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綰絲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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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都沒想起來今天是大年十五,還是今天下班了跟老婆視頻才知道的,在此給老爺小姐姐們拜個晚年,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馬到成功、馬上發財。)蕭婉兒此前沒有想過因了自己的一次進取之舉,居然會使她淪落到被一小小金丹凝視的地步。但甫一想到這金丹已能實實在在的比得真人,將來或會是大衛仙朝這方小小天地里有數的人物,心情便微微轉好了一絲。康大寶的冷聲發問還縈繞耳邊久久不散,遠處隨風而來的血腥之氣濃郁十分,刺得蕭婉兒盈盈若水的大眼睛滲出來一滴清露。康大掌門不看這坤道的臉色,仍是面沉如水。

  他適才那恭敬之意早便煙消雲散,此時那雙盛著金銀二色靈光的眸子裡頭聚滿凶氣,與往日那禮數周全、溫良恭儉的模樣截然不同,倒渾似頭幾欲食人的惡能做上合歡宗掌門這位置,蕭婉兒自是見過大場面的,心緒只幾息之間便就平復下來,分毫未被康大寶這駭人氣勢所驚到。見得蕭婉兒久不應聲,忿然作色的康大掌門本要發作。

  他自是曉得適才能夠順遂十分地斬落那頭雪羽惡禽,這功勞十之七八都該算在運道上頭。

  加之這畜生雖然強橫凶戾,但蝸居此界怕不曉得多少年頭,或是因了坐井觀天從未見過身具靈力之人,這才馬虎大意栽到了自己手頭。然而勝了便是勝了,單槍匹馬能斬可比真人的惡禽與從前與集費家之力圍殺玄松真人可是兩回事情。便算同樣占了這些天時地利,然大衛仙朝的真人之中,怕也有約莫三一之數,不能與康大掌門一般斬落這雪羽惡禽。是以勿論如何,強敵才得授首,這總能與康大寶增上好些底氣。

  況乎蕭婉兒早已是落毛了的鳳且,如是她真就一心一意要與康大掌門結伴尋那回程之路,那後者念及回歸大衛仙朝之後的大局,自會不計前嫌、以禮相待。然而蕭婉兒顯然包藏了些別樣心思、甚至有陷害之心,這卻就令得康大寶殊為不喜了。

  認真想來,便算真將蕭婉兒打殺當場,或也算不得件了不得的大事。

  畢競若是她殞命於此,那麼合歡宗中就只得絳雪真人一人坐鎮。

  便算這老嫗真要與康大寶作對,但還未涼透的那隻雪羽惡禽便是明證,如今一年過千歲、仍是元娶初期道行的真人,實在難令得康大掌門如何忌憚。當然,合歡宗關係網絡遍及大衛仙朝,其中底蘊人脈自不是康大寶那小小一個重明宗能比。真若要與這等大宗結怨,將來卻不曉得要有多少手尾收拾、多少門人弟子要折在這明里暗裡的交鋒之中!!康大掌門嘔心瀝血這麼多年,好容易才攢得來這點家當、好容易一路拖著門人弟子行到了這等地步,卻不想因一個無關緊要的蕭婉兒斷了重明宗這崛起之勢。只是若胸中這口惡氣不出,總是難得快意!!

  蕭婉兒何等人物,甫一打眼便就看得出來康大寶是何等憤懣。

  平心而論,假使易地而處,蕭婉兒自己或也難得能比康大掌門更加大度。

  終於,就在康大寶口中要蹦出惡言之時,蕭婉兒這才美目一斂,脆聲開口:

  「道友息怒,妾身前番是有疏漏、但確實只是無心之失,是因未透徹此界文字,方才害得道友身臨險境。道友心有怨言,自是千該萬該,然而此時卻不是計較時候。妾身敢以宗門發誓,待異日歸得大衛仙朝之時,定會與道友一個交待。」這話言得不清不楚,康大掌門面色未變,目色愈冷,又哪裡肯罷休。

  蕭婉兒倒未想過自己能輕鬆過關,不待康大寶冷聲再問,卻就又先開榼口:

  「不若這般,過後道友登著參天巨木之時,便由妾身先打頭陣可好。妾身將自己後背押給道友,如此這般,道友是否便能放心了?!」「前輩要打頭陣. ..」康大寶眉頭一挑,登時咂摸了些不對出來。

  畢竟現下這蕭婉兒,都已贏弱得不比被康大掌門在榻上折騰了三天的袁夕月好上多少。

  怕是適才那鳥群中的任一惡禽出來,都能輕易撕碎這如花似玉的佳人,是以又哪裡還能為康大寶披荊斬棘、做這先鋒?!「還請前輩明示,」康大寶適才雖是大獲全勝,可這卻是貨真價實的一場鏖戰,身上創處甚至還在汩汩淌血,著實沒得心情跟個釋修一般與這坤道在此處打機鋒。

  蕭婉兒不說話,欠身朝著康大掌門微微一傾便算拜過,過後又蓮步輕移,轉向那頭身軀殘破的雪羽惡禽。她未有行至雪羽惡禽那龐大殘破的屍身旁,只是走了里許便就頓下腳步。

  不過即便只走到這裡,地面也已被血污所染。

  蕭婉兒提著本就因一路奔波而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裙擺掃過滿地血污與殘羽,此時反倒添了幾分清冷雅致。她不慌不忙擡手,纖指如蔥,輕輕一撥髮髻間那支素玉發笄,動作輕柔得宛若梳理鬢邊青絲,不見半分急切。便見一續細不可見的瑩白微光自簪縫間悄然游出,柔若無骨,輕若煙絮,隨著她指尖微動,在風裡輕輕一盪,似落非落,宛若月光凝成的碎絮。那物墊伏玉簪之中久矣,平日與青絲相融,隱於發間,不現半分痕跡,此刻受了主人指尖輕引,才稍稍舒展身形。通體瑩潤如凝脂,泛著淡淡的月華,細逾髮絲,只在荒原殘陽的映照下,泛著一抹極淡、極柔的銀輝,不細看,竟會錯認成一縷飄飛的髮絲。下一瞬,千萬縷淡銀絲線自它纖細的軀體上綿綿吐落,不借半分靈力,不引一句法訣,只隨蕭婉兒腕間輕轉、心意而動,如煙如雲,如絲如霧,翩躚婉轉地纏向雪羽惡禽那殘破不堪的屍身。


  銀絲輕軟無匹,卻又韌如精鋼,細細密密地繞過硬生生的創口,先將炸開的血肉、外翻的臟器一一收攏,再如女子臨窗繡花般,一針一線、一絲一縷細細縫補。

  這手藝怕是都能比得皇城尚寢宮中的經年靈裁,便連羽翼上斷裂的羽管、軀體上崩裂的筋絡,都被銀絲穩穩牽繫、密密縫合。蕭婉兒垂著眼,神色從容,素手輕擡輕落,每一個動作都溫婉雅致,仿佛不是在操控一具凶禽殘屍,而是在打理一件珍貴的繡品。那縷瑩白的小蠶,便在她指尖與屍身之間來回遊走,吐絲不停,銀絲如流水般纏繞、覆蓋,將雪羽惡禽胸前那道猙獰的創口,漸漸縫合成一道淺淺的痕跡,連滴落的血跡,都被銀絲輕輕吸附、拭去。

  一旁的康大寶看得眉頭緊蹙,眼中的驚疑之色愈發濃重,周身的凶氣都稍稍收斂了幾分。

  只見銀絲在雪羽惡禽的關節處輕輕一挽、一引,再順勢纏上其脖頸與雙翼,那原本癱倒在龜裂大地上的龐然軀體,競緩緩直立起來,雙翼微微張開,雖雙目已被銀芒灼毀,卻似有了幾分生機。

  空洞無神,神魂更是早已消散,卻依舊透著一股堪比元嬰的威煞,只是一舉一動,都被那無形的銀絲牢牢牽繫,僵而不拙,每一個動作都隨著蕭婉兒的指尖微動而變化,溫順得宛若被馴服的牲畜。

  蕭婉兒垂眸看著身前重新站起的雪羽惡禽,素手輕擡,銀絲在她指間婉轉流淌,如流雲般纏繞,聲音柔婉卻字字清晰,不帶半分諂媚,也無半分怯意:「道友不必疑慮,這綰絲蠶乃我合歡宗掌門一傳承之物,說起來還算得妾身師父的長輩。

  妾身自繼任合歡宗掌門以來,便就隨身攜帶。適才未有與道友透露,卻也是因了事關重大、存有些提防之心,還請道友莫怪。這雪羽惡禽肉身強橫,堪比元嬰,周身羽甲堅硬,尋常凶戾難傷,由它在前開路,巨木之上再有兇險,也盡可先由它擋下,道友只需緊隨其後,便可安心登她說著,指尖輕輕一揚,綰絲蠶似是得了指令,吐絲愈發綿密,將雪羽惡禽的四肢關節又細細纏了幾圈,確保其動作穩固。雪羽惡禽隨即昂首,發出一聲空洞無魂的唳鳴,聲音雖不及生前凌厲,卻仍有威風。

  雙翼一振,掀起一陣微風,穩穩擋在了蕭婉兒與康大寶身前,龐大的身軀如同一道堅不可摧的盾甲,將二人護在身後。風卷荒原,殘羽紛飛,漫天的血腥之氣中,竟因那縷柔美的銀絲,添了幾分詭異的雅致。

  方才還被康大寶斬碎、倒在地上的凶禽殘屍,此刻競被這千萬縷淡銀絲線,輕輕綰成了登木之路最鋒銳、最可靠的前驅利器。而蕭婉兒立在惡禽身側,素衣染塵,青絲微亂,卻依舊清冷貴氣,指尖輕撚銀絲,神色從容,與身旁兇悍的惡禽,形成了一幅詭異而和諧的畫面。康大寶看著這一幕,心中的憤懣漸漸壓了下去,目中生出來了幾分忌憚之色。

  「果然啊,不該因才得了點兒進益便就小覷了天下英雄。堂堂合歡宗掌門,傳說中與大衛之外都有門路的人物,又哪裡真會因了一點兒變故就成了待宰羔綰絲蠶這奇蟲,康大掌門從前倒也聽過,市井好事之徒沒少排各類榜單,但此蟲名氣不小,無論哪個人排榜時候都不會將它落下。只是綰絲蠶在大衛仙朝幾無消息,連康大寶這等金丹上修大都也只以為是傳說中的物什,沒成想今番卻是開了眼界。依著典籍所記,它們不消刻苦修行,只憑年歲自然增長便能得進益。

  而任一條綰絲蠶的本事,怕都夠羞煞天下大部的傀儡師了。

  莫看這些小傢伙們肉身贏弱不堪,本身更是幾無自保之力,但依仗著口中絲線,就是將一修為遠邁自身的生靈殘屍輕鬆御使亦都不在話下,卻不曉得比傀保師們少做了多少苦功。

  只是這絲線蓄養不已,不但要花上大把資糧,這一經使用、蓄養的年歲便就要以百年來計。康大寶看著那看上去人畜無害的小蟲兒心有餘悸。

  「這婦人心性當真了得!」

  有著此物以為後手,可前番蕭婉兒面臨蠻人圍襲時候,居然也不捨得尋頭本事差些的戾獸來動用自保,還真被她等到了能御使雪羽惡禽的時候。康大掌門一面驚嘆著這婦人心性,一面又在心頭生出來幾分冷意。

  蓋因若是他所料不差,依著蕭婉兒本來計較,此時被這千絲萬續縫補起來、好做御使的,該是他康大寶才是。蕭婉兒從未想過這點兒小心思能瞞得過康大掌門,不過卻也沒得點破的必要。

  她適才都已冠冕堂皇地編了個藉口予後者,值這抱團取暖的時候,康大寶慣有「敦本務實」之名,當也曉得此時合則兩利、不該再生其餘諸事。康大掌門居然能在十日界中回復靈力,這可是件意外之喜。如是他也能與蕭婉兒坦誠相待,那麼二人當也不會陷入現下這份尷尬之境。蕭婉兒可未覺得自己有錯,作為一堂堂的元娶真人,她自是會想法設法地求得自保之力,不能真將自己安危,全部寄托在康大寶這麼一無親無故的人身上。只是後者太過驚艷,不能再以尋常金丹視之、總該做些補償才是。

  「這惡禽屍身算是妾身向道友贖買的,妾身會單獨以一枚玄宸娶蘊丹為報酬,不計入之前與道友的許諾之中。」這頭雪羽惡禽殘屍被康大寶扣去了魔核,便算綰絲蠶將其縫補的天衣無縫,怕也難得雪羽惡禽生前五成之功。是以康大掌門不消對煥然一新的雪羽惡禽如何忌憚,蕭婉兒此番開口也算見得誠意,如是要顧念大局的話,此時卻也不是與其計較的時候。「那便多謝前輩了,」康大寶將心頭憤懣強壓下去,又得一份結嬰資糧自是天大的好事,不過這都要到了返回大衛仙朝之後,卻不曉得在此期間又會不會生出什麼變故來。

  蕭婉兒卻稱得上是蕙質蘭心,饒是康大掌門如此城府,亦被其窺穿了心意。

  但聽得前者發出陣銀鈴笑聲,再將腰間香囊解下、近到康大寶身前遞予其手中、語氣輕鬆:「道友既是都已恢復靈力,那便先將這丹藥取了去,如此過後,我二人才好攜手登這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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