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兄弟,你頭頂都長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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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藺無名回到王府,已是亥時。

  離開郡守府前,司徒空雖笑著接納了他的投效,拍著他的肩說「藺兄弟肯來,郡守府如添虎翼」。

  可當他暗示「儘快除了秦封」時,司徒空卻只端著茶盞笑,態度曖昧,半句準話都沒給,只說「此事需奏請東宮,一切仰仗太子殿下聖斷」。

  一直到臨走前,司徒空才慢悠悠補了句:

  「放心,區區秦封,有玄塵道長在府中盯著,又有你從旁輔佐,你我要取他性命不過探囊取物。只等東宮指令一到,任他有再多心思……嘿嘿,咱們要他三更死,他便絕活不到五更!」

  此刻回了王府,藺無名想起這話,忍不住冷哼一聲:「老狐狸!」

  他哪會看不出司徒空的心思?

  這老東西看似熱情,實則對他的話也是將信將疑。

  哪怕他把秦封的「野心」說得天花亂墜,司徒空也沒貿然拍板,反而要把此事奏報東宮。

  這般做,才是真正的老成持重:

  將燙手山芋拋給東宮,是極高明的一步:

  若太子認為秦封威脅甚大,下令剷除,他司徒空便是執行有功;

  假若太子不屑一顧,他也樂得清閒,不用背上「擅殺宗室」的罪名。

  無論如何,他司徒空都穩坐釣魚台,立於不敗之地。

  藺無名越想越覺得憋屈,卻又不得不承認,這才是穩妥手段,比他這武夫的心思,深了不止一層。

  「藺大人。」

  剛跨過王府門檻,一道輕喚就傳了過來。

  藺無名扭頭,見是個穿靛青色太監服的年輕太監,料子粗糙,一看就是低品階的雜役太監,正低著頭快步朝他走來。

  「何事?」藺無名酒後的臉泛著赤紅,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

  他此刻滿腦子都是司徒空的算計,沒心思應付這些小太監。

  「回大人,殿下有令,說您若是回府了,請即刻去東閣書房等候。」

  秦封找我?這麼晚了?

  莫非他夜會司徒空之事已然敗露?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

  秦封在西平毫無勢力,連王府都快被司徒空的人盯死了,哪來的眼線?

  再說他今夜出門時格外小心,確定沒被人跟蹤。

  「知道了。」

  藺無名壓下疑慮,心頭冷笑:

  十有八九是秦封在玄塵那兒碰了釘子,才想著過來跟他緩和關係。

  雖說今日給了秦封一顆鎮毒丹,可三日後呢?

  他早已打定主意,要讓秦封嘗嘗丹毒啃噬血肉的滋味,也好讓這假皇子知道,誰才是王府真正的掌控者。

  ……

  另一邊,此刻的秦封,正拎著個白玉酒壺,站在王府西門的廊下。

  雪不知何時停了,月色透過雲層,在地上灑下一層薄薄的銀霜。

  潘友龍正站在台階上,一身玄鐵重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手裡捏著份巡防圖,正跟幾個百夫長交代夜巡事宜:

  「戌時到亥時,南角樓加兩人;亥時到子時,西門別懈怠,仔細查進出的車馬……」

  他對秦封的到來視若無睹,秦封也不急,靜立一旁等候。

  直至軍務布置完畢,百夫長們領命散去,秦封才笑吟吟地走上前。

  「潘千戶辛苦了,天寒地凍的,喝口酒暖暖身子?」秦封把酒壺遞過去,語氣熱絡。

  見秦封過來,潘友龍雖內心鄙夷這位廢皇子,但伸手不打笑臉人,加之對白日之事心存疑慮,便未拒絕對方遞來的酒壺。

  他接過酒壺,仰頭豪飲一口,喉結滾動間,酒水灑落須髯,贊道:「這酒……夠勁!好酒!」

  「那是自然。」秦封笑了,讓隨行的趙得福遞來個白瓷酒杯,給自己斟了小半杯,抿了一口,「這酒是小王從洛京帶來的『玉髓釀』,是宮裡宴席上才有的上好佳釀,如今王府里也只剩這幾壺了。」

  潘友龍瞥了一眼秦封手中的酒杯,搖了搖頭:「殿下,喝酒用這等小杯,忒不痛快!須得對著壺口,方顯男兒氣概!」

  話一出口,哪怕愚鈍如他,也察覺到說錯話了,當即面露些許尷尬。


  這麼說不等同於指著四皇子的面,說他不夠男人嘛。

  秦封卻哈哈大笑,笑聲里沒半分怪罪:「潘千戶說得對!大口對著酒壺喝,才夠暢快!」

  「只可惜小王是宗室,一舉一動都得講個體面,哪能像千戶這般率性?說起來,我倒真羨慕千戶這份自在。」

  這話既說了自己的「束縛」,又捧了潘友龍的「豪爽」,一下子就拉近了距離。

  潘友龍聞言,覺得眼前這位皇子與傳聞中的乖張暴戾截然不同,頓生幾分好感,連連擺手道:

  「殿下這話可折煞末將了,末將不過是個粗人,哪當得起『將軍』二字?」

  潘友龍雖爽直,卻也懂規矩——他是正五品千戶,離「將軍」(從三品及以上)還差著好幾級,秦封這話,算是逾矩了。

  秦封卻正色道:「潘大人過謙了。我觀大人勇武非凡,氣度恢弘,此乃承平之時,若逢戰事,以大人之勇武,拜將封侯豈非易如反掌?」

  武人最吃「勇武」「前程」這一套,潘友龍聽了,心裡頓時熨帖得很。

  哪怕知道是恭維,也忍不住心頭一熱,對秦封的好感又多了幾分。

  「此時此地既無外人,殿下不妨灑脫些。」潘友龍語氣緩和不少。

  秦封聞言,再次朗聲大笑:「好!便依將軍!」

  說罷,竟真的從趙得福手中換過一個大碗,與潘友龍的酒壺一碰,兩人仰頭暢飲。

  幾碗酒下肚,氣氛愈發融洽。

  秦封順勢拉著潘友龍在台階上坐下。

  潘友龍抹了把沾滿酒水的鬍鬚,猶豫片刻,終究問出了心中憋了許久的疑惑:「殿下……」

  「潘千戶是想問,小王白日裡為何能一口說出你的住處,還有你新婚的事,對也不對?」秦封沒等他說完,就笑著接了話。

  潘友龍臉色一正,鄭重地點頭:「末將與殿下素未謀面,殿下剛到西平不足一月,怎會知曉末將的家事?」

  秦封臉上笑容漸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欲言又止的躊躇,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顯得極為為難。

  潘友龍性子耿直,見狀不耐道:「殿下!末將是個粗人,喜歡直來直去!有何話,但講無妨!這般吞吞吐吐,實在憋煞人了!」

  秦封長嘆一聲,面露難色:「非是小王不肯直言,實在是……下面要說的話,關乎將軍家宅私密,恐引將軍震怒。若因此傷了和氣,小王心中難安……」

  「家事?」潘友龍眉頭緊鎖,「殿下,休要再賣關子!還請明言!」

  秦封似下了極大決心,壓低聲音道:「將軍可知,今日小王曾前往郡守府?」

  「自然知曉。」潘友龍點頭,秦封敲登聞鼓之事鬧得滿城風雨,他正是因此被調來戍衛王府。

  「我在郡守府等候司徒大人時,無意間聽到些風言風語……」秦封的聲音壓得更低,眼神里滿是「為難」。

  「什麼風言風語?」潘友龍追問,心莫名提了起來。

  秦封張了張嘴,卻沒出聲,只皺著眉,那副糾結的模樣,看得潘友龍心頭火起。

  他猛地站起身,甲冑碰撞發出「鏘啷」一聲脆響,語氣也冷了下來:

  「原以為殿下是爽利人,末將還生了結交之心,誰知殿下竟這般作態!若是殿下覺得末將不配聽,便請回吧!」

  說罷,便作勢欲走。

  秦封臉色陰晴不定,最終似豁出去般,也站起身:「潘將軍!非是小王不願說,實乃此事……有損將軍威名!方才一番交談,小王視將軍為可交之輩,但……」

  他上前一步,「將軍若執意要聽,須答應小王,無論如何,切莫衝動行事!否則,恐毀及前程!」

  見秦封說得如此嚴重,潘友龍毫不猶豫的應下:「殿下!但說無妨!末將答應你便是!」

  秦封扭頭看向趙得福。

  趙得福立刻會意,躬身退到十餘丈外,背對二人。

  這番舉動,更讓潘友龍覺得事態嚴重,心跳不由加速。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在潘友龍耳邊:

  「小王在郡守府聽到,府里有下人私下說,郡守府上有個客卿,近來正與一位潘姓千戶的新婦走得近,那潘姓千戶,就住在筷子巷。」


  「轟」的一聲,潘友龍的腦子像炸了般,虎目瞬間圓睜,伸手就想抓秦封的衣領,可指尖剛碰到秦封的袍角,又猛地頓住……

  他想起秦封的皇子身份,手僵在半空,聲音也帶著顫:「殿下莫要胡說!我妻潘氏與我恩愛,怎會行這等苟且之事!」

  秦封看著他僵在半空的手,半步沒退,只定定盯著他那雙快速充血的眼睛,語氣平靜:

  「小王還聽到,今晚亥時三刻,那客卿會去筷子巷私會。千戶若是不信,現在回去看看便知……」

  「若是流言,那自是極好的,小王明日必帶著厚禮,去千戶府給你和夫人斟茶賠罪;若是真的……還請千戶答應小王一事。」

  「莫要傷了那客卿性命。」秦封緩緩道,「我聽說那人在郡守府地位不低,千戶若是衝動動手,司徒大人必定報復。哎,只恨小王初到西平,無權無勢,恐難護將軍周全……」

  『傷了性命』一詞,秦封咬的極重,似乎真怕潘友龍做出傻事。

  但此話聽在潘友龍耳中,不亞於奇恥大辱!

  怎麼,老子家都被人偷了,還要恭恭敬敬的將那姦夫請出家門?

  「砰!」

  一聲脆響,潘友龍手中的白玉酒盅驟然爆裂,碎片混著酒液濺了一地。

  他卻渾然不覺,只死死攥著拳頭,指縫裡全是酒盅的齏粉。

  秦封在心裡暗嘆,這年代的武夫,倒比現代那些「龜男舔狗」硬氣多了,被戳中痛處,瞬間就炸了。

  潘友龍深吸一口氣,朝秦封拱了拱手,沒說一個字,轉身就朝遠處走去。

  路過戍衛的士卒身邊時,他從親衛手裡奪過一把長弓,翻身上馬,韁繩一揚,黑馬發出一聲嘶鳴,朝著筷子巷的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秦封目送著潘友龍消失在黑暗中,臉上的焦急與無奈漸漸褪去,眼眸逐漸深邃……

  司徒空執掌西平郡行政權柄,根深蒂固。

  都指揮使岳山,手握八萬邊軍,威震一方。

  此二人更是姻親同盟,將西平郡經營得鐵板一塊,水潑不進。

  在這般格局下,他這個空頭郡王,幾無立錐之地。

  當務之急,是要讓這二人生出間隙。

  而這間隙能生得多大……

  便看這位潘將軍今晚能鬧出多大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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