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出兵(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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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3章 出兵(8K)

  黃丹放下信,在堂中踱步。

  脫黑脫阿這莽夫,剛得了封賞就敢生事,果然不能一味懷柔。

  但若打壓過狠,又怕寒了其他部落的心。

  「掌門,此事如何處理?」喻臨問。

  黃丹停步,眼中閃過決斷:「給秦佳期回信:

  第一,以朝廷名義,宣布爭議草場收歸官有,由陰山都護府直接管轄,任何部落不得私占。

  第二,脫黑脫阿私劃邊界、挑釁鄰部,罰沒此次敕勒川會盟賞賜的三成,交予汪古部作為補償。

  第三,若脫黑脫阿不服,可來長安申辯,但在此期間,蔑兒乞部兵馬必須後撤五十里。」

  「這————會不會太重了?」於澈遲疑。

  「重才記得住。」黃丹冷聲道,「草原剛定,絕不能開私相攻伐的先例。脫黑脫阿不是要試探嗎?那就讓他看看,大申的規矩不是擺設。」

  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秦佳期,執行時要講究策略。先私下傳話給脫黑脫阿,給他一個台階下。若他識相,主動撤兵認錯,罰沒可減為一成。若他不識抬舉————就讓忽兒札胡思協助」朝廷執法。」

  忽兒札胡思新封歸義伯,正想立威。

  讓他去壓脫黑脫阿,既解決了問題,又讓草原各部互相制衡,一舉兩得。

  喻臨領會了其中深意:「掌門高明,屬下這就去辦。

  二月的長白山,仍是冰封雪裹。

  杜敬站在峽谷入口處,看著士兵們清理戰場。

  燒焦的木料、破碎的器械、凍僵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氣味。

  趙寒快步走來,臉上帶著倦色,但眼睛發亮:「都護,山腹密道探查清楚了,深約三里,出口在另一條山谷。完顏亨確實從那裡跑了,雪地上有新鮮腳印,方向是往北。」

  「往北————」杜敬望向北方蒼茫的群山,「那邊是生女真的地盤,完顏亨想去找同族庇護。」

  「要不要追?」

  「追,但不必深入。」杜敬道,「生女真與熟女真不同,他們世代居住在白山黑水之間,以漁獵為生,不服王化。完顏亨去了那裡,短期內掀不起風浪。派一個小隊跟蹤監視即可,主力準備撤回遼東。」

  「是。」趙寒頓了頓,「都護,沈主事到了,正在清點猛火油。」

  杜敬轉身,朝工坊廢墟走去。

  沈璟正蹲在一排木桶前,小心翼翼地打開桶蓋,用長柄勺舀出少許黑色粘稠液體,湊到鼻尖輕嗅,又用手指捻了捻。

  「沈主事。」杜敬打招呼。

  沈璟抬起頭,臉上沾著油污,卻滿是興奮:「杜都護!好東西,真是好東西!這猛火油的純度,比我在西北見過的石脂高多了!您看」他指著桶內,「色澤烏黑髮亮,粘度適中,點火試驗時燃燒劇烈,水潑不滅!」

  杜敬也蹲下身:「完顏亨怎麼煉的?」

  「根據繳獲的手稿,他之前從西域商人那裡獲得用了一法。」沈璟從懷中掏出幾頁泛黃的紙,「您看,這是他的記錄:取原油,置鐵釜中,下燃薪火,上接竹管,冷凝得輕油、重油。輕油易爆,重油粘稠,二者混合,威力倍增」。

  「原油從哪來?」

  「往北八十里,有一處黑水泉」,泉眼滲出黑色油狀物,當地人稱為魔鬼的眼淚」,不敢靠近。」沈璟道,「完顏亨派人收集,運回煉製。我們找到的這三十七桶,應該是全部庫存了。」

  杜敬思索片刻:「沈主事,此物若用於戰場,當如何施用?」

  「法子多了!」沈璟如數家珍,「可裝陶罐,投石車拋射;可制猛火櫃」,以泵噴出,點火焚燒;也可塗抹箭矢,做成火箭。守城時,從城頭傾瀉,攻城兵縱有鐵甲也難抵擋。水戰時更妙,順風噴灑,敵船盡焚!」

  他越說越興奮:「杜都護,有了這猛火油,再加上一號機」和火龍箭車,大申軍戰力將再上一個台階!遼東、草原、乃至海上,誰敢來犯?」

  杜敬卻冷靜得多:「威力大,危險也大。煉製、儲存、運輸、使用,稍有不慎便是大禍。沈主事,你研究時務必謹慎,安全第一。」

  「都護放心,下官明白。」

  兩人正說著,一名親兵跑來:「都護,長安急信!」


  杜敬接過,拆開一看,是黃丹親筆。

  信中說了三件事:一是朝廷已封他為定北伯,趙寒升游擊將軍;二是命他儘快結束長白山事務,回京另有任用;三是秦佳期將在之後接任北疆武盟和陰山都護,請他做好交接準備。

  「定北伯————」杜敬喃喃。

  「恭喜都護!」沈璟、趙寒等人連忙道賀。

  杜敬擺擺手,臉上並無喜色,他望向南方,那是長安的方向。

  「趙寒。」他收起信,「給你三天時間,徹底清理峽谷,掩埋屍體,銷毀危險品。三日後,全軍開拔,返回遼東。」

  「是!」

  「沈主事,猛火油和器具,你要親自押運,確保安全。到遼東後,韓世忠都護會派兵接應,護送你回京。」

  「下官領命!」

  安排完畢,杜敬獨自走到峽谷高處,俯瞰這片剛剛經歷血戰的土地。

  夕陽西下,餘暉將雪峰染成金紅色,遠處的森林黑的,像蟄伏的巨獸,風吹過山谷,帶來松濤聲和隱約的狼嚎。

  在這裡,他追剿過馬賊,抵禦過金兵,如今又剿滅了女真殘黨。

  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汗與血。

  「要走了啊。」他輕聲自語。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趙寒。

  「都護,」趙寒遞過一壺酒,「弟兄們讓我問問,回長安後————您還回來嗎?」

  杜敬接過酒壺,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你們啊,著什麼急,信里不是寫了麼,我最少還要再在這裡待一年,具體怎麼樣,還要到時候再看呢。不這麼,你們就這麼想讓我現在就走啊?」

  「都護,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兄弟們這不是這不得你嗎?」

  「哈哈哈哈————」

  夕陽完全沉入山後,夜幕降臨。

  峽谷中點起火把,士兵們還在忙碌。但在這片冰天雪地里,有一股暖流,在曾經並肩作戰的人們心中流淌。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的倭國京都。

  何薊站在「遣唐使紀念館」的庭院裡,看著那些斑駁的石碑。

  石碑上刻著漢字,記錄著當年倭國派遣使者赴唐學習的盛況。

  有些字跡已模糊,但「大唐」「長安」「學習」等字依稀可辨。

  周迅飛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後:「大人,藤原忠通派人傳話,明日巳時在清涼殿」舉行最後一次會談。」

  「終於要攤牌了。」何薊沒有回頭,「你怎麼看?」

  「倭人沒有誠意。」周迅飛低聲道,「這幾日我暗中查訪,發現博多港的戰船數量比半年前增加了三成,水軍操練頻繁。京都的貴族私下議論,說什麼神風護佑,海戰必勝」。藤原忠通表面客氣,實則拖延時間,等備戰完成。」

  何薊轉身:「黑冰台在倭國的暗樁,能聯繫上嗎?」

  「能,但風險很大。倭國的檢非違使」監視嚴密,我們的人只能單向傳遞消息。」周迅飛從袖中取出一張小紙條,「這是剛收到的:倭國水軍大將平忠盛,五日前已秘密前往九州,調集戰船。目標很可能是————我們的使團。」

  何薊接過紙條,在燈籠下細看,臉色漸冷:「想扣押使團,挾為人質?好大的膽子。」

  「大人,我們必須早做打算。」周迅飛道,「明日會談,若藤原忠通翻臉,我們如何脫身?使館外有倭兵監視,硬闖不行。」

  何薊沉吟片刻,走到庭院角落的一棵古松下,伸手摸了摸樹幹:「迅飛,你記得《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嗎?」

  周迅飛一愣:「記得,藺相如持璧睨柱,欲以俱碎————」

  「對。」何薊眼中閃著光,「明日會談,我們也帶一件「璧」去。」

  「大人的意思是————」

  「陛下賜我的那面如朕親臨」金牌,可做此用。」何薊壓低聲音,「若倭人敢扣押使團,我便當場毀牌,宣稱倭國已向大申宣戰。同時,你帶兩人突圍,去博多港找我們收買的商船,連夜出海,回明州報信。」

  周迅飛倒吸一口涼氣:「大人,這太冒險了!金牌若毀,您必死無疑!」

  「使臣者,代表國體。」何薊平靜道,「若受辱而苟活,有何面目回見陛下?何況,藤原忠通未必真敢撕破臉。他拖延,是因為猶豫;他備戰,是因為恐懼。我們越強硬,他越不敢妄動。」


  他頓了頓:「不過,你說的對,要做最壞打算。今晚,你安排兩個人,扮作商販先出城,在城外接應。若明日有變,我們分頭突圍,能走一個是一個。」

  「不行!我雖說身為副官,但主要的責任卻是保護你的安全,怎麼可能與你分開走!」

  「哎,那你就當時多準備一條退路好了。」

  周迅飛領命離去,何薊繼續站在庭院中,仰望異國的星空。

  京都的夜空與長安並無不同,同樣的星辰,同樣的月光。

  但在這裡,他是孤身深入虎穴的使者,身後是萬里波濤,身前是莫測的敵意。

  他想起了臨行前岳飛的囑託:「何薊,此去倭國,不必卑躬屈膝,也勿逞一時之勇。

  要讓倭人明白:大申願與鄰為善,但亦有雷霆之怒。」

  「臣明白。」他當時這樣回答。

  現在,到了展現「雷霆之怒」的時候了。

  翌日巳時,清涼殿。

  這是一座典型的倭國建築,木結構,白牆黑瓦,廊下懸著風鈴。

  殿內鋪著榻榻米,兩側跪坐著倭國公卿,皆著朝服,神色肅穆。

  何薊率使團十人入殿,按唐禮拱手,不跪。

  藤原忠通坐在主位,五十餘歲,面白微須,眼神深沉。

  他開口,通過通譯說道:「大申使者遠來辛苦,關於江南之事,我國已查實,確有一些浪人私自渡海,參與叛亂。

  但這些浪人並非朝廷指派,其行為與我國無關。」

  何薊早有準備,不慌不忙:「關白閣下,據我方調查,那些浪人中,有曾任貴國武士」的藤原信義,有九州守護平忠盛的家臣,還有貴國寺廟的僧兵。

  若說與貴國朝廷無關,何以這些人能輕易獲得兵器、船隻,遠渡重洋?」

  殿內一陣騷動,幾個公卿交頭接耳,顯然沒料到何薊掌握得如此詳細。

  藤原忠通面色不變:「浪人行事,朝廷難以盡知。

  至於兵器船隻,或是私造,或是購買,皆非朝廷所予。」

  「好。」

  何薊話鋒一轉:「既然貴國承認有浪人參與叛亂,那請貴國將這些浪人及其主使交出,由大申依法懲處。

  同時,貴國需賠償大申損失,白銀五百萬兩;上表請罪,保證今後嚴管海疆,不再有此類事件。」

  「五百萬兩!」一個倭國公卿忍不住驚呼,「這————這太多了!」

  藤原忠通抬手制止,緩緩道:「何使者,浪人之事,我國雖有失察之責,但並非主謀。賠償可以商議,但五百萬兩————未免苛求。」

  「苛求?」何薊冷笑,「江南叛亂,導致大申軍民死傷數萬,城池損毀,商貿停滯。

  區區五百萬兩,尚不及損失之十一。關白閣下,大申皇帝陛下仁厚,只要求交出人犯、賠償、請罪,已是格外開恩。若依我朝律法,貴國縱容浪人侵犯鄰邦,當視同宣戰!」

  「宣戰」二字一出,殿內氣氛驟緊。

  幾名倭國武將手按刀柄,怒視何薊。

  使團成員也握緊袖中暗藏的短刃,準備搏命。

  藤原忠通沉默良久,終於開口:「何使者,此事關係重大,容我國再議。

  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暫且休會,三日後————」

  「不必三日後。」

  何薊打斷他,從懷中取出那面金牌,高舉過頭:「此乃大申皇帝陛下親賜金牌,如朕親臨!本使奉陛下旨意,今日必須得到答覆!

  若貴國執意拖延,便是藐視天威,本使當場毀牌,即刻回國復命!屆時,大申水師將親赴倭國,當面問罪!」

  金牌在殿內燭光下熠熠生輝,「如朕親臨」四個大字刺眼奪目。

  所有倭國公卿臉色大變。

  毀牌,意味著徹底決裂。

  大申水師若真跨海而來,以倭國目前的實力,勝算渺茫。

  藤原忠通死死盯著那面金牌,額頭滲出細汗。

  他原本打算拖延時間,等水軍準備就緒,再扣下使團作為人質,逼迫大申讓步。

  但現在————


  何薊的強硬超出預期,那面金牌更如泰山壓頂。

  殿內死寂,只聽見風鈴在廊下叮噹作響。

  良久,藤原忠通緩緩起身,對著金牌躬身一禮:「既是天朝皇帝陛下親旨,我國————

  不敢違逆。」

  他直起身,聲音乾澀:「三日內,我國將緝拿涉事浪人,交由貴使帶回,賠償數額————可再商議,請罪表————我會呈報天皇陛下。」

  何薊心中暗鬆一口氣,但面上依舊冷峻:「浪人必須全部交出,一個不能少。

  賠償,三百萬兩,不能再少,請罪表,需你過倭王與關白共同署名,加蓋國璽。

  這三條,缺一不可。」

  藤原忠通咬牙:「————可。」

  「那本使就在使館靜候佳音。」何薊收起金牌,拱手,「告辭。」

  使團十人轉身出殿,步伐沉穩,無人敢攔。

  走出清涼殿,陽光刺眼。

  何薊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但他挺直腰杆,昂首前行。

  周迅飛跟在身側,低聲道:「大人,他們真會答應?」

  「會。」何薊低語,「因為他們怕了,但接下來三天,我們要萬分小心。倭人可能狗急跳牆,暗中下手。」

  「明白,我已安排人手日夜警戒。」

  使團回到使館,立即緊閉大門,加強守衛。

  當夜,果然有黑衣人試圖潛入,被武盟弟子擊退,留下三具屍體。

  何薊看著那些屍體,冷笑:「果然不死心。

  迅飛,天亮後,你持我令牌去博多港,讓我們收買的商船做好準備。

  一旦拿到人和文書,立即離開,一刻不停。」

  「是!」

  三日後的清晨,倭國方面果然交出了十七名「浪人」,以及一份請罪表。

  賠償數額最終定為兩百萬兩白銀,分三年付清。

  何薊驗明人犯,收好文書,當即率使團離開京都,直奔博多港。

  碼頭上,兩艘商船已升帆待發。

  使團登船,揚帆起航。

  當倭國的海岸線漸漸消失在海平面下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何薊站在船頭,望向西方,那是大申的方向。

  海風凜冽,但他心中火熱。

  這一趟,雖險象環生,但終究不辱使命。

  倭國,暫時低頭了。

  但何薊知道,這只是開始。

  以倭人的性子,應當不會真心臣服。

  他們現在退縮,是因為還沒準備好。

  一旦羽翼豐滿,必會捲土重來。

  「大人,看!」周迅飛忽然指向東南方。

  海天相接處,出現幾片帆影。

  那是倭國的戰船,遠遠跟著,似是監視,似是送行。

  何薊眯起眼睛:「記下船型、數量。

  回去後,詳細稟報韓世忠將軍。

  大申水師————該動一動了。」

  帆船破浪西行,駛向故國。

  而在他們身後,倭國的海岸線漸漸隱沒在海霧中,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暫時收斂爪牙,等待下一次撲擊的機會。

  二月底,長安。

  黃丹收到了各方消息:杜敬已啟程回京;何薊使團安全返航,倭國被迫讓步;秦佳期成功調解草原紛爭,脫黑脫阿認罰撤兵;沈璟在遼東初步掌握了猛火油的特性,正著手研製應用器具。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黃丹心中清楚,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倭國不會甘心,高麗還在搖擺,女真殘黨未清,南洋探礦前途未下————更重要的是,大申內部,隨著國力增強、疆域擴張,各種矛盾也開始浮現。

  這日午後,他正在書房審閱工部提交的「工匠學堂章程」,管家來報:「王爺,沈明德從江南來了,說有要事求見。」

  「讓他進來。」


  沈明德匆匆入內,風塵僕僕,臉色凝重:「王爺,出大事了!」

  「慢慢說。」

  「流求大島那邊————我們的人失手了。」沈明德壓低聲音,「於澈帶二百武盟弟子扮作商船登島,原計劃是探查,但被陳氏、錢氏的人識破。雙方在工坊外發生衝突,武盟弟子雖殺敵數百,但對方有土著援兵,於澈拼命帶走部分被包圍弟子,現在下落不明!」

  黃丹霍然起身:「什麼時候的事?」

  「七天前,消息是逃回來的弟子拼死帶回的。」沈明德遞上一份帶血的信。

  黃丹握信的手微微顫抖。

  根據那弟子所言,二百武盟弟子,至少死亡一半,當時於澈拼命也只帶走了四十幾人,剩下的雖然暫時逃開,但想來生存的概率並不大。

  這,可以說是武盟自成立以來,第一次毫無進展的失利了。

  「王爺,現在怎麼辦?」沈明德急問,「陳氏、錢氏放出話來,要朝廷赦免其罪,並支付贖金十萬兩,才肯放人。否則————否則就要將抓住的武盟中人,獻祭給土著的神靈!」

  黃丹眼中寒光暴射:「獻祭?好,好得很。」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按在流求大島的位置:「傳令:武盟靖海營」全員出動,作為登陸先鋒,隨後大部隊出手。

  另外,告訴陳氏、錢氏,若敢傷我武盟眾人一根汗毛,本王必踏平全島,雞犬不留!」

  「王爺,這————這是要跨海遠征啊!」沈明德驚道,「朝廷那邊————」

  「朝廷那邊本王去說。」黃丹斬釘截鐵,「流求大島雖非疆土,但叛黨盤踞,擄我使臣,形同割據。剿滅叛黨,解救同袍,天經地義。陛下必會准奏。」

  「而且,這琉求大島之時,也不見得就是壞事,倒是可以作為對倭國作戰的一個預演。」

  紫宸殿內的氣氛沉悶,壓得人喘不過氣。

  黃丹站在御案之前,身姿如松。

  殿中除了岳飛,還有韓世忠、何鑄、張憲,以及工部尚書李彌遠、兵部侍郎張所等寥寥數人—這是極小範圍的御前決策,連記錄起居注的史官都被屏退。

  岳飛起身,走到那幅懸掛的巨幅海圖前。

  流求大島的位置已被硃筆圈出,旁邊標註著已知情報:北端海灣、土著蛤蟆酋長、仿製工坊、約八千叛黨、數量不明的土著護衛————

  「跨海遠征,朝廷從未做過。」岳飛緩緩道,「從明州到流求大島,順風三日航程,逆風需五至七日。我大申水軍雖以建立多時,但還真沒有做過什麼大戰,這次或許也是個機會。」

  他頓了頓,轉身看向眾人:「但這一仗,必須打。」

  韓世忠踏前一步:「陛下聖斷!臣願親率水師————」

  黃丹也開口幫襯:「武盟組建的靖海營」,可為隨軍先鋒,破開島上的防禦不成問題。

  甚至根據信上內容來看,當時那二百武盟弟子,便已經將島上防線撕開了一個口子。

  只是後續架不住島上土著援軍太多,雙拳難敵四手之下,又背後海岸無處可逃,這才會有如此大的傷亡————」

  明州外海,舟山錨地。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海天相接處一片迷濛。

  韓世忠站在樓船「定海」號的船首,手扶闌干,極目北望。

  海風將他黝黑的鬢髮吹得凌亂,卻吹不動他如山般沉穩的身形。

  他今年已經六十有二了,這對於將軍而言,已經是相當難得的年齡。

  從建炎元年的河北小校,到如今的大申水師統帥,四十年戎馬倥傯。

  他到現在還記得,當初在杭州的時候,自己因為察覺身體老邁,因此做事愈發保守,想著的也只是如何維持穩定。

  可不想在朝堂之上,竟當著一眾朝臣的面,被黃丹返老還童,再度恢復年輕。

  當時的他,以為自己最多還能再征戰兩三年,之後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解甲歸田,含飴弄孫了。

  可誰又料的到,他竟然將一路到了現在,並且看樣子還能繼續統軍三、四十年。

  「將軍。」副將黃佐走近,呈上一份剛剛收到的飛鴿傳書,「廣王密令。」

  韓世忠接過,快速瀏覽,眉頭漸漸擰緊。


  「先鋒船隊今晚先行?」黃佐低聲問,「十六艘快船,八百水手,三百武盟靖海營——

  ——將軍,這會不會太冒險了?」

  韓世忠沒有立刻回答。

  他又看了一遍密令,然後折起信紙,收入懷中。

  「黃佐,」他忽然問,「你可知流求大島離明州多遠?」

  黃佐一愣:「約一千八百里,順風三日航程。」

  「廣王信中說,於澈那孩子,被圍困已十一日。」韓世忠望向南方,那裡海霧茫茫,什麼都看不見,「叛黨給的十日之期,後日便是死線。水師主力最快也要兩日後才能抵達流求海域。若等主力齊至再發起攻擊,島上的武盟弟子,怕是骨頭都涼了。

  黃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化為一聲長嘆。

  韓世忠轉身,聲音驟然拔高:「擂鼓!召集先鋒船隊諸將!」

  鼓聲如雷,在海面上滾過。

  十六艘快船在鼓聲中脫離主力陣型,如一群嗅到獵物氣息的海鷂,在波濤間輕盈轉向。

  靖海營統領趙大牛赤著上身,將一柄鐵槳扛在肩頭,大步踏過跳板,登上為首那艘「破浪」號。

  他今年二十八歲,淮西人,祖上三代漁民,八歲便能泅水五里,十五歲隨父出海捕鯨,二十歲在長江邊與金軍水師遭遇,以漁叉擲殺三名敵兵,被岳家軍水營看中,從普通槳手一路擢升為幢統領。

  北伐結束後,他本可留在江寧水師任個閒職,安穩度日。

  但武盟招募靖海營的消息傳到江邊時,他二話不說辭了差事,背著一囊乾糧,步行三百里趕到明州應募。

  問他為何。

  他說:「俺在長江上打了一輩子仗,還沒見過真正的大海。聽說流求島外有鯨群,一尾能掀翻千料大船。俺想去看看。」

  此刻他站在「破浪」號船首,身後三百靖海營士卒,皆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亡命之徒。

  這些人里,有被官府追緝的私鹽販子,有與倭寇血戰過的退役水軍,有在南海搏殺過大食海盜的亡命商賈,還有兩個曾是橫行東海的女海盜頭目。

  江湖草莽,亡命之徒,此刻齊聚一船,只為同一個目標救人。

  「趙統領!」瞭望手忽然高喊,「東北方向,發現船影!」

  趙大牛舉起千里鏡。

  鏡筒中,海天相接處出現三片帆影,船型狹長,帆色灰褐,與倭國戰船相似,卻略有不同。

  「高麗船。」他放下千里鏡,嘴角咧開一個森然的笑,「來得倒巧。」

  黃佐在旁低聲道:「要不要稟報韓將軍?」

  「來不及了。」趙大牛將鐵槳重重頓在甲板上,「傳令:全隊轉向東北,迎上去!」

  「統領,咱們的任務是趕赴流求————」

  「流求跑不了。」趙大牛眯起眼,「但這三艘高麗船在這個時辰出現在這片海域,你猜他們是來幹什麼的?」

  黃佐一怔。

  「要麼是給叛黨送補給,要麼是探我水師虛實。」趙大牛冷笑,「不管是哪樣,撞見了,就不能放過。兄弟們,升帆!」

  十六艘快船如獵犬般齊齊轉向,劈波斬浪,直撲那三片灰褐帆影。

  高麗船顯然沒料到大申水師行動如此迅速,慌亂中試圖轉舵北逃。

  但快船速度遠超其料,不過半個時辰,便追至弩箭射程。

  「掛旗!」趙大牛喝道。

  赤底金焰的大申戰旗在桅杆頂端獵獵展開。

  「停船接受盤查,違者格殺勿論!」

  高麗船主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人,麵皮白淨,身著綢衫,看著不像水手,倒像開京權貴府上的帳房先生。

  他被押上「破浪」號甲板時,雙腿抖如篩糠,口中顛來倒去只有一句:「小的是正經商人————正經商人————」

  趙大牛蹲下身,與他平視:「正經商人,船上那三十箱精鐵、五十桶桐油、兩百張弓弦,是賣給誰的?」

  船主臉色慘白,汗如雨下。

  「我————我————」他嘴唇哆嗦,「是賣給倭國商人的————不,是賣給流求島上做買賣的————也不對————」

  趙大牛起身,對黃佐道:「看來問不出什麼了,按海上緝盜例,暫扣人船,解回明州細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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