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西遼烽煙（8K）
第174章 西遼烽煙（8K）
斡道沖跪在下首，輕聲道：「陛下息怒，李安全雖有過，但畢竟是宗室重臣，若處置過重，恐生變亂。」
李仁孝冷笑：「變亂？他能有什麼變亂？他的親信，昨夜已被他黃丹的人一網打盡他現在，就是一隻拔了牙的老虎。」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漸升起的朝陽。
「斡道沖，」他忽然問，「你說，朕該怎麼做？」
斡道沖沉吟片刻，緩緩道：「陛下，臣以為，此事或許是個契機。」
「契機？」
「是。」斡道沖道，「李安全與塞爾柱密謀，證據確鑿，無可抵賴。陛下正好藉此機會，清除主戰派，徹底倒向大申。如此一來，既得了大申的信任，又免了刀兵之災，一舉兩得。」
李仁孝沉默。
良久，他轉過身，看著斡道沖：「你說得對。但朕還有一個擔心大申會不會藉此機會，吞併西夏？」
斡道沖搖頭：「臣以為不會。
大申若想吞併西夏，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黃丹此人，臣觀察數日，覺得他是個務實之人。
他要的，是西疆太平，是絲綢之路暢通。
至於那大申皇帝岳飛，更是個有名的仁人義士。
只要西夏安分守己，大申絕不會加兵。」
李仁孝點點頭，又搖搖頭。
「安分守己————」他喃喃道，「朕當然可以安分守己。但朕的兒子呢？朕的孫子呢？
岳飛的兒子和岳飛的孫子呢？百年之後我大夏還能存在嗎？」
斡道沖沉默。
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御書房外，黃丹靜靜站在廊下，等著李仁孝的接見。
他知道，今日的對話，將決定西夏的未來，也將決定大申西疆的未來。
辰時三刻，內侍出來傳旨：「陛下請廣王上殿。」
黃丹整了整衣冠，大步走進御書房。
李仁孝已在等候。
他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兩份文書—一份是李安全與塞爾柱的密約，一份是空白的盟書。
「廣王，」他開門見山，「李安全的事，寡人已知曉，此事大夏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黃丹拱手：「夏王聖明。」
李仁孝盯著他，忽然問：「寡人有一事不明，想要請廣王解惑，請問大申究竟想要什麼？」
黃丹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大申要的，是西疆太平，是絲綢之路暢通，是大申的百姓，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就這些？」
「就這些。」
「那我大申這片土地————」
黃丹很誠實地搖了搖頭：「不知道，至少我活著，或者我大申陛下還活著的時候，不會有人其他心思。
至於以後嗎，難道夏王究竟保證以後的國君如何做想？」
李仁孝沉默。
良久，他提起筆，在那份空白的盟書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拿去。」他將盟書遞給黃丹，「請轉告大申皇帝陛下：我大夏，願為大申藩屬，願永不相侵。」
黃丹接過盟書，鄭重收入懷中。
「夏王英明。」他說，「大申，也不會辜負西夏的信任。」
黃丹微微一笑，轉身離去。
此後黃丹以大申一字王的身份，參加的西夏舉行的簽約儀式，算是正式對外公布了兩國關係。
七月十五，黃丹率使團離開興慶府。
臨行前，斡道沖親自送到城外。
「廣王，」他拱手道，「此番多虧殿下，才免了一場刀兵之災，在下代大夏百姓，謝過殿下。」
黃丹還禮：「國相客氣，兩國既已簽署盟約，今後便當多做扶持，因此西夏這邊還需要國相多多費心，讓兩國情誼能長久維持下去。」
斡道沖鄭重點頭：「殿下放心，在下必當竭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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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丹翻身上馬，正要離去，忽然想起一事，勒住韁繩。
「國相，」他問，「李安全怎麼處置？」
斡道衝壓低聲音：「陛下已下旨，削去太尉之職，貶為庶人，終身囚禁。
他的黨羽，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至於塞爾柱使者，則交給殿下帶回大申處置。」
黃丹點點頭，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
他拱了拱手，策馬而去。
斡道沖站在城門外，望著那支漸漸遠去的隊伍，久久不動。
「國相，」身旁的親信輕聲道，「您說，大申真的可信嗎？」
斡道沖沉默片刻，緩緩道：「不知道，但至少要比塞爾柱可信。」
他轉身，走回城中。
七月廿三，黃丹一行返回會州。
張憲已在城中等候，見黃丹平安歸來，鬆了口氣。
「王爺，」他抱拳道，「韓帥那邊傳來消息，水師已抵達河套，正在耀武揚威，西夏那邊如何？」
黃丹從懷中取出那份盟書，遞給他：「李仁孝他簽字了。」
張憲接過盟書，快速掃了一遍，臉上露出笑容：「好！這一趟沒白跑！」
黃丹點點頭，又問：「草原那邊，有消息嗎？」
張憲道：「有。秦佳期傳來密報：法蒂瑪已成功說服脫斡鄰勒，與也速該結盟。
另外，西遼蕭塔不煙也派使者去了斡難河，想見也速該，也速該沒有見，只讓法蒂瑪應付了一下。」
黃丹沉吟片刻，緩緩道：「也速該這小子，倒是越來越精明了。」
他頓了頓，忽然問：「那個艾布·穆斯林，現在怎麼樣了？」
張憲道：「還在陰山地牢里關著。
據蕭聿說，他最近開始願意說話了，但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真正重要的，還是不肯吐口。
17
黃丹點點頭：「不急，慢慢熬。他心中那根弦，遲早會斷。」
七月底，黃丹回到長安。
岳飛在紫宸殿召見，聽完了黃丹的稟報，久久不語。
「安平，」他終於開口，「你這趟西夏之行，辦得漂亮。
但朕擔心的，是塞爾柱那邊。桑賈爾接連兩次使者被擒，他會善罷甘休嗎？」
黃丹搖頭：「不會。以桑賈爾的性格，吃了這麼大的虧，必然要報復。
但他要報復，先得對付西遼。西遼蕭塔不煙不是好惹的，兩人之間，必有一場大戰。」
岳飛沉吟：「那咱們怎麼辦？」
黃丹道：「坐山觀虎鬥，等他們兩敗俱傷，咱們再出面收拾殘局。」
岳飛看著他，忽然笑了。
「安平，」他說，「你現在，越來越像一隻老狐狸了。」
黃丹也笑了：「陛下過獎。臣只是跟著這朝堂，學了一點皮毛而已。」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在殿中迴蕩。
八月初，陰山。
秦佳期站在都護府的最高處，向北眺望。
初秋的草原一片金黃，風吹草低，牛羊成群。
她身後，蕭摩訶正在稟報最新的情報。
「都護，法蒂瑪傳來消息：脫斡鄰勒已正式與也速該結盟，兩人在克魯倫河源頭會盟，殺白馬為誓，永不相背。
另外，乃蠻部內部也出現了分裂亦難赤的幾個兒子，因為爭奪繼承權，開始互相猜忌。」
秦佳期眼睛一亮：「怎麼回事？」
蕭摩訶道：「據說是法蒂瑪在背後使的計，她讓人在亦難赤的幾個兒子之間散布流言，說亦難赤想把首領之位傳給幼子，讓長子們自相殘殺。
那幾個兒子本就面和心不和，聽了流言，果然開始互相防備。」
秦佳期笑了：「這女人，果然厲害。」
她轉身，望著西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傳令：加派人手潛入乃蠻部，密切監視亦難赤的動向。
另外，派人去克魯倫河，告訴也速該：讓他穩住脫斡鄰勒，不要急於擴張。咱們的棋子，要一步步走。」
蕭摩訶抱拳：「是！」
秦佳期轉過身，繼續望著北方。
那裡，是斡難河的方向，是也速該的方向，也是草原未來的方向。
她想起黃丹臨行前說的話：「草原上的事，急不得。
要像放羊一樣，慢慢趕，慢慢攏，最後才能攏成一團。」
她當時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現在，她開始懂了。
八月初十，斡難河源。
也速該站在金帳前，望著西邊的天際。
那裡，是乃蠻部的方向，是脫斡鄰勒的方向，也是他下一步的目標。
法蒂瑪走到他身邊，輕聲道：「首領，秦都護來信了。」
也速該接過信，快速掃了一遍，然後抬頭看著法蒂瑪。
「她說，讓你穩住脫斡鄰勒，不要急於擴張。」
法蒂瑪點頭：「都護說得對，脫斡鄰勒雖然與您結盟，但根基不穩。
若您急於擴張，他會起疑心，不如慢慢來，等他在乃蠻部的地位穩固了，再圖下一步。」
也速該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你說得對。」他道，「是我太急了。」
他看著法蒂瑪，忽然問：「你跟著我，後悔嗎？」
法蒂瑪一怔，隨即搖頭：「不後悔。」
「為什麼？」
法蒂瑪沉默片刻，緩緩道：「因為跟著您，我看到了希望，一種————不用再做棋子的希望。」
也速該看著她，目光複雜。
良久，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
「好，」他說，「那就一起走，走出一條，咱們自己的路。」
八月中，西遼都城八刺沙袞。
蕭塔不煙坐在御座上，聽著探子的回報。
「啟稟太后，塞爾柱蘇丹桑賈爾已下令全國徵兵，據說要集結十五萬大軍，準備東征，目標是————西遼。」
蕭塔不煙臉色不變，心中卻暗暗吃驚。
十五萬大軍，這幾乎是塞爾柱的全部家底了。
桑賈爾這是要孤注一擲啊。
她看向蕭朵魯不：「駙馬，你怎麼看？」
蕭朵魯不沉聲道：「太后，桑賈爾這是被逼急了。
兩次使者被擒，丟了面子，丟了里子，若再不有所動作，他在國內的地位都會動搖。
這一仗，他輸不起。」
「那咱們怎麼辦？」
蕭朵魯不沉吟片刻，緩緩道：」臣以為，當派人去長安，求大申出兵相助。」
蕭塔不煙搖頭：「大申不會出兵的，我之前收到了消息，他們大申重新與西夏簽訂了盟約，西夏成為了大申的藩屬國。
如此一來，對於大申而言，他們的西邊便有了緩衝，不再直接與外國相鄰，因此他們巴不得咱們和塞爾柱兩敗俱傷，好坐收漁利。」
「那————」
「打。」蕭塔不煙一字一頓，「咱們自己打，先帝當初能在卡特萬以少勝多，咱們也能。
這些年的休養生息，我們大遼也是兵強馬壯，搶起軍士數量，卻是不會比他塞爾柱少多少了。
就算我們不能在如先帝一般以少勝多，現在憑藉數量上的增加，想來也是沒有問題的。」
她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傳令：全國動員，徵召所有能打仗的男丁，西遼的存亡，就在此一戰了！」
八月廿五，長安。
此時的黃丹正在領著神武軍翻修秦直道。
黃丹這些年來，也不是什麼事都沒有做，他因為經常外出，因此對於大申的道路情況有多惡劣，可以說是最有發言權的了。
因此在大申的發展稍微有些起色後，他便開始著手組織修路了。
為此他根據自己腦海里不多的知識，製作出了水泥，想要在大申主要城市之間都用水泥道連接起來。
可經過他的實施，發現這件事並沒有那麼簡單，他製作出來的水泥強度不夠，在不是起砂變脆，就是大面積開裂。
還在經過嘗試，水泥還是發揮出了不小的作用。
其中一種用法便是作為填充劑使用，如此一來在鋪路的時候，就可以用許多碎石拼接，比直接使用整塊的大石板更加節省與便捷。
如此一來，結合小塊青石和水泥，還真的修出了不錯的馳道來，大大加快了馬車的運輸速度和舒適度。
這天黃丹收到了黑冰台發來的密報。
上面說塞爾柱徵兵十五萬，準備東征西遼。
他看完信，沉吟良久，然後命令神武軍繼續修煉，自己則是返回了紫宸殿。
岳飛正在批閱奏章，見他進來，放下筆。
「有事？」
黃丹將密報呈上：「陛下，塞爾柱要動手了。」
岳飛接過密報，快速掃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黃丹。
「安平，你覺得，西遼能擋住嗎？」
黃丹想了想，緩緩道：「難說，西遼雖說有耶律大石留下的底子，蕭塔不煙也是個能幹的。
但他塞爾柱的十五萬大軍，也是不容小覷小數目。
就算能擋住，想來他西遼也是損失慘重。」
岳飛點點頭：「那咱們怎麼辦？」
黃丹道：「臣以為，咱們什麼都不用做，等他們打完，再看風向。
若西遼勝，咱們就繼續支持西遼；只是若塞爾柱勝，咱們就得準備在西域，打一場硬仗了。」
岳飛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你說得對。」他道，「那就等。」
窗外，夕陽漸漸西沉，將整個長安城染成一片金紅。
遠處，隱約傳來暮鼓的聲音，咚，咚，咚，一聲接一聲，悠長而深遠。
那是和平的聲音。
九月初九，重陽節。
長安城裡的百姓登高飲酒，遍插茱萸，一派太平景象。
紫宸殿內，卻是另一番氣氛。
黃丹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域全圖前，手指點在八刺沙袞的位置上，久久不動。
身後，岳飛正在與韓世忠、張憲、何鑄等人商議軍務。
但黃丹的心思，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那個即將燃起戰火的地方。
塞爾柱的十五萬大軍，已經出發了。
據黑冰台最新情報，桑賈爾此次傾國而出，幾乎動用了塞爾柱帝國的全部家底。
要知道上一次卡特萬戰役，塞爾柱也不過是糾集出了十萬聯軍，可見這次他是真的堵上了家底。
除了留守呼羅珊的兩萬老弱，其餘能打仗的，全部隨軍東征。
軍中不僅有塞爾柱本部的突厥騎兵，還有從各地徵召的僕從軍一波斯人、庫德人、亞美尼亞人，甚至還有一批從高加索山區抓來的喬治亞人。
浩浩蕩蕩，號稱三十萬，實則十五萬有餘。
之所以他塞爾柱這麼熱衷於對西遼出兵，其實根源還是在於信仰上。
當初的卡特萬戰役，便是塞爾柱蘇丹要求耶律大石該信，從原本的佛教信仰改為穆斯林。
結果確實被耶律大石一頓胖揍，現在他們再次打出了類似的口號，還是要求西遼該信。
而西遼這邊，蕭塔不煙也拼了老命。
全國動員，凡年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男丁，全部徵召入伍。
加上耶律大石留下的老底子，勉強湊出八萬兵馬。
八萬對十五萬，還是在野戰中。
勝算，不能說沒有，但其實真不怎麼高。
「安平，」岳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在想什麼？」
黃丹轉過身，走回御案前：「臣在想，蕭塔不煙會怎麼打。」
岳飛看著地圖，緩緩道：「西遼若守城，必死。
八刺沙袞雖堅固，但孤城無援，早晚被攻破。
若出戰，兵力懸殊，也難有勝算，這一仗，難。」
黃丹點頭：「所以臣猜測，蕭塔不煙不會在八刺沙袞打。」
「那在哪？」
黃丹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最終停在兩處地名之間：「卡特萬。」
殿內一靜。
卡特萬，那是耶律大石當年大破塞爾柱十萬聯軍的地方。
那一戰，奠定了西遼在中亞的霸主地位。
如今，塞爾柱又來，還是同樣的路線，同樣的對手只是對手換了人。
「她想複製耶律大石的奇蹟？」張憲皺眉，「可耶律大石那是天縱奇才，蕭塔不煙一個女人————」
「不要小看女人。」黃丹打斷他，「蕭塔不煙能攝政這麼多年，把西遼打理得井井有條，不是簡單人物。更何況，她身邊還有蕭朵魯不、蕭斡里刺這些當年的老將。因此這一仗，未必會輸。」
岳飛沉吟片刻，忽然問：「安平，你覺得，咱們該不該插手？」
黃丹搖頭：「不。至少現在不插手。」
「為何？」
「因為插早了，西遼會覺得咱們是趁火打劫；插晚了，又來不及。」黃丹道，「最好的時機，是等他們打到最關鍵的時候，咱們再以調停」的名義出面。那時，兩家都打累了，都想要個體面的台階下，咱們就能從中漁利。」
岳飛看著他，忽然笑了。
「安平，你這算計，越來越深了。」
黃丹也笑了：「陛下過獎。臣只是覺得陛下說的對，打仗要死人，能不死人，儘量不死人。能用嘴解決的，就別用刀的好。」
岳飛點點頭，轉向韓世忠：「世忠，水師那邊，準備得如何？」
韓世忠抱拳：「啟稟陛下，戰船已增至八百艘，水師官兵五萬，隨時可以出海。若要從黃河進入西夏，也只需半月準備。」
「好。」岳飛道，「你回遼東後，繼續練兵，隨時待命。」
「臣領旨！」
岳飛又看向張憲：「子益，白虎軍那邊呢？」
張憲道：「十萬大軍已整裝待發，糧草輜重也準備妥當。只要陛下一聲令下，三日可抵邊境。」
岳飛點頭，最後看向黃丹：「安平，還要麻煩你去一趟草原了，草原上的事，不能放鬆。
塞爾柱若勝，草原諸部必然蠢蠢欲動；西遼若勝，草原上的風向也會變，你得盯緊了」」
。
黃丹抱拳：「臣領旨。」
九月初十，黃丹再次離開長安。
這一次，他只帶了三百武盟精銳，由喻臨、於澈帶隊。
沈璟又撥了一批新式火器—五十枚「轟天雷」，三十具可攜式猛火油櫃。
隊伍出長安，過太原，九月底抵達陰山。
「掌門。」還是秦佳期親自出來迎接。
黃丹扶起她：「起來，草原上怎麼樣？」
秦佳期起身，邊走邊稟報：「也速該那邊一切順利，他的妻子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前段時間剛剛滿月，周邊幾個小部落都去道賀，算是正式認了這個首領。
脫斡鄰勒那邊暫時也也穩住了，法蒂瑪可以說是功不可沒。」
「乃蠻部呢？」
「亦難赤還在猶豫，他的位置相對而言更加靠西，既想投靠塞爾柱，又怕得罪大申。
他那幾個兒子互相猜忌，暫時顧不上對外擴張。不過————」
秦佳期頓了頓，壓低聲音：「黑冰台有消息說，亦難赤可能活不過今年了。」
黃丹眉頭一挑：「怎麼？」
「據說是那種紅色的藥丸。」秦佳期道，「他吃得太多了，現在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脾氣暴躁，動輒打殺身邊的人。部落里的人都在傳，說他被魔鬼附身了。」
黃丹沉吟片刻，緩緩道：「那藥丸————讓黑冰台想辦法多弄幾顆來，送到沈璟那裡，讓他看看究竟是什麼成分。」
「是。」
兩人走進議事廳，秦佳期將近日的情報詳細稟報。
最後，她道：「掌門，蕭塔不煙派人來了。」
黃丹一怔：「西遼的使者？在哪？」
「在驛館住著，已經等了五天。」秦佳期道，「是個叫蕭斡里刺的契丹人，說是奉太后之命，想見您一面。」
黃丹沉吟片刻，道：「讓他來吧。」
半個時辰後，蕭斡里刺被帶入議事廳。
他四十出頭，身材魁梧，腰懸契丹式直刀，走路虎虎生風。見黃丹在上首端坐，他拱手為禮：「西遼左衛將軍蕭斡里剌，見過廣王殿下。」
黃丹還禮：「將軍不必多禮，請坐。」
蕭斡里刺落座，開門見山：「殿下，末將此番前來，是奉太后之命，求大申出兵相助。」
黃丹不動聲色：「貴國與塞爾柱的戰事，本王略有耳聞。但大申與塞爾柱無冤無仇，為何要出兵？」
蕭斡里刺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殿下有所不知，塞爾柱此次東征，名義上是打西遼，實則是衝著大申來的。」
黃丹眉頭一挑：「哦？此話怎講？」
蕭斡里刺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這是末將的探子從塞爾柱軍中偷出來的。
桑賈爾在信中說，滅了西遼之後，就要東進草原，聯絡諸部，合擊大申。」
黃丹接過信，細細看了一遍。
信是用波斯文寫的，字跡潦草，但意思很清楚—桑賈爾確實有東進的野心。
他不僅要滅西遼，還要把草原諸部拉攏過來，從北面威脅大申。
黃丹看完信，沉吟片刻，抬頭看著蕭斡里刺。
「將軍，這封信，是真的嗎？」
蕭斡里刺坦然道：「末將以性命擔保，千真萬確。」
黃丹點點頭，將信收入懷中。
「將軍的意思，本王明白了。但出兵之事，關係重大，本王需稟報朝廷，由陛下定奪「」
。
蕭斡里刺面露失望之色，但也沒有強求，起身告辭。
送走蕭斡里剌，秦佳期皺眉道：「掌門，您信他嗎？」
黃丹搖頭：「不全信，但這封信，至少說明一件事—桑賈爾的野心，比咱們想像的更大。」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八刺沙袞一路向東，划過蔥嶺、天山，最終停在陰山的位置。
「若西遼敗，塞爾柱的鐵騎，五年之內，就能踏到陰山腳下。
秦佳期倒吸一口涼氣：「那咱們————」
黃丹轉過身，看著她：「佳期，你覺得，蕭塔不煙能贏嗎？」
秦佳期想了想，緩緩道：「難。但她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總能想出辦法。」
黃丹點點頭，又搖搖頭。
「聰明人，也得看對手。
桑賈爾不是蠢人，當年在卡特萬輸給耶律大石，他憋了這麼多年，肯定憋了一肚子火。
這一仗，他輸不起了。」
他頓了頓，忽然問：「也速該那邊，能出兵嗎？」
秦佳期一怔：「掌門的意思是————」
「若西遼敗，草原就是前線。」黃丹道，「也速該若想保住他的部落，就得跟咱們站在一起。到時候，他那些兵馬，也能派上用場。」
秦佳期眼睛一亮：「掌門高明！我這就給也速該寫信。」
黃丹搖頭：「不急，先看看戰況如何。若西遼能撐住，咱們就繼續觀望；若撐不住，再出手也不遲。」
十月初，卡特萬草原。
秋風蕭瑟，草木枯黃。
蕭塔不煙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遠處連綿的塞爾柱軍營。
十五萬大軍的營地，一眼望不到邊。帳篷如白色的雲朵，鋪滿了整個草原。炊煙裊裊，戰馬嘶鳴，號角聲此起彼伏。
她身後，站著蕭朵魯不、蕭斡里刺等一干將領。
「太后，」蕭朵魯不低聲道，「塞爾柱人太多了，硬拼，咱們必輸。」
蕭塔不煙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我知道。」
「那咱們————」
「等。」蕭塔不煙道，「等他們犯錯。」
蕭朵魯不一怔：「犯錯？」
蕭塔不煙轉過身，看著他：「桑賈爾此人，勇猛有餘，智謀不足。當年卡特萬之戰，耶律大石就是等他犯錯，才以少勝多。如今，咱們也等。」
她頓了頓，繼續道：「傳令下去，全軍後退三十里，讓出卡特萬草原。」
蕭朵魯不大驚：「太后，卡特萬是咱們的福地，當年陛下在此大勝，若是讓出去————
」
「正因為是福地，才要讓。」蕭塔不煙打斷他，「桑賈爾當年在此慘敗，心中必有陰影。咱們讓出戰場，他會以為咱們怕了，必然輕敵。等他輕敵冒進，就是咱們的機會。」
蕭朵魯不沉吟片刻，恍然大悟：「太后高明！」
蕭塔不煙望著遠處塞爾柱的營地，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桑賈爾，這一仗，我替你父親，再教你一次什麼叫驕兵必敗」。」
十月十五，塞爾柱大軍推進至卡特萬草原。
桑賈爾騎在一匹高大的阿拉伯馬上，望著空蕩蕩的戰場，眉頭微皺。
「西遼人呢？」
身旁的將領哈桑—正是那個在興慶府被擒後又逃脫的使者——策馬上前，低聲道：「陛下，據探子回報，西遼軍昨日已撤退三十里，如今在卡特萬河對岸紮營。」
桑賈爾冷笑：「撤退？蕭塔不煙那個女人，果然沒膽子。傳令下去，全軍渡河，追擊！
「」
哈桑大驚：「陛下不可！卡特萬河雖不寬，但正值秋汛，水流湍急。若半渡而擊————」
「半渡而擊？」桑賈爾打斷他，「西遼只有八萬人，咱們十五萬，就算半渡，他們也打不過。傳令，渡河！」
哈桑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敢再勸。
十月十六，塞爾柱大軍開始渡河。
卡特萬河寬不過百餘步，但水流湍急，戰馬涉水艱難。十幾萬人馬擠在狹窄的渡口，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上游忽然傳來驚天動地的喊殺聲。
桑賈爾大驚，抬頭望去，只見無數西遼騎兵從上游的樹林中衝出，沿著河岸疾馳而下。
「不好！」他失聲道，「中計了！」
蕭塔不煙站在高處，冷冷望著混亂的塞爾柱大軍。
她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傳令：全軍出擊！」
戰鼓聲如雷鳴，號角響徹雲霄。
西遼的八萬騎兵，分成三路，如三把尖刀，直插塞爾柱大軍最薄弱的地方。
斡道沖跪在下首，輕聲道：「陛下息怒，李安全雖有過，但畢竟是宗室重臣，若處置過重，恐生變亂。」
李仁孝冷笑：「變亂？他能有什麼變亂？他的親信，昨夜已被他黃丹的人一網打盡他現在，就是一隻拔了牙的老虎。」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漸升起的朝陽。
「斡道沖，」他忽然問，「你說，朕該怎麼做？」
斡道沖沉吟片刻，緩緩道：「陛下，臣以為，此事或許是個契機。」
「契機？」
「是。」斡道沖道，「李安全與塞爾柱密謀，證據確鑿，無可抵賴。陛下正好藉此機會，清除主戰派，徹底倒向大申。如此一來，既得了大申的信任，又免了刀兵之災，一舉兩得。」
李仁孝沉默。
良久，他轉過身，看著斡道沖：「你說得對。但朕還有一個擔心大申會不會藉此機會，吞併西夏？」
斡道沖搖頭：「臣以為不會。
大申若想吞併西夏，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黃丹此人，臣觀察數日，覺得他是個務實之人。
他要的，是西疆太平，是絲綢之路暢通。
至於那大申皇帝岳飛，更是個有名的仁人義士。
只要西夏安分守己，大申絕不會加兵。」
李仁孝點點頭，又搖搖頭。
「安分守己————」他喃喃道，「朕當然可以安分守己。但朕的兒子呢？朕的孫子呢？
岳飛的兒子和岳飛的孫子呢？百年之後我大夏還能存在嗎？」
斡道沖沉默。
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御書房外，黃丹靜靜站在廊下，等著李仁孝的接見。
他知道，今日的對話，將決定西夏的未來，也將決定大申西疆的未來。
辰時三刻，內侍出來傳旨：「陛下請廣王上殿。」
黃丹整了整衣冠，大步走進御書房。
李仁孝已在等候。
他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兩份文書—一份是李安全與塞爾柱的密約，一份是空白的盟書。
「廣王，」他開門見山，「李安全的事，寡人已知曉，此事大夏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黃丹拱手：「夏王聖明。」
李仁孝盯著他，忽然問：「寡人有一事不明，想要請廣王解惑，請問大申究竟想要什麼？」
黃丹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大申要的，是西疆太平，是絲綢之路暢通，是大申的百姓，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就這些？」
「就這些。」
「那我大申這片土地————」
黃丹很誠實地搖了搖頭：「不知道，至少我活著，或者我大申陛下還活著的時候，不會有人其他心思。
至於以後嗎，難道夏王究竟保證以後的國君如何做想？」
李仁孝沉默。
良久，他提起筆，在那份空白的盟書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拿去。」他將盟書遞給黃丹，「請轉告大申皇帝陛下：我大夏，願為大申藩屬，願永不相侵。」
黃丹接過盟書，鄭重收入懷中。
「夏王英明。」他說，「大申，也不會辜負西夏的信任。」
黃丹微微一笑，轉身離去。
此後黃丹以大申一字王的身份，參加的西夏舉行的簽約儀式，算是正式對外公布了兩國關係。
七月十五，黃丹率使團離開興慶府。
臨行前，斡道沖親自送到城外。
「廣王，」他拱手道，「此番多虧殿下，才免了一場刀兵之災，在下代大夏百姓，謝過殿下。」
黃丹還禮：「國相客氣，兩國既已簽署盟約，今後便當多做扶持，因此西夏這邊還需要國相多多費心，讓兩國情誼能長久維持下去。」
斡道沖鄭重點頭：「殿下放心，在下必當竭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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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丹翻身上馬，正要離去，忽然想起一事，勒住韁繩。
「國相，」他問，「李安全怎麼處置？」
斡道衝壓低聲音：「陛下已下旨，削去太尉之職，貶為庶人，終身囚禁。
他的黨羽，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至於塞爾柱使者，則交給殿下帶回大申處置。」
黃丹點點頭，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
他拱了拱手，策馬而去。
斡道沖站在城門外，望著那支漸漸遠去的隊伍，久久不動。
「國相，」身旁的親信輕聲道，「您說，大申真的可信嗎？」
斡道沖沉默片刻，緩緩道：「不知道，但至少要比塞爾柱可信。」
他轉身，走回城中。
七月廿三，黃丹一行返回會州。
張憲已在城中等候，見黃丹平安歸來，鬆了口氣。
「王爺，」他抱拳道，「韓帥那邊傳來消息，水師已抵達河套，正在耀武揚威，西夏那邊如何？」
黃丹從懷中取出那份盟書，遞給他：「李仁孝他簽字了。」
張憲接過盟書，快速掃了一遍，臉上露出笑容：「好！這一趟沒白跑！」
黃丹點點頭，又問：「草原那邊，有消息嗎？」
張憲道：「有。秦佳期傳來密報：法蒂瑪已成功說服脫斡鄰勒，與也速該結盟。
另外，西遼蕭塔不煙也派使者去了斡難河，想見也速該，也速該沒有見，只讓法蒂瑪應付了一下。」
黃丹沉吟片刻，緩緩道：「也速該這小子，倒是越來越精明了。」
他頓了頓，忽然問：「那個艾布·穆斯林，現在怎麼樣了？」
張憲道：「還在陰山地牢里關著。
據蕭聿說，他最近開始願意說話了，但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真正重要的，還是不肯吐口。
17
黃丹點點頭：「不急，慢慢熬。他心中那根弦，遲早會斷。」
七月底，黃丹回到長安。
岳飛在紫宸殿召見，聽完了黃丹的稟報，久久不語。
「安平，」他終於開口，「你這趟西夏之行，辦得漂亮。
但朕擔心的，是塞爾柱那邊。桑賈爾接連兩次使者被擒，他會善罷甘休嗎？」
黃丹搖頭：「不會。以桑賈爾的性格，吃了這麼大的虧，必然要報復。
但他要報復，先得對付西遼。西遼蕭塔不煙不是好惹的，兩人之間，必有一場大戰。」
岳飛沉吟：「那咱們怎麼辦？」
黃丹道：「坐山觀虎鬥，等他們兩敗俱傷，咱們再出面收拾殘局。」
岳飛看著他，忽然笑了。
「安平，」他說，「你現在，越來越像一隻老狐狸了。」
黃丹也笑了：「陛下過獎。臣只是跟著這朝堂，學了一點皮毛而已。」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在殿中迴蕩。
八月初，陰山。
秦佳期站在都護府的最高處，向北眺望。
初秋的草原一片金黃，風吹草低，牛羊成群。
她身後，蕭摩訶正在稟報最新的情報。
「都護，法蒂瑪傳來消息：脫斡鄰勒已正式與也速該結盟，兩人在克魯倫河源頭會盟，殺白馬為誓，永不相背。
另外，乃蠻部內部也出現了分裂亦難赤的幾個兒子，因為爭奪繼承權，開始互相猜忌。」
秦佳期眼睛一亮：「怎麼回事？」
蕭摩訶道：「據說是法蒂瑪在背後使的計，她讓人在亦難赤的幾個兒子之間散布流言，說亦難赤想把首領之位傳給幼子，讓長子們自相殘殺。
那幾個兒子本就面和心不和，聽了流言，果然開始互相防備。」
秦佳期笑了：「這女人，果然厲害。」
她轉身，望著西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傳令：加派人手潛入乃蠻部，密切監視亦難赤的動向。
另外，派人去克魯倫河，告訴也速該：讓他穩住脫斡鄰勒，不要急於擴張。咱們的棋子，要一步步走。」
蕭摩訶抱拳：「是！」
秦佳期轉過身，繼續望著北方。
那裡，是斡難河的方向，是也速該的方向，也是草原未來的方向。
她想起黃丹臨行前說的話：「草原上的事，急不得。
要像放羊一樣，慢慢趕，慢慢攏，最後才能攏成一團。」
她當時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現在，她開始懂了。
八月初十，斡難河源。
也速該站在金帳前，望著西邊的天際。
那裡，是乃蠻部的方向，是脫斡鄰勒的方向，也是他下一步的目標。
法蒂瑪走到他身邊，輕聲道：「首領，秦都護來信了。」
也速該接過信，快速掃了一遍，然後抬頭看著法蒂瑪。
「她說，讓你穩住脫斡鄰勒，不要急於擴張。」
法蒂瑪點頭：「都護說得對，脫斡鄰勒雖然與您結盟，但根基不穩。
若您急於擴張，他會起疑心，不如慢慢來，等他在乃蠻部的地位穩固了，再圖下一步。」
也速該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你說得對。」他道，「是我太急了。」
他看著法蒂瑪，忽然問：「你跟著我，後悔嗎？」
法蒂瑪一怔，隨即搖頭：「不後悔。」
「為什麼？」
法蒂瑪沉默片刻，緩緩道：「因為跟著您，我看到了希望，一種————不用再做棋子的希望。」
也速該看著她，目光複雜。
良久，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
「好，」他說，「那就一起走，走出一條，咱們自己的路。」
八月中，西遼都城八刺沙袞。
蕭塔不煙坐在御座上，聽著探子的回報。
「啟稟太后，塞爾柱蘇丹桑賈爾已下令全國徵兵，據說要集結十五萬大軍，準備東征，目標是————西遼。」
蕭塔不煙臉色不變，心中卻暗暗吃驚。
十五萬大軍，這幾乎是塞爾柱的全部家底了。
桑賈爾這是要孤注一擲啊。
她看向蕭朵魯不：「駙馬，你怎麼看？」
蕭朵魯不沉聲道：「太后，桑賈爾這是被逼急了。
兩次使者被擒，丟了面子，丟了里子，若再不有所動作，他在國內的地位都會動搖。
這一仗，他輸不起。」
「那咱們怎麼辦？」
蕭朵魯不沉吟片刻，緩緩道：」臣以為，當派人去長安，求大申出兵相助。」
蕭塔不煙搖頭：「大申不會出兵的，我之前收到了消息，他們大申重新與西夏簽訂了盟約，西夏成為了大申的藩屬國。
如此一來，對於大申而言，他們的西邊便有了緩衝，不再直接與外國相鄰，因此他們巴不得咱們和塞爾柱兩敗俱傷，好坐收漁利。」
「那————」
「打。」蕭塔不煙一字一頓，「咱們自己打，先帝當初能在卡特萬以少勝多，咱們也能。
這些年的休養生息，我們大遼也是兵強馬壯，搶起軍士數量，卻是不會比他塞爾柱少多少了。
就算我們不能在如先帝一般以少勝多，現在憑藉數量上的增加，想來也是沒有問題的。」
她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傳令：全國動員，徵召所有能打仗的男丁，西遼的存亡，就在此一戰了！」
八月廿五，長安。
此時的黃丹正在領著神武軍翻修秦直道。
黃丹這些年來，也不是什麼事都沒有做，他因為經常外出，因此對於大申的道路情況有多惡劣，可以說是最有發言權的了。
因此在大申的發展稍微有些起色後，他便開始著手組織修路了。
為此他根據自己腦海里不多的知識，製作出了水泥，想要在大申主要城市之間都用水泥道連接起來。
可經過他的實施，發現這件事並沒有那麼簡單，他製作出來的水泥強度不夠，在不是起砂變脆，就是大面積開裂。
還在經過嘗試，水泥還是發揮出了不小的作用。
其中一種用法便是作為填充劑使用，如此一來在鋪路的時候，就可以用許多碎石拼接，比直接使用整塊的大石板更加節省與便捷。
如此一來，結合小塊青石和水泥，還真的修出了不錯的馳道來，大大加快了馬車的運輸速度和舒適度。
這天黃丹收到了黑冰台發來的密報。
上面說塞爾柱徵兵十五萬，準備東征西遼。
他看完信，沉吟良久，然後命令神武軍繼續修煉，自己則是返回了紫宸殿。
岳飛正在批閱奏章，見他進來，放下筆。
「有事？」
黃丹將密報呈上：「陛下，塞爾柱要動手了。」
岳飛接過密報，快速掃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黃丹。
「安平，你覺得，西遼能擋住嗎？」
黃丹想了想，緩緩道：「難說，西遼雖說有耶律大石留下的底子，蕭塔不煙也是個能幹的。
但他塞爾柱的十五萬大軍，也是不容小覷小數目。
就算能擋住，想來他西遼也是損失慘重。」
岳飛點點頭：「那咱們怎麼辦？」
黃丹道：「臣以為，咱們什麼都不用做，等他們打完，再看風向。
若西遼勝，咱們就繼續支持西遼；只是若塞爾柱勝，咱們就得準備在西域，打一場硬仗了。」
岳飛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你說得對。」他道，「那就等。」
窗外，夕陽漸漸西沉，將整個長安城染成一片金紅。
遠處，隱約傳來暮鼓的聲音，咚，咚，咚，一聲接一聲，悠長而深遠。
那是和平的聲音。
九月初九，重陽節。
長安城裡的百姓登高飲酒，遍插茱萸，一派太平景象。
紫宸殿內，卻是另一番氣氛。
黃丹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域全圖前，手指點在八刺沙袞的位置上，久久不動。
身後，岳飛正在與韓世忠、張憲、何鑄等人商議軍務。
但黃丹的心思，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那個即將燃起戰火的地方。
塞爾柱的十五萬大軍，已經出發了。
據黑冰台最新情報，桑賈爾此次傾國而出，幾乎動用了塞爾柱帝國的全部家底。
要知道上一次卡特萬戰役，塞爾柱也不過是糾集出了十萬聯軍，可見這次他是真的堵上了家底。
除了留守呼羅珊的兩萬老弱，其餘能打仗的，全部隨軍東征。
軍中不僅有塞爾柱本部的突厥騎兵，還有從各地徵召的僕從軍一波斯人、庫德人、亞美尼亞人，甚至還有一批從高加索山區抓來的喬治亞人。
浩浩蕩蕩，號稱三十萬，實則十五萬有餘。
之所以他塞爾柱這麼熱衷於對西遼出兵，其實根源還是在於信仰上。
當初的卡特萬戰役，便是塞爾柱蘇丹要求耶律大石該信，從原本的佛教信仰改為穆斯林。
結果確實被耶律大石一頓胖揍，現在他們再次打出了類似的口號，還是要求西遼該信。
而西遼這邊，蕭塔不煙也拼了老命。
全國動員，凡年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男丁，全部徵召入伍。
加上耶律大石留下的老底子，勉強湊出八萬兵馬。
八萬對十五萬，還是在野戰中。
勝算，不能說沒有，但其實真不怎麼高。
「安平，」岳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在想什麼？」
黃丹轉過身，走回御案前：「臣在想，蕭塔不煙會怎麼打。」
岳飛看著地圖，緩緩道：「西遼若守城，必死。
八刺沙袞雖堅固，但孤城無援，早晚被攻破。
若出戰，兵力懸殊，也難有勝算，這一仗，難。」
黃丹點頭：「所以臣猜測，蕭塔不煙不會在八刺沙袞打。」
「那在哪？」
黃丹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最終停在兩處地名之間：「卡特萬。」
殿內一靜。
卡特萬，那是耶律大石當年大破塞爾柱十萬聯軍的地方。
那一戰，奠定了西遼在中亞的霸主地位。
如今，塞爾柱又來，還是同樣的路線，同樣的對手只是對手換了人。
「她想複製耶律大石的奇蹟？」張憲皺眉，「可耶律大石那是天縱奇才，蕭塔不煙一個女人————」
「不要小看女人。」黃丹打斷他，「蕭塔不煙能攝政這麼多年，把西遼打理得井井有條，不是簡單人物。更何況，她身邊還有蕭朵魯不、蕭斡里刺這些當年的老將。因此這一仗，未必會輸。」
岳飛沉吟片刻，忽然問：「安平，你覺得，咱們該不該插手？」
黃丹搖頭：「不。至少現在不插手。」
「為何？」
「因為插早了，西遼會覺得咱們是趁火打劫；插晚了，又來不及。」黃丹道，「最好的時機，是等他們打到最關鍵的時候，咱們再以調停」的名義出面。那時，兩家都打累了，都想要個體面的台階下，咱們就能從中漁利。」
岳飛看著他，忽然笑了。
「安平，你這算計，越來越深了。」
黃丹也笑了：「陛下過獎。臣只是覺得陛下說的對，打仗要死人，能不死人，儘量不死人。能用嘴解決的，就別用刀的好。」
岳飛點點頭，轉向韓世忠：「世忠，水師那邊，準備得如何？」
韓世忠抱拳：「啟稟陛下，戰船已增至八百艘，水師官兵五萬，隨時可以出海。若要從黃河進入西夏，也只需半月準備。」
「好。」岳飛道，「你回遼東後，繼續練兵，隨時待命。」
「臣領旨！」
岳飛又看向張憲：「子益，白虎軍那邊呢？」
張憲道：「十萬大軍已整裝待發，糧草輜重也準備妥當。只要陛下一聲令下，三日可抵邊境。」
岳飛點頭，最後看向黃丹：「安平，還要麻煩你去一趟草原了，草原上的事，不能放鬆。
塞爾柱若勝，草原諸部必然蠢蠢欲動；西遼若勝，草原上的風向也會變，你得盯緊了」」
。
黃丹抱拳：「臣領旨。」
九月初十，黃丹再次離開長安。
這一次，他只帶了三百武盟精銳，由喻臨、於澈帶隊。
沈璟又撥了一批新式火器—五十枚「轟天雷」，三十具可攜式猛火油櫃。
隊伍出長安，過太原，九月底抵達陰山。
「掌門。」還是秦佳期親自出來迎接。
黃丹扶起她：「起來，草原上怎麼樣？」
秦佳期起身，邊走邊稟報：「也速該那邊一切順利，他的妻子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前段時間剛剛滿月，周邊幾個小部落都去道賀，算是正式認了這個首領。
脫斡鄰勒那邊暫時也也穩住了，法蒂瑪可以說是功不可沒。」
「乃蠻部呢？」
「亦難赤還在猶豫，他的位置相對而言更加靠西，既想投靠塞爾柱，又怕得罪大申。
他那幾個兒子互相猜忌，暫時顧不上對外擴張。不過————」
秦佳期頓了頓，壓低聲音：「黑冰台有消息說，亦難赤可能活不過今年了。」
黃丹眉頭一挑：「怎麼？」
「據說是那種紅色的藥丸。」秦佳期道，「他吃得太多了，現在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脾氣暴躁，動輒打殺身邊的人。部落里的人都在傳，說他被魔鬼附身了。」
黃丹沉吟片刻，緩緩道：「那藥丸————讓黑冰台想辦法多弄幾顆來，送到沈璟那裡，讓他看看究竟是什麼成分。」
「是。」
兩人走進議事廳，秦佳期將近日的情報詳細稟報。
最後，她道：「掌門，蕭塔不煙派人來了。」
黃丹一怔：「西遼的使者？在哪？」
「在驛館住著，已經等了五天。」秦佳期道，「是個叫蕭斡里刺的契丹人，說是奉太后之命，想見您一面。」
黃丹沉吟片刻，道：「讓他來吧。」
半個時辰後，蕭斡里刺被帶入議事廳。
他四十出頭，身材魁梧，腰懸契丹式直刀，走路虎虎生風。見黃丹在上首端坐，他拱手為禮：「西遼左衛將軍蕭斡里剌，見過廣王殿下。」
黃丹還禮：「將軍不必多禮，請坐。」
蕭斡里刺落座，開門見山：「殿下，末將此番前來，是奉太后之命，求大申出兵相助。」
黃丹不動聲色：「貴國與塞爾柱的戰事，本王略有耳聞。但大申與塞爾柱無冤無仇，為何要出兵？」
蕭斡里刺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殿下有所不知，塞爾柱此次東征，名義上是打西遼，實則是衝著大申來的。」
黃丹眉頭一挑：「哦？此話怎講？」
蕭斡里刺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這是末將的探子從塞爾柱軍中偷出來的。
桑賈爾在信中說，滅了西遼之後，就要東進草原，聯絡諸部，合擊大申。」
黃丹接過信，細細看了一遍。
信是用波斯文寫的，字跡潦草，但意思很清楚—桑賈爾確實有東進的野心。
他不僅要滅西遼，還要把草原諸部拉攏過來，從北面威脅大申。
黃丹看完信，沉吟片刻，抬頭看著蕭斡里刺。
「將軍，這封信，是真的嗎？」
蕭斡里刺坦然道：「末將以性命擔保，千真萬確。」
黃丹點點頭，將信收入懷中。
「將軍的意思，本王明白了。但出兵之事，關係重大，本王需稟報朝廷，由陛下定奪「」
。
蕭斡里刺面露失望之色，但也沒有強求，起身告辭。
送走蕭斡里剌，秦佳期皺眉道：「掌門，您信他嗎？」
黃丹搖頭：「不全信，但這封信，至少說明一件事—桑賈爾的野心，比咱們想像的更大。」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八刺沙袞一路向東，划過蔥嶺、天山，最終停在陰山的位置。
「若西遼敗，塞爾柱的鐵騎，五年之內，就能踏到陰山腳下。
秦佳期倒吸一口涼氣：「那咱們————」
黃丹轉過身，看著她：「佳期，你覺得，蕭塔不煙能贏嗎？」
秦佳期想了想，緩緩道：「難。但她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總能想出辦法。」
黃丹點點頭，又搖搖頭。
「聰明人，也得看對手。
桑賈爾不是蠢人，當年在卡特萬輸給耶律大石，他憋了這麼多年，肯定憋了一肚子火。
這一仗，他輸不起了。」
他頓了頓，忽然問：「也速該那邊，能出兵嗎？」
秦佳期一怔：「掌門的意思是————」
「若西遼敗，草原就是前線。」黃丹道，「也速該若想保住他的部落，就得跟咱們站在一起。到時候，他那些兵馬，也能派上用場。」
秦佳期眼睛一亮：「掌門高明！我這就給也速該寫信。」
黃丹搖頭：「不急，先看看戰況如何。若西遼能撐住，咱們就繼續觀望；若撐不住，再出手也不遲。」
十月初，卡特萬草原。
秋風蕭瑟，草木枯黃。
蕭塔不煙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遠處連綿的塞爾柱軍營。
十五萬大軍的營地，一眼望不到邊。帳篷如白色的雲朵，鋪滿了整個草原。炊煙裊裊，戰馬嘶鳴，號角聲此起彼伏。
她身後，站著蕭朵魯不、蕭斡里刺等一干將領。
「太后，」蕭朵魯不低聲道，「塞爾柱人太多了，硬拼，咱們必輸。」
蕭塔不煙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我知道。」
「那咱們————」
「等。」蕭塔不煙道，「等他們犯錯。」
蕭朵魯不一怔：「犯錯？」
蕭塔不煙轉過身，看著他：「桑賈爾此人，勇猛有餘，智謀不足。當年卡特萬之戰，耶律大石就是等他犯錯，才以少勝多。如今，咱們也等。」
她頓了頓，繼續道：「傳令下去，全軍後退三十里，讓出卡特萬草原。」
蕭朵魯不大驚：「太后，卡特萬是咱們的福地，當年陛下在此大勝，若是讓出去————
」
「正因為是福地，才要讓。」蕭塔不煙打斷他，「桑賈爾當年在此慘敗，心中必有陰影。咱們讓出戰場，他會以為咱們怕了，必然輕敵。等他輕敵冒進，就是咱們的機會。」
蕭朵魯不沉吟片刻，恍然大悟：「太后高明！」
蕭塔不煙望著遠處塞爾柱的營地，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桑賈爾，這一仗，我替你父親，再教你一次什麼叫驕兵必敗」。」
十月十五，塞爾柱大軍推進至卡特萬草原。
桑賈爾騎在一匹高大的阿拉伯馬上，望著空蕩蕩的戰場，眉頭微皺。
「西遼人呢？」
身旁的將領哈桑—正是那個在興慶府被擒後又逃脫的使者——策馬上前，低聲道：「陛下，據探子回報，西遼軍昨日已撤退三十里，如今在卡特萬河對岸紮營。」
桑賈爾冷笑：「撤退？蕭塔不煙那個女人，果然沒膽子。傳令下去，全軍渡河，追擊！
「」
哈桑大驚：「陛下不可！卡特萬河雖不寬，但正值秋汛，水流湍急。若半渡而擊————」
「半渡而擊？」桑賈爾打斷他，「西遼只有八萬人，咱們十五萬，就算半渡，他們也打不過。傳令，渡河！」
哈桑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敢再勸。
十月十六，塞爾柱大軍開始渡河。
卡特萬河寬不過百餘步，但水流湍急，戰馬涉水艱難。十幾萬人馬擠在狹窄的渡口，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上游忽然傳來驚天動地的喊殺聲。
桑賈爾大驚，抬頭望去，只見無數西遼騎兵從上游的樹林中衝出，沿著河岸疾馳而下。
「不好！」他失聲道，「中計了！」
蕭塔不煙站在高處，冷冷望著混亂的塞爾柱大軍。
她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傳令：全軍出擊！」
戰鼓聲如雷鳴，號角響徹雲霄。
西遼的八萬騎兵，分成三路，如三把尖刀，直插塞爾柱大軍最薄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