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巨木樹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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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匡掣霄手中提著個銀亮的小錨,錨身上嵌著一個精緻羅盤。這不是他那該死的親爹所予,而是來自其母家,苦靈山龍山一脈的饋贈。這銀錨靈寶於鬥法上頭無甚益處,但幫助修行人錨定洞天卻有妙用。

  吳通在得玉閣白住萬載,遺留氣息早已深深刻入界域肌理;這老魔又與匡掣霄底戰數場,後者對其氣息之熟悉之上心,甚至還要蓋過幾位在瀾夢宮後宮得寵的夫人。

  他憑此感應,再借銀錨羅盤推演,花費了旬日工夫便鎖定吳通藏身之處。

  此界壁壘本就凋零脆弱,與真君、真人隨身洞天無異。匡掣霄擡手一擲,銀錨破空落定,徑直將整界錨死。過後不等身側黑履道人與蔣青反應,他已孤身過來。

  要麼說這老魔是有福氣,匡掣霄做事情可難得有這般上心,便連當年大衛太祖要為其聘六合觀那位聖女時候,他可都未問過幾句。吳通此時可沒得心情來欣賞後者這冷冽帶笑的模樣如何俊俏。

  現下它周身魔元不得御使、傷勢未好又失了五肢之下,再撞得這自詡龍裔的小雜種,幾乎就已經被逼到了絕路上頭。可饒是如此,吳通照舊沒得束手就擒之意,這若那般沒得志氣,它或也難在大元界四處開疆拓土的鼎盛時候賺得功勳做那前鋒小校。但見它見得匡掣霄過後,根本不花半分心思去想後者到底是用何等手段來了此界。

  胸前三顆血瞳登時淌出紅漿、口器中尖齒開合不定,嘴裡頭傳出來一陣刺耳難聽的「嗬嗬」聲,沒得下肢的身子在地上用力往後一蹭,飛躍出去、爆喝一聲:「小輩死來!!」

  匡掣霄再生冷笑,雙手一展、華貴的大氅隨風墜落地上,帶起來一陣煙塵。

  緊接著他額上雙角似是亮了一分,周身筋骨驟然爆發出細密脆響,衣袂在狂風中寸寸碎裂,尊貴血脈之力自骨髓間翻湧。僅短短剎那,匡掣霄這俊朗模樣已然不見。

  他頭顱拉長,龍角破顱而出,崢嶸如寒玉雕琢;身軀舒展,鱗甲層層覆蓋,冷光如霜刃密布;四肢化作龍爪,鋒銳直欲撕裂虛空。吳通的含恨一擊被匡掣霄龍爪重重拍了回去,這老魔的全力一擊居然只在後者爪上留下來一片白印,足見得如今它傷勢如何可怖。但饒是如此,吳通目中不屑仍是未消,它看著匡掣霄這龍身,三顆都已淌不出來紅漿的血瞳裡頭,竟漸漸被戲謔之色浸滿:「哈哈,徒有其表的偽龍罷了。似你這等賤種,怕是真龍設宴時候都入不得碗碟。也就只有本座上官頗為體恤,每臨一界都要尋來幾十條,叫本座給它老人家裹粉炸了吃!」

  與這老魔鬥了這般久,匡掣霄還是難得聽這老魔能開腔言出這般多話來,雖然這話在後者耳中定是狗嘴裡吐不出來象牙就是了。按說匡掣霄修行了數千年,又因出身之故受盡了父族母族的冷眼,自該曉得老魔此番是做的攻心之言,可卻還是難壓住心中憤懣。但見匡掣霄龍目驟寒,鱗甲之上冷光暴漲,卻不怒反靜。他不急開腔,龍爪緩緩收緊,只將那股焚心怒意盡數壓入骨髓深處,照著那古魔殘身森然一喝:「死!」

  這世間能託付後背的人有一個便算難得,這方面康大寶較之旁人倒是富裕許多,師叔師弟、門人弟子、妻妾子. 但蕭婉兒這位元娶大宗的俏掌門卻定不在裡頭。

  是以康大掌門這番調息時候照舊布好陣盤,將其對蕭婉兒的戒備毫不掩飾地袒露出來。

  適才這登天巨木康大寶還沒得近身,便就已經有惡禽成群結隊鋪天蓋地過來。

  想也曉得,現下蕭婉兒若只靠著她那頭又被老魔打殘了的雪羽惡禽,定是沒得本事孤身從此界脫困返往大衛仙朝的。康大掌門雖未有與蕭婉兒細講他不僅將古魔吳通鬥敗、還拾了這老魔的五肢入手的事跡。但只是適才眼前所見,卻就已經足以讓蕭婉兒對其實力更添幾分信重既是要依仗康大寶出力,那她見得其心懷戒備自也不會生出不滿,反還識趣十分的再御起雪羽惡禽在旁護佑。哪怕是如今的康大掌門根本不消這等幫手,但蕭婉兒卻也要顯露心意。

  雖然流離到十日界至今時日不久,但也已經足夠讓蕭婉兒洗盡驕矜,學會在面上做出乖巧、曉得此番該是由誰來做主了。至於脫離此界過後.。

  這俏佳人美目裡頭閃爍不停,似是用了好半天方才定下心來:「那便是脫身之後的事情,不消急著去做計較。」康大寶這番調息足足用了數日才止,畢竟面對雪羽惡禽與老魔消耗都不算輕。

  又將要面對這參天巨木上不曉得是何模樣的對手,自要先將砍柴刀磨得鋰光瓦亮才行。

  蕭婉兒這些日子未有閒坐,除卻御使雪羽惡禽為康大掌門護法之外,她還分出大把心思認真將自黑石城城主府中捲來的那些典藏認真通讀了一遍。平常人或覺得這該是件曠日持久的事情,然而於蕭婉兒這類在汗牛充棟的館閣之中長成的真人而言,這的確只需稍加上心。通讀才畢,蕭婉兒即就削木為筆、採血作墨,在一部部典藏上頭批註起來。


  她這筆娟字小楷寫得與其模樣一般好看,調息完畢的康大寶閱覽時候只覺自己一雙法目都因此舒適了不少。將最後一部典藏緩緩放下,康大掌門又擡頭將蕭婉兒認真看過一遍:「若依著前輩看來,這些典藏可還有參研之用?!」後者聽得此言不覺意外,畢竟這些典藏落成之期跨度足有數千年,內中粗陋繁多,互相矛盾之處亦有不少。好在蕭婉兒用了心思,將其中能相互佐證的條項一一摘出、再以古今排序,這便使得這些典藏的參照價值陡然間提高許多。雖然蕭婉兒已經全心全力做成此事,但心頭卻仍是難得篤定。

  康大寶不消細想,只看著眼前佳人這愁眉不展的模樣,亦就將其心意窺得了個七七八八。

  他倒是也不多做糾結,畢竟路是一定要走的,勿論蕭婉兒此番提煉的這些文字有無錯漏,二人不也得往那巨木上頭走上一遭麼?!!既是都已下定決心,那便莫生畏縮念頭,總要試一試才曉得能否成行。

  「那便還請前輩引路,晚輩緊隨其後。」

  康大掌門是不願意將後背託付給蕭婉兒,然蕭婉兒卻不得不將後背託付給康大掌門。

  好在這位合歡宗掌門早就已經想通此節,是以聽得此言過後也只是展顏一笑,隨即一撫手中綰絲蠶,那頭還在嘎吱作響的雪羽惡禽便就再度動了起來。它百丈身子尚在,但一身本事怕是都已不足從前三一之數。

  綰絲蠶的縫補手藝便算再是巧奪天工,但又經歷過一番整飭過後,這具殘屍上頭卻也不免仍有些龜裂的細紋殘留。康大寶只想要它做個探路尖兵、渾不在意這惡禽好看與否。

  他念頭一動,圓月觀想法順勢運起,緊接著神識探出,倏然便落到了百里外那顆參天巨木上頭。孰料康大掌門還算強橫的神識才延展過千丈,居然便就因巨木樹椏上一股法則之力相阻而遏制不前。他倒是未有太多意外,畢竟此木都已是這十日界僅有的幾樣與本源相關的靈物之一,若是沒得些神異顯現,那才是一怪事。蕭婉兒又好生打量了一番康大寶面上神情,直待得後者察覺過來,目中亦有催促之意,這才款款行到雪羽惡禽身側,揪著它一枚翱羽翻到背上。「前輩還是莫要以身犯險,還是與晚輩一道而行、只消操縱奇蟲御使這惡禽前方探路便是。」如是真要這合歡宗身臨險境、那若是出了什麼岔子..

  康大掌門是真不在意蕭婉兒生死,只是不想在自己返往大衛仙朝過後再生多餘事端。然他雖是這般說了,然蕭婉兒卻是未有依他所言,而是展顏一笑:「道友放心便是,妾身曉得輕重。」

  這坤道膽魄確要比康大寶足上一些,言罷了不待後者再勸,便就再一撫手中奇蟲,雪羽惡禽身上的千絲萬絛登時動作起來,提著這具死物便往參天巨木飛逅過千丈以下的低矮枝丫上頭,還有些前幾日被康大掌門殺散的惡禽盤桓。此時它們見得雪羽惡禽回來,競還欣喜若狂地驚叫起來。這些戾獸神智極低,便連似雪羽惡禽這類能比元娶的,也因了康大寶施了一樸實無華的示敵以弱便就輕易喪命。是以現下它們識不出來這雪羽惡禽身上已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卻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然撲上來這些親切問候的戾曾們卻是倒了大霉,方才還面對著康大掌門溫聲細語的俏佳人甫一登上鳥背,即就變成了個惡羅剎。雪羽惡禽連自己的魔核與性命都大方給了康大掌門,哪裡還識得從前這些族中晚輩?!

  只在綰絲蠶的操縱下,雪羽惡禽便雙眼麻木的用尖喙將這些惡禽一一啄去了性命。

  蕭婉兒面前這些丑物雖是蠢笨了些,但現下這變故卻是涉及自身性命,它們又哪裡還敢多留?!是以鳥群聚了便散,蕭婉兒近得樹身方才幾息工夫,這本來嘰嘰喳喳的鳥群便就轟然散去。千丈以下的樹椏也沒了半隻活物。做完這些的蕭婉兒是真沒得什麼自滿之意,畢竟比起前番康大寶所為,她所做的這些也都只算得邊角料的活路。至於這些樹椏之上.。

  蕭婉兒擡頭看去,巨木龐大的樹身已經徹底淹沒在濃厚的祥雲之中。只以她肉眼看來,卻是難辨分毫。倏然間,她只覺頭頂這重雲氣似是矮了一分。

  緊接著,無數黑蟲似雨點般「嘩啦啦」從雲朵中降落下來。

  「不好!!這果然與那典籍所記對不上!!」

  又遇變故,蕭婉兒不禁花容變色,催著手中綰絲蠶提著絲線將雪羽惡禽身子一轉,要先避過這猝然降臨的蟲雨。這些散著惡臭的黑蟲好似無窮無盡,降下之初如同暴雨傾盆,過了數十息後反還又激增許多,似是在蕭婉兒面前掛了一川黑色瀑布,至此方止。黑蟲們很快便就落在了雪羽惡禽上頭,只瞬間便啃噬出密密麻麻的血洞,那脆響聽得人頭皮發麻。蕭婉兒急催綰絲蠶吐絲裹住惡禽,可絲線剛觸到黑蟲,便被其口器咬斷,連半分阻攔之力都沒有。康大寶本來想走,可遲疑一瞬過後還是握緊玉闕破穢趕來相救。


  但見其戟身靈光乍現,揮出數道鋒銳氣勁,將身前黑蟲劈成齋粉,可蟲群無窮無盡,前赴後繼地湧來,二人只得步步後退,很快便就幾無騰挪之機。不過半柱香工夫,那百丈雪羽惡禽便被啃噬得只剩一副殘破骨架,綰絲蠶失了傀儡,只能縮在蕭婉兒指尖,委屈到縮成一團。值此時候,蟲雲順勢撲向二人,康大寶護在蕭婉兒身前,諸般手段盡用出來,可這無窮無盡的蟲雲卻要比適才那老魔還更棘手,康大掌門都要覺自身靈力將空,卻也還沒尋得半分勝算。

  更要命的是,身後蟲雲已然蔓延過來,徹底截斷了二人所有退路,前後左右儘是密密麻麻的黑蟲,竟是退無可退、避無可避。「退路已斷,再耗下去唯有死路一條!」蕭婉兒此時只有旁觀之力,但到底沒有失了理智。她將自己擺在局外人的身份上頭,目光掃過前後翻湧的蟲雲,再擡眼望向巨木上方濃得化不開的雲氣,不多時其目光倏然一亮,竟是要比亡命死戰的康大掌門還要先發現生路

  但見她銀牙緊咬道:「道友,此時唯有頭頂巨木上方還有一線空隙,眼下唯有冒險往上沖,或許能尋條出路!」「往上?!」

  康大寶神識一探,卻見得周遭似是只有這處生機,倒也不多猶豫,當即頷首沉聲道:「走!」二人不再遲疑,借著巨木枝幹奮力借力,身形如兩道殘影,朝著上方雲氣深處衝去。身後蟲雲並未急著追趕,反倒似有默契般,將那道空隙又拓寬了幾分。它們只在兩側緊緊尾隨,翅翼振鳴之聲不遠不近,如影隨形。

  既不急於撲殺,也不任由二人逃脫,只循著二人氣息,不急不緩地跟著,仿佛在驅趕著什麼,又似在等待著某個時機。康大寶越往上沖,心頭越覺不安,周身靈力運轉愈發謹慎,玉闕破穢始終橫在身前,謹防猝然變故。蕭婉兒也察覺出不對勁,指尖綰絲蠶繃得筆直,目光死死盯著前方濃雲,聲音發緊:「道友,不對勁,這些黑蟲似是故意引我們上來!」話音剛落,前方雲氣驟然翻湧,無數黑蟲從雲隙中蜂擁而出,瞬間便將二人周身團團圍住,上下左右再無半分空隙,方才那絲空隙哪裡是生路,明明是這蟲雲布的羅網!

  「竟遭一群破爛蟲子算計了!!」

  康大寶揮載劈殺,鋒銳氣勁將身前黑蟲斬落一片。

  可蟲群源源不斷,且攻勢愈發凌厲,他體內靈力消耗劇增,額角已滲出細汗,蕭婉兒更是束手無策,只能縮在他身後,借他庇護。就在二人瀕臨絕境、快要支撐不住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

  康大寶下意識回頭,差點要把保命葫蘆祭了出來,卻見得是方才身後光禿禿的樹身之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個丈許寬的樹洞,洞口縈繞著淡淡的瑩白光暈,那股力量正是從樹洞中傳來。

  來不及多想,這股巨力陡然增強,二人身形不受控制地被拉扯著往樹洞飛去,轉瞬便道入其中。剛一進入樹洞,洞口便瞬間閉合,周遭縈繞的瑩白光暈化作一層無形屏障,將外頭蟲雲的嘶吼與撞擊聲徹底隔絕在外。二人驚魂未定,靠著樹洞內壁緩緩穩住身形,望著洞口那層光暈,清晰地看見外頭黑蟲瘋狂撞擊,卻始終無法突破屏障,連半分氣息都滲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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