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冬雪(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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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冬雪(8K)

  「北路。」

  紇石烈良弼斬釘截鐵:「武盟聯軍雖悍,卻是烏合之眾,且深入草原,補給線長。

  若派一支鐵騎截其糧道,再以重兵正面擊之,必可全殲。

  北路若破,楊再興孤軍深入,必然退兵。」

  完顏亮沉吟片刻:「誰可領兵?」

  「臣舉薦二人:左副元帥完顏鄭家率三萬鐵騎,自臨潢府西出,截斷聯軍退路;

  鷹房」大統領完顏乞哥率兩萬鐵浮屠」重甲騎兵、一萬拐子馬」輕騎,正面迎擊。

  另可密令草原中尚未歸附的弘吉刺部、札答闌部襲擾聯軍側翼。」

  「准!」完顏亮眼中凶光閃爍,「告訴完顏乞哥,不要活口,殺光那些江湖草莽,把杜敬的人頭給朕帶回來!」

  十月二十五,陰山分舵。

  杜敬正與各部首領商議下一步進兵路線,周迅飛急報入帳:「監院!黑冰台密信,金國已派完顏鄭家、完顏乞哥率五萬精兵來攻,其中有兩萬鐵浮屠」!」

  帳中頓時譁然。

  「鐵浮屠」是金國最精銳的重甲騎兵,人馬皆披鐵甲,衝鋒時如鐵牆推進,以往宋軍多敗於此。

  草原騎兵的弓箭難以穿透其甲,近戰更非對手。

  脫黑脫阿面色發白:「鐵浮屠————當初我父親就是死在鐵浮屠的馬蹄下。

  杜監院,我們是不是暫避鋒芒?」

  杜敬卻看向獨孤求敗:「前輩,鐵浮屠的甲冑,劍可破否?」

  獨孤求敗淡淡道:「甲厚三寸,關節處亦有鐵葉。

  尋常之劍難破,但若以內力貫注,刺其目隙、頸縫、腋下,同樣可殺。」

  「好。」杜敬轉身對眾人,「金國以為鐵浮屠無敵,我們便破其無敵神話!傳令:全軍後撤三十里,至白狼山一帶設伏。」

  他鋪開地圖:「白狼山有多處狹長谷地,兩側山坡平緩,可藏兵。

  鐵浮屠重甲行軍緩慢,必走谷地。我們在此處—」手指點向一處名為「葫蘆峪」的谷地,「先以火攻亂其陣,再以滾石斷其退路,最後弓弩射馬,步兵斬蹄。鐵浮屠一旦倒地,站起艱難,正是活靶。」

  「那完顏乞哥親率的拐子馬輕騎呢?」哈森問。

  「交給草原弟兄。」杜敬道,「拐子馬擅射,但甲輕。你們以騎射對騎射,纏住即可。待鐵浮屠破,其心必亂,再合力圍殲。」

  眾人雖仍有疑慮,但見杜敬鎮定自若,又知獨孤求敗這等高手坐鎮,稍感安心。

  十一月初一,聯軍退至白狼山,連夜布置。

  武盟弟子砍伐樹木、堆積滾石、挖設陷坑;草原勇士則準備大量火油、枯草,藏在兩側山坡。

  杜敬親率三百敢死士,攜帶火藥包,埋伏在葫蘆峪最窄處。

  此處寬僅十丈,一旦前後堵死,重騎兵難以迴轉。

  十一月初三午時,探馬連報:金軍前鋒已至十里外。

  完顏乞哥用兵謹慎,雖知聯軍後撤,仍先派斥候探路。

  但杜敬早令周迅飛帶人清除沿途痕跡,並將小股游騎誘往他處。

  未時三刻,金軍主力進入葫蘆峪。

  只見谷中寂靜,鳥獸無聲。完顏乞哥騎在馬上,環顧兩側山坡,隱隱覺得不安,但自恃鐵浮屠無敵,仍下令前進。

  當前軍三千鐵浮屠完全進入峪中時,忽聽山頂一聲號角!

  兩側山坡猛地豎起數百面旌旗,滾石擂木轟然落下,砸在谷口,頓時將後路堵死!

  幾乎同時,前方狹窄處也傳來爆炸聲—杜敬引燃火藥,炸塌山岩,封住前路。

  「中計!」完顏乞哥大驚,「舉盾!防箭!」

  但落下的不是箭,是火。

  無數浸透火油的草捆、枯枝從山坡滾落,火箭如雨射下,谷中瞬間變成火海。

  杜敬他們此前在排查場地的時候,便提前在峪道中埋藏了不少炸藥,現在火焰落下,頓時將之引爆。

  鐵浮屠身披重甲,行動本就遲緩,此刻被火一燒,鐵甲傳熱,內部士兵慘嚎連連,戰馬受驚,互相衝撞,現在又被爆炸一衝,頓時死傷無數。


  「放箭!射馬眼!」杜敬在山坡下令。

  武盟弓弩手專挑馬匹無甲防護的眼部、腿關節射擊。

  戰馬紛紛倒地,鐵浮屠摔落馬下,掙扎難起。草原騎兵此時從側翼殺出,用套馬索、

  長鉤拉扯倒地鐵浮屠,後面步兵一擁而上,以重錘、利斧劈砍甲冑縫隙。

  完顏乞哥目眥欲裂,率親衛奮力衝殺,欲突圍而出。

  忽然,一道青影掠過火海,劍光如電直刺而來!

  完顏乞哥亦是高手,揮刀格擋,刀劍相交,爆出火星。

  他這才看清來人一一個枯瘦老者,手中一柄制式鐵劍,眼神卻冷如萬載寒冰。

  「劍魔,獨孤求敗?!」完顏乞哥駭然。

  他早聞中原劍魔之名,卻沒想到會在此地相遇。

  獨孤求敗不答,劍招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

  完顏乞哥在身邊親衛,以命相拼的救助下,也只撐了三招,便被一劍刺穿肩胛,長刀脫手。

  「保護大統領!」一些被火藥與爆炸衝散的親衛,此刻還想要拼死撲上。

  獨孤求敗劍光一轉,三名親衛咽喉濺血。

  他正要活捉完顏乞哥性命,忽聽遠處傳來隆隆蹄聲——完顏鄭家的三萬鐵騎到了!

  原來完顏鄭家本奉命截後路,聞聽葫蘆峪殺聲震天,急率軍來援。

  此時谷中火勢稍減,但鐵浮屠已傷亡過半,殘兵與聯軍混戰。

  杜敬見援軍至,立即吹響撤退號角。

  聯軍依事先部署,化整為零,分多路撤入白狼山深處。

  草原騎兵熟悉地形,引著金軍在山中轉圈,不時反身射箭襲擾。

  完顏鄭家救出完顏乞哥,清點損失,眼前一黑:兩萬鐵浮屠折損一萬三千,拐子馬傷亡五千,而聯軍傷亡估計不過三四千。

  「追!給我追!」完顏乞哥裹著傷,嘶聲怒吼,「踏平白狼山,一個不留!」

  但山路崎嶇,重騎兵難行,輕騎兵又被地形分割。

  追至黃昏,不僅沒追上聯軍主力,反遭多次伏擊,又損兩千餘人。

  完顏鄭家見士氣已墮,只得下令收兵,退守北安州舊址。

  此戰消息傳開,天下震動。

  無敵的鐵浮屠竟被武盟聯軍以少勝多,幾乎全殲!

  金國朝野驚恐,而中原武林則士氣大振,更多江湖豪傑北出邊關,投效武盟。

  十一月十五,白狼山大捷的戰報送至長安時,黃丹正與岳飛對弈。

  「杜敬這一仗,打得漂亮。」岳飛落下一子,「以火攻破重騎,以地利耗敵銳氣,更借獨孤前輩之劍斬將奪魄,可謂智勇雙全。」

  黃丹卻看著棋盤,沉吟道:「金國受此重挫,必不甘休,完顏亮此人剛愎暴戾,恐會傾全國之力反撲。」

  「那你有何對策?」

  「加快東路攻勢。」黃丹點向錦州,「楊再興圍城半月,該下猛藥了,請陛下下旨,將新鑄的霹靂炮」調撥二十門至錦州前線。」

  岳飛挑眉:「那批火炮尚在試驗,準頭欠佳。」

  「不要準頭,只要聲響。」黃丹微微一笑,「錦州城牆堅固,強攻傷亡必大。但若晝夜以火炮轟擊,聲震數十里,守軍心驚膽戰,再輔以攻心之計一陛下可記得,錦州守將完顏彀英之弟完顏彀忠,四年前隨兀朮南侵時被俘,現關在開封?」

  岳飛恍然:「你要用他勸降?」

  「不止勸降。」黃丹道,「讓完顏彀忠寫血書,言其家小已被完顏亮監控,若錦州失守,全家必死。完顏彀英素重親情,見此信必生二心。屆時再許以高官厚祿,允其獻城後保全家族,並封侯爵,或有奇效。」

  「反間計————」岳飛撫掌,「好,朕即刻下旨。」

  十日後,錦州城外。

  二十門霹靂炮晝夜轟鳴,雖大多炮彈砸在空地,但巨響震天,城牆簌簌落土,守軍日夜不敢眠,士氣低迷。

  這夜,完顏彀英在城樓巡視,親兵悄悄遞上一支箭,箭上綁著信筒。

  展開一看,竟是弟弟血書:「兄若死守,弟與闔家三十口皆死矣,完顏亮已疑兄有二心,密令「鷹房」監視家宅,城破之日,便是滅門之時。」


  信末還有一行小字:「大申皇帝有詔:獻城者封歸義伯,賜鐵券,保家族無恙。」

  完顏彀英握信之手顫抖,他早知完顏亮多疑,近日本就有密探頻頻出入府中,如今看來————

  三日後,錦州城門夜開,完顏彀英率部請降。

  楊再興兵不血刃取此重鎮,遼東門戶洞開。

  消息傳至上京,完顏亮暴跳如雷,連殺十二名宮人泄憤,並下旨誅完顏彀英全族,卻發現其家眷早被「鷹房」中的武盟內應秘密轉移,不知所蹤。

  至此,北伐第一階段大獲全勝:北路破鐵浮屠,東路取錦州,遼南亦大半光復,金國失去遼東屏障,上京直接暴露在兵鋒之下。

  但大申朝廷都知道,真正的惡戰,才剛剛開始。

  完顏亮必將集結最後精銳,在遼河平原與大申決戰。

  而武盟經過連番苦戰,兵力折損亦需休整,草原諸部更是人心浮動—畢竟他們與金國讎隙再深,也不願與一個可能魚死網破的龐然大物死磕到底。

  該說今年是個暖冬,十一月初,塞外才飄起第一場雪。

  杜敬在陰山分舵接到黃丹密令:「暫停進軍,固守既得之地,廣布哨探,練兵囤糧,待來年春暖,再圖遼河。」

  密令末尾還有一句私語:「北疆苦寒,將士辛勞,已遣於澈押送冬衣萬件、烈酒千壇、藥材百車北上。

  另,返老還童所需之內力,已為陣亡弟子家屬備妥,勿慮身後事。」

  杜敬閱罷,面向南方,深深一揖。

  帳外風雪呼嘯,但北伐的戰鼓既已擂響,便再無回頭之路。

  雪落無聲,覆蓋了陰山以北的千里草原。

  白狼山一戰後,武盟聯軍退回陰山分舵休整。

  陣亡者的遺體被火化,骨灰裝進陶罐,貼上名簽,等待開春後送回故鄉。

  傷兵擠滿了新建的醫館,草藥的苦味混著血腥氣,在風雪中久久不散。

  杜敬站在分舵最高的望樓上,看著營地里星星點點的燈火。

  他的左臂纏著繃帶葫蘆峪血戰時,一支流矢穿透了肩甲,雖未傷及筋骨,但也確實是受了傷。

  「監院,各部的傷亡統計出來了。」趙寒踏雪而來,手中捧著一卷帛書,面色凝重。

  杜敬接過,就著望樓火把的光展開。目光掃過那些數字時,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武盟弟子陣亡八百四十七人,重傷五百六十三人;草原各部落勇士陣亡三千四百餘人,傷者近五千。聯軍總兵力從三萬銳減至兩萬出頭,其中還有近三成帶傷。

  「陣亡弟子的名冊,已經快馬送往長安了麼?」杜敬問。

  「昨日已送出。」趙寒低聲道,「按掌門吩咐,陣亡者家屬可選擇獲得十年精純內力,直接注入,免去修煉之苦。重傷殘疾者,武盟供養終身,其子女或弟子可優先錄入天元門。」

  杜敬點點頭,望向南方。風雪遮蔽了視線,但他知道,在千里之外的長安,黃丹一定也在為這些數字揪心。

  「草原各部的情況如何?」

  「克烈、蔑兒乞、塔塔爾三大部還算穩定,畢竟此戰他們收穫頗豐繳獲的鐵浮屠重甲、兵器,按協議分了三成給他們。

  但那些小部落————」

  趙寒頓了頓:「烏洛部、渾部、禿麻部的殘兵已經逃散,據說投奔了更北邊的弘吉剌部。

  另外,有探子回報,金國派使者秘密接觸了幾個中等部落,許以鹽鐵、絲綢,還有————承諾不追究他們跟隨我們起兵的事。」

  杜敬冷笑:「完顏亮倒是學聰明了,知道硬的不行來軟的。那些部落什麼反應?」

  「還在觀望。」趙寒道,「畢竟我們剛打了勝仗,他們不敢輕易倒戈,但若明年春天戰事不利,難保不會有人動搖。」

  「那就讓他們看看,跟著武盟,比跟著金國有前途。」杜敬轉身走下望樓,「於澈押送的冬衣、烈酒、藥材什麼時候到?」

  「最快還要五天。雪太大了,車隊走不快。」

  「派人去接應,多帶馬匹,能馱多少先馱多少回來。」杜敬頓了頓,「特別是藥材,傷兵等不起。」

  「是。」

  兩人走進分舵大堂,炭火盆燒得正旺,幾個部落首領正圍著火盆喝酒,見杜敬進來,紛紛起身。


  「杜監院,傷好些了麼?」克烈部首領忽兒札胡思遞過一碗馬奶酒。

  杜敬接過,一飲而盡:「皮肉傷,不礙事,倒是諸位,接下來這個冬天,我們要做三件事。」

  眾人安靜下來。

  「第一,練兵。」杜敬走到懸掛的地圖前,「鐵浮屠雖然破了,但金國真要算下來,還能擠出數十萬大軍。

  以往不動用,那是因為後勤跟不上,但現在都已經打到他們家門口了,這些人早晚便能出動。

  時間也不會有多遠,對坐明年開春,完顏亮必會傾巢而出,我們這兩萬人,要練成能正面抗衡金國精銳的強軍。」

  蔑兒乞部首領脫黑脫阿皺眉:「杜監院,草原勇士擅騎射,但陣戰非所長,金國步兵結陣推進,弓箭難破,以往我們多是襲擾,不敢硬拼。」

  杜敬指向地圖上遼河平原一帶:「所以這次要練硬拼,明年決戰,必在此處。

  這裡地勢開闊,無險可守,正是大規模會戰之地。

  我們要練重步兵方陣、長槍拒馬、弓弩輪射一這些中原軍隊的戰法,配合草原騎兵的機動,才能與金國一較高下。」

  塔塔爾部新任首領哈森撓頭:「可我們不懂這些啊————」

  「有人懂。」杜敬拍拍手。

  側門推開,走進來三名身著舊宋軍制式皮甲的中年漢子。

  為首一人面色黝黑,左眼有道刀疤,正是原岳家軍老兵、現武盟教頭陳橫。

  「這三位都是當年岳家軍中的老部將,曾在郾城、潁昌與金軍血戰,精通各種戰陣。」杜敬介紹道,「從明天起,他們負責訓練聯軍步戰。各部落按千人隊編制,混編武盟弟子與草原勇士,同吃同住同練。」

  他又看向獨孤求敗:「劍術、內功訓練,還需獨孤前輩費心。」

  獨孤求敗坐在角落陰影里,懷中抱著劍,只微微頷首。

  「第二件事,」杜敬繼續道,「建城。」

  「建城?」眾首領愕然。

  「對,在陰山北麓,白狼山南口,建一座能駐軍萬人、囤糧十萬石的堡壘。」杜敬手指點在地圖一處,「此地扼守草原南下要道,東可策應遼東,西可監控漠北。有了這座堡,進可攻,退可守,金國騎兵再不能隨意出入草原。」

  脫黑脫阿眼睛一亮:「若能建成,我們的族人冬天就有地方避寒了!」

  「正是此意。」杜敬道,「等有了駐軍的地方,我們就可以以此為根據在周圍建市集、醫館、學堂,讓草原部落與中原商賈在此交易,讓孩童在此讀書習武。這座堡,要成為北疆永不陷落的基石。」

  「可建城需要工匠、材料,這冰天雪地的————」忽兒札胡思遲疑。

  「工匠,武盟已經從關中招募了五百人,隨於澈的車隊一同北上。

  材料,陰山有石,河畔有土,森林有木。

  這個冬天,所有輕傷者和未受傷的戰士,一半練兵,一半築城。」

  杜敬看向眾人,「我知道很苦,但要想不被金國奴役,就得先吃這份苦。」

  眾首領對視片刻,哈森第一個站起來:「塔塔爾部出一千勞力!」

  「克烈部出一千二!」

  「蔑兒乞部出一千!」

  杜敬抱拳:「多謝諸位,第三件事————」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派使者去更北的草原,聯絡所有還未歸附的部落,弘吉刺部、札答闌部、乃蠻部————告訴他們,武盟願與他們結盟,共抗金國。貿易、技術、武力支持,我們都可以提供。只有一個條件一不得再向金國輸送一匹馬、一個人。」

  忽兒札胡思倒吸一口涼氣:「杜監院,那些部落與金國往來多年,有些甚至結了姻親,恐怕不會輕易答應。」

  「所以需要有人去說服他們。」杜敬看向一直沉默的獨孤求敗,「前輩,此事非您不可。」

  獨孤求敗終於開口:「殺人我在行,說服人,不會。」

  「不需要說服,只需要展示。」杜敬道,「您帶著白狼山的戰利品—一百套完整的鐵浮屠重甲,去各部落走一圈。讓他們看看,金國最精銳的騎兵,是怎麼敗在我們手上的。再告訴他們,明年春天,武盟將與金國決戰。屆時,他們要麼站在勝利者一邊,要麼————被勝利者清算。」

  這話說得平靜,卻帶著冰冷的殺意。


  眾首領心中一凜,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溫和的武盟監院,骨子裡有著不輸於任何草原雄主的鐵血。

  獨孤求敗沉默片刻,起身:「何時動身?」

  「等風雪稍歇。」杜敬道,「我會派周迅飛帶二十名精通草原語言的弟子隨行,負責交涉。您只需在必要時,讓那些部落首領明白—武盟的劍,比金國的刀更利。」

  「可。」獨孤求敗吐出這個字,又坐回陰影中。

  議事一直持續到深夜。當各首領散去後,杜敬獨自坐在炭火盆前,看著跳動的火焰出神。

  趙寒端來一碗熱湯麵:「監院,吃點東西吧。」

  杜敬接過,慢慢吃著。

  面是粗面,湯是肉骨熬的,撒了鹽和野蔥,在這苦寒之地已是難得的美味。

  「趙寒,你說————我們這次北伐,最後會是什麼結果?」杜敬忽然問。

  趙寒一愣,隨即堅定道:「當然是勝!有掌門運籌帷幄,有您和獨孤前輩在前線,有朝廷大軍策應,金國必亡!」

  杜敬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憊:「打仗不是算數,不是兵力多、裝備好就一定能贏。

  金國立國雖短,但女真人的悍勇是刻在骨子裡的,完顏亮此人雖然暴虐,卻非庸主。

  白狼山我們勝了,但那是靠地利、火攻、奇襲。明年遼河平原決戰,雙方拉開陣勢硬拼,勝負難料啊。」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紛飛的大雪:「更何況————朝廷那邊,未必所有人都希望我們贏。」

  趙寒臉色一變:「監院的意思是————」

  「武盟勢力擴張太快了。」杜敬輕聲道,「北伐之前,我們只是一個江湖組織。可現在,我們掌控了半個草原,手握數萬聯軍,能調動各部落資源,甚至能影響朝廷的北疆戰略。你覺得,朝中那些文臣,那些士大夫,會怎麼想?」

  「可武盟是為國征戰啊!」趙寒急道。

  「為國征戰是功,功高震主就是禍了。」杜敬搖搖頭,「這些話本不該與你說,但————趙寒,你記住,無論將來發生什麼,武盟的根基永遠是為民、為國。只要守住這條底線,我們就不會錯。」

  趙寒鄭重抱拳:「弟子明白!」

  杜敬吃完最後一口面,將碗放下:「去睡吧,明天開始,有的忙了。」

  十一月初十,於澈的車隊終於抵達陰山分舵。

  五百輛大車綿延數里,除了冬衣、烈酒、藥材,還有糧食、鐵器、布匹,以及整整三十車火藥—這是工部最新改良的顆粒火藥,威力比之前又增三成。

  隨車隊而來的,除了五百工匠,還有兩百名天元門內門弟子。

  他們是黃丹親自挑選派來的,個個內力精純,武藝紮實,更關鍵的是他們都學過《武經總要》《守城錄》等兵書,通曉陣法、工事。

  帶隊的是一名二十出頭的女子,名喚秦佳期,是天元門第三批弟子中的佼佼者,師從韓世忠學過兵法。

  她一身紅衣,外罩白狐裘,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杜師兄。」秦佳期拱手行禮,雖是女子,舉止卻乾脆利落,「奉掌門令,率內門弟子兩百、工匠五百,協助北疆築城練兵。這是掌門給您的親筆信。」

  杜敬接過信,快速瀏覽。

  信中除了叮囑注意身體、詳細交代築城要點外,末尾還有一句:「朝中有議,欲設北疆督師府」,統轄北伐諸軍事,陛下問余之意,余薦韓世忠。

  然何鑄等言,武盟亦當受督師府節制,此事尚在爭議,汝等專心備戰即可,余自有計較。」

  杜敬心中一沉。果然,朝廷開始著手收權了。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將信收起,對秦佳期笑道:「秦師妹來得正好,築城正缺懂行的人,這五百工匠,就由你統管。

  兩百內門弟子,一半編入教導隊,協助練兵;一半充實監院,加強偵查、軍紀。」

  「是!」秦佳期應道,隨即從懷中取出一捲圖紙,「這是門中工匠繪製的堡壘草圖,請杜師兄過目。」

  杜敬展開,眼中露出讚嘆。

  圖紙詳細標註了城牆、瓮城、箭樓、倉庫、兵營、市集、學堂等區域,布局合理,防禦完善,更難得的是考慮了草原氣候和生活習慣,設計了地火龍取暖系統、儲冰窖等設施。


  「掌門真是————」杜敬搖頭苦笑,「連這些都想到了。」

  「掌門說,此堡不僅要為軍事要塞,更要成為北疆百姓安居樂業之所。」

  秦佳期道,「他特意交代,學堂要建大些,不僅要教中原文字,也要教草原語言、騎射,至於醫館也要結合草原本地原本的醫學,儘可能使用草原上能夠找到的草藥。

  市集交易,必須公平,武盟抽稅不得超過一成。」

  杜敬鄭重捲起圖紙:「我明白了,從明天起,築城之事,就全權交給你。」

  「必不負所托!」

  有了秦佳期帶來的工匠和內門弟子,陰山分舵頓時忙碌起來。

  每天天不亮,號角聲就響徹營地。輕傷愈後的戰士分成兩撥,一撥在陳橫等教頭的帶領下,頂著風雪操練陣型。

  長槍如林,盾牌如山,口號聲震落樹梢積雪。

  另一撥則跟著工匠上山採石、伐木、挖土。雖然天寒地凍,但武盟弟子和草原勇士們幹勁十足他們知道,這座城不僅關乎明年的戰事,更關乎他們和族人未來的生計。

  秦佳期展現了驚人的組織能力,她將工匠按專長分組,石匠、木匠、泥瓦匠各司其職;又抽調兩百名心思靈巧的年輕戰士跟隨學習,培養本地工匠。

  材料運輸、伙食保障、進度監督,事事井井有條。

  更讓人稱道的是,她親自設計了築城者的輪休制度:每干五天,休息一天;每天勞作四個時辰,其餘時間可自由活動。

  休息日,她組織摔跤、射箭比賽,獲勝者獎賞酒肉,晚上,則在篝火旁教唱中原民歌,也學草原長調。

  短短半月,這座還未建起的城堡,已經有了「家」的氛圍。

  臘月初一,獨孤求敗帶著周迅飛等二十一人,北上草原。

  他們趕著五十匹馱馬,馬背上馱著用油布包裹的鐵浮屠重甲。

  每經過一個部落,就展開幾套,任由牧民觀看。

  那些厚重的鐵甲上,刀痕箭孔密布,有些還沾著洗不淨的血污。

  草原人最識兵器,一看便知這是經歷慘烈廝殺留下的。

  「金國的鐵浮屠,被武盟破了。」周迅飛用熟練的草原語,向各部落首領講述白狼山之戰,「三千鐵浮屠,逃回去的不到七百。完顏乞哥重傷,完顏鄭家損兵折將。明年春天,武盟將與金國決戰。各位首領,是繼續給金國當馬前卒,還是與武盟結盟,共享太平,該做個選擇了。」

  大多數部落態度暖昧,既不拒絕,也不答應。

  只有弘吉刺部首領勃爾帖,在看完鐵甲後,冷笑一聲:「你們勝了一場,就以為能主宰草原了?

  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這些漢人,不過是趁冬天來煽風點火,等開春金國大軍一到,還不是要跑?

  要我說你們也就是嘴上說的厲害,否則也不會百十年來,都被遼國壓制。」

  獨孤求敗一直閉目養神,此時忽然睜眼,看向勃爾帖:「拔刀。」

  勃爾帖一愣:「什麼?」

  「我讓你拔刀。」獨孤求敗站起身,走到帳中空地,「你能接我一劍,我轉身就走,再不提結盟之事。」

  勃爾帖大怒。他是弘吉刺部第一勇士,曾徒手搏殺過野狼,豈容如此輕視?當即拔刀出鞘,刀光如雪。

  帳中其他弘吉刺貴族也紛紛起身,怒視獨孤求敗。

  獨孤求敗看都不看他們,只對勃爾帖道:「第一劍。」

  劍未出鞘,只是連鞘一點。

  勃爾帖只覺得一股無形氣勁撞在胸口,悶哼一聲,連退三步,手中長刀更是斷成十幾段。

  「現在,」獨孤求敗收劍,聲音依舊平淡,「可以談了麼?」

  勃爾帖面色慘白,汗如雨下,他忽然明白,眼前這個枯瘦老者,要殺他易如反掌。

  而這樣的人,之前在武盟中並不怎麼出名。

  「武盟————想怎麼結盟?」他澀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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