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洛京風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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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洛京風雲(二)

  「靜玄觀」深處,古柏掩映下,一間懸掛「天玄」匾額的靜室悄然獨立。

  高影身姿如槍,靜立於庭院之中,自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高大伴則步履緩慢而穩沉,無聲地行至靜室門前。

  他並未叩門,也未等待通傳,只伸手輕輕一推,那扇厚重的木門便悄然向內開啟。

  靜室內光線柔和,僅靠幾盞長明燈與窗外濾入的天光照明。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藥石之氣。

  大乾天子元景帝,此刻正盤坐於一個樸素的蒲團之上,雙目微闔,手結道印,呼吸吐納,氣息綿長————

  其身著一襲月白雲錦道袍,袍角暗繡星辰龍紋,針腳細密,隱現皇家威儀;頭戴白玉道冠,髮絲雖已染霜,卻梳理得一絲不苟。

  高大伴無聲地行至室內一角,尋了個陰影處的蒲團跪坐下來,身形仿佛融入暗處,若不細察,幾不可辨。

  不知過了多久,元景帝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在清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白練。

  他並未睜眼,只是淡淡道:「回來了?」

  「回陛下,奴才回來了。」高大伴的聲音平穩無波。

  「說說吧,這一路,看見了什麼?」元景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久居人上的漠然與疏離。

  高大伴略一沉吟,便開始陳述。

  高兆垂眸應道:「奴才自洛京出發,經京畿道、河洛道、燕然道抵邊關。京畿道百姓尚安,只是賦稅苛重,多有怨言;河洛道遭了水災,糧價漲了三成,不過地方官已開倉放糧,還算穩妥;燕然道最為艱難,遭了雪災,寒冬凌冽,其中西平郡尤甚—世家壟斷糧鹽,貧民凍餓而死,吏治腐敗。」

  說到這,他微微一頓:「至於各地斬妖司,運轉的有些吃緊。大災大難之際,妖邪橫生,魔門「血浮屠」沉寂多年後,近來有復甦跡象,多有動作————」

  他言簡意賅,只陳述事實,未加半分評判,恰如傳火者「只傳訊息,不涉立場」的本分。

  仿佛一面鏡子,只映照冰冷的事實。

  元景帝靜靜聽著,直至高大伴語畢,他才緩緩睜開雙眼。

  那是一雙深邃如古井的眸子,明明是求道者的清寂眉眼,卻藏著執掌天下數十年的滄桑與銳利。

  「北邊————到底什麼情況?」他問道,聲音里透出一絲凝重。

  近一月內,他已連續收到三封邊關告急文書。

  他提及第二封文書帶來的噩耗—玉門關失守,雲朔、歸義二郡再度淪陷!

  這才有了鎮守武威、張掖、酒泉、朔風四郡指揮使,連同西平指揮使岳山,共計二十八萬大軍緊急馳援雁歸關之舉。

  「五日前,朕收到了第三道加急文書————」元景帝繼續道,聲音低沉,「是雁歸關鎮守大將、征北將軍衛疆的奏報。」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言此次來犯之敵,非止北戎————還有大滄!」

  「北戎以血狼」阿史那·納什為主師,大滄方面,則是其上柱國大將軍宇文鴻親率大軍。兩支敵軍,合計逾五十萬,正於雁歸關外與我守軍激烈鏖戰!」

  這消息本身已足夠駭人,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北戎與大滄的聯軍。

  元景帝眉頭緊鎖:「北戎與大滄,乃世仇,百年攻伐不斷,血債纍纍————月前,北戎老可汗殯天,新汗未立,朕尚以為今冬可免其擾邊之患,孰料————」

  他搖了搖頭,「他們如何能摒棄世仇,允大滄軍隊借道入境,合兵叩關?於情於理,皆不通!」

  然而,鐵一般的事實卻是擺在眼前。

  北戎與大滄達成了某種協議,讓大滄從容借道北戎,一併舉兵犯境!

  倉促接敵後,玉門關在兩日內猝然陷落,雲朔、歸義數十萬百姓慘遭屠戮,倖存者更被種下詭異「禍心」,成為向內陸蔓延的災厄源頭————

  傳火者,明面上是為皇室子弟進行特殊試煉的組織,暗地裡,更是遍布大乾十三道、

  最為龐大的情報網絡核心。

  他此次離京,名為護送四皇子試煉,實則巡察各地情報節點。

  面對元景帝的詢問,高大伴微微垂首,開始回稟。


  他的回稟條理清晰,直指關鍵:「北戎三皇子,傳聞乃天生武脈,資質超絕。北戎老可汗殯天之日,恰逢其三皇子二十歲生辰。據聞————此子已是八品【歸元境】的純粹武夫。」

  高大伴聲音依舊平淡,但此言內容卻足以震動朝野,「二十歲的八品,北戎上下視其為蒼狼神轉世,聲望無兩,裹挾如此天賦與聲望,讓其迅速整合內部,三日內,便將爭位之亂消弭。」

  說完北戎,高大伴話鋒一轉:「大滄境內,近年詭災頻發。據查,乃是天災疑似有極高位格的遠古秘境即將現世,其引發的天地元氣劇烈動盪,外顯便是那三災六劫之一的「詭災」。」

  他繼續道,「按典籍記載與以往經驗,此等規模詭災,一旦形成,持續十數年乃至更久,亦屬尋常。」

  高大伴並未加入任何個人推斷,只是將搜集到的核心情報一一陳述。

  元景帝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叩。

  這位在外界眼中,沉迷長生、疏於朝政的帝王,此刻眼中精光閃爍————

  他根據高大伴提供的碎片信息,迅速在腦中拼湊、推演:「如此說來————北戎內部或因那蒼狼轉世」的三皇子而快速統一,凝聚力量。大滄則因秘境現世,內憂深重,急需對外轉嫁矛盾,或藉此秘境與北戎達成了某種暫時的————

  盟約。他們各取所需,方能解釋這匪夷所思的聯軍。」

  他聲音低沉,帶著洞察世情的冷冽,「好一個北戎,好一個大滄!當真以為我大乾刀鋒不利否?」

  「來人!」元景帝揚聲道,「喚太子、中書令李綱、兵部尚書周勃、宗正寺卿秦恆,即刻至文華殿議事!」

  靜室外,一道尖細聲音響起:「喏!」

  「陛下既欲召集群臣議事,老奴就不再打擾了,先行告退。」高大伴適時起身,躬身道。

  元景帝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稍緩:「大伴一路風塵,辛苦了,且去好生歇息吧。」

  就在高大伴躬身欲退之際,元景帝仿佛忽然想起什麼,狀似隨意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對了,朕那不成器的老四,惹得大伴這般動怒,大伴看,朕該如何責罰他才是?」

  他頓了頓,輕笑一聲,聽不出喜怒,「用墨蛟精血刺激真龍印璽,強行激發那唬人的百丈法相虛影————也真虧這小子能想出這等取巧之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高大伴老邁的臉上,看似隨意地問道:「大伴,那百丈法相,確定是————假的吧?」

  高大伴聞言,聲音依舊平淡無波:「陛下明鑑。昔年景宣帝雄才大略,法相顯化不過六丈;曠世奇才如武安王,亦止於九丈。戾王殿下————何德何能,可達百丈?」

  「至於如何處置四殿下,此乃陛下家事,豈是奴才能妄加置喙的。」

  只是說完,他那灰白的眉頭,卻是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幾乎是同一時間,靜戍靜室之外的高影,亦是這般!

  而高大伴方才那一閃而過的蹙眉,並未逃過元景帝的眼睛。

  「大伴可是身體不適?」元景帝關切問道。

  高大伴微微搖頭:「謝陛下關懷,奴才無礙。只是————只是想起那日初見百丈虛影沖天,心神激盪,以為天佑大乾,再現不世雄主。及至察覺真相,不免————心緒有些低落,讓陛下見笑了。」

  他的語氣中帶著絲悵惘。

  元景帝微微頷首,未再深究,只是輕嘆一聲:「老四————他當年,並非如此性情。若非陰妃————」

  說到「陰妃」二字,他的語氣驟然變冷,周身的清寂氣息瞬間消散————

  前一刻還是清心寡欲的求道者,而此刻,才算徹底變回了執掌生殺大權的帝王。

  靜室內的空氣瞬間凝滯,連那幾盞長明燈的火焰都為之微微一顫。

  高大伴深深躬身,不再多言,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靜室,輕輕將門掩上。

  他的腳步聲在青石小徑上漸行漸遠,融入竹林的沙沙聲中。

  而元景帝則依舊獨自坐於蒲團之上,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門扉,落在高大伴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靜室內,只剩下長明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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