  太吾心口咯噔一跳,他再三追問:「谷中當真沒有『玄鴞白鹿』這兩號人物嗎?」

  武仲霖見他執著於此,遂召來門下弟子:「本門弟子可有叫玄鴞、白鹿者?」

  「那個……不是人名,是珍獸。一隻黑色的鴞鳥和一隻白色的小鹿,會說人話,還會變成人。」

  在場之人面面相覷,武仲霖道:「不如太吾描述出那二……人的相貌,我教本門弟子畫下,好在谷中尋覓?」

  太吾回憶了下二獸化成人形時的模樣:

  「那白鹿有對玉角,變成人的時候頭髮兩側留著環形的髮髻。還有她的眼睛,內勾外翹,呈個倒八字的形狀,乍一看兇巴巴的,不過細看還有點可愛……」

  百花弟子依著描述,迅速畫好了一副圖像。

  「不是,她不是半人半獸。你不要畫一半人一半鹿的,而且怎麼人身在上面鹿角在下面啊?」

  百花弟子筆尖飛動,又重畫了一副。

  「頭呢?頭呢?她沒丁丁,她是女的。」

  畫手埋下頭,畫了副上半人首下半鹿首的畫還給太吾,人首還沒有頭髮。

  太吾繼之揉了揉太陽穴,另一名百花弟子識相地接過圖畫,添了幾筆,展示給太吾。

  太吾一瞧,好嘛,那人補了雙環形髮髻。

  「白鹿啊!瑞麅圖有沒有看過?就是那種通體雪白、變成人以後衣服也是雪白的,身材很好的那種……」

  「噗嗤——」

  一名百花弟子撫手嗤笑,發覺太吾注視著自己,連忙以手塞唇。

  「你笑什麼?」

  「我想起高興的事情。」

  「什麼高興的事情?」

  「我夫人生孩子了。」

  添筆的那名百花弟子也克制不住笑意,太吾睖眼睃趁著對方:「你又笑什麼?」

  「我夫人也生孩子了。」

  「你倆……是同一個夫人?」

  「對……不是,是同一天生孩子,您繼續。」

  太吾嘗試敘述玄鴞的樣貌,卻見場上的百花弟子人人失笑,就連莊重自持的端木瑤也不住低眉遮面,掩飾笑意。

  「欺人太甚!我忍你們很久了,你們明明在笑我,都沒有停過!」

  「我們是習武之人,講究動心忍性,無論多好笑我們都不會笑——除非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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