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僧消魔損逢新敵 舟至城危再交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魔雲如鉛,沉沉壓在萬兵無相城上空,連日光似都被啃噬得只剩一縷灰影。

  護城大陣的玄光早已失了往日瑩潤,布滿蛛網般的裂紋,每一次震顫都似要崩碎,陣基下的靈紋禁制正冒著白煙。無處不在的嘶鳴與片刻不停的喘息、怪吼交織在一起,混著空氣中瀰漫著的血腥味道、魔氣與靈火燃燒的灼熱感聚在一處,這千鈞一髮的窒息感裹著萬兵無相城中的每一個修行人。

  便連最該瀟灑不羈的海風似都凝在了此處,唯有城外古魔的凶威愈發刺骨。

  姜承業立在城頭最高處,雖面色慘白如紙,但卻沒見得半分畏縮之態。

  這位重傷的姜家主強行壓下體內紊亂的靈力,玉笏靈寶凌空懸起,乳白靈光暴漲如烈日,竟硬生生壓過了吳通周身的魔焰佛韻。「孽障該殺!!」

  姜承業聲如洪鐘,聽不出來該有的悲憤劇痛,其喉間雖隱有金血翻湧,但指尖卻穩掐靈訣,玉笏一揮,數道靈光燦亮得好比大日,登時凝成利劍,直刺吳通肚臍處的口器。

  到底對面只是一傷重真人,這老魔難免托大。

  念頭慢了一息之下,被靈光利劍刺中口器邊緣,手上動作倏然滯了一瞬。

  它面上雖不動聲色,但暗紫色鱗甲卻裂開了一道牛毫細紋,幾點黑血淅淅瀝瀝滴落在海頭,登時激起大片冒著毒煙的黑泡。雖然姜承業這位城中公認的第一人竭盡全力,也不過只傷得老魔一絲,但卻已夠得城中的修行人為之振奮。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才剛剛響過一瞬,姜承業周身靈光猛地一滯,他捂著胸口,身形踉蹌了兩步,嘴角溢出的金血順著下頜滴落,滴在玉笏上,暈開點點血痕。

  一旁的康大寶看得皺緊了眉頭,他當然看得出來這老修是強弩之末,然卻是未能想到,這姜家主強行催動靈力的反噬競是來得這般快,這於城中才得振作的士氣可不是好事。

  隨著姜承業傷勢肉眼可見地惡化,城中沖天的歡呼聲也跟著泄了乾淨。

  康大掌門顧不得姜承業的靈力開始紊亂、傷勢又該是如何兇險,見得後者玉笏上的靈光也漸漸黯淡過後,便就又提著玉闕破穢號令四周:「諸君各歸其位,莫要亂了陣腳!適才姜家前輩已做表率,老魔凶頑、卻非無解,瀾夢宮大軍轉瞬即至。待得此僚授首過後,屆時宮主大悅,那長生富貴、諸君便是唾手可得。」

  修行人中少有愚氓之輩,任誰都聽得出來康大掌門這是蠱惑之言。若是尋常時候,在場上至真人禪師、下到小修沙彌,哪個會作輕信?!可此時非是彼時,饒是都不願信,卻也只有麻痹自身、強做去信。

  古魔吳通不意自己居然又會在一群玩物手下再添新創,這固然不涉根本,但其眸中凶戾之色又增一分。它舔舐著口器的傷口,三顆猩紅豎瞳死死鎖著姜承業,肚臍處的口器瘋狂開合,噴出的黑血不再是凝作魔蛇,而是化作漫天黑光,如暴雨般射向護城大陣。每一根黑光都裹著佛魔二氣,落在大陣玄光之上,便滋滋腐蝕出一個小洞,陣身的震顫愈發劇烈,玄光幾近透明。與此同時,吳通再度凝出《佛魔逆生印》,這一次的方印不再是丈許大小,竟暴漲至數丈之高。黑白二氣纏繞間,佛號與魔嘯刺耳交織;

  方印壓落的一瞬,連虛空都似被壓得凹陷,狂風卷著海浪一起為虎作悵,狠狠地拍擊在城牆之上,城頭的陣旗被吹得獵獵作響,幾欲斷裂。「城破即死,沒得後路可言!」

  康大寶的吼聲穿透喧囂,他眸中金銀二色光芒暴漲,不再是單純的防禦或阻攔,兩道瞳光交織成一柄丈許長的光刃,凌空斬向一部黑光。在艱難顫抖一番過後,這部黑光才總算被斬斷、絞殺乾淨。

  於大局而言,康大掌門這點兒出彩表現自是無關輕重,但在率領著手下僧伽的曲傑禪師看來,這都已經夠得他為之心顫。雖是不願,但一點自愧弗如之念,卻也在曲傑禪師心頭漸漸生出:「這黑光便連本座亦要避之莫及...傳說中那位秦國公,或許也不過如此?!」姜承業固然傷重,然腦袋卻也清楚,見得此幕默然念得:「文心堂、姜原崮不能再放任自流,需得好生栽培。」二人念頭才得生出,卻就見得黑履道人背後肅秋劍劍身輕鳴不止。

  這道人目中精光濺射出來,肅秋劍懸浮在他身前,劍刃上的金紋愈發璀璨,所發輕鳴甚至隱隱化作雷鳴之聲。先前他從未顯露這般威勢,顯然是動了幾分真本事。

  他眸色冰冷,死死盯著吳通,劍身一閃,便化作一道青靄劍光,直斬吳通被姜承業刺傷的口器。劍光落下的瞬間,金紋進發,竟硬生生劃破了老魔裹在身外的一團魔雲。

  這老魔是何等出身?如是未有適才姜承業之舉,黑履道人這道青靄劍光勝在迅捷、或還能饒幸奏效。可它現下警鐘已響,卻不會被黑履道人這麼一驚艷后輩輕易傷到。


  但見吳通目色一厲,一隻觸手急速從前收回身前狠狠一抽,附著在肅秋劍上的青靄劍光登時散了乾淨,劍身一歪、跟著便險險從老魔口器擦過,功虧一笑。黑履道人自不覺意外,只是暗呼可惜。

  跟著他便忙變換指訣,將肅秋劍召回陣中,算是勉強避過了遭老魔魔光所污。

  出手時候見得功夫、收手卻又如此乾脆利落。

  短短几息時候,吳通居然就在城中見得了兩位如此驚艷的金丹修士,依著這老魔的見識閱歷都不免稍覺訝異。如若僅是如此還則罷了,偏康大寶與黑履道人面對自己時候竟連半點驚懼之意都未表露出來,這卻是大部分元嬰真人都難做得到的事情了。事實上黑履道人出手過後非止吳通覺得訝異,便連此前都已覺摸清了自己師叔不少根底的康大掌門,亦因黑履道人這道劍光而生驚嘆。「看來師叔此番去瀾夢宮中領賞回來過後,該是又得了許多進益。」

  吳通不曉得這叔侄二人藏了多少秘辛之事,它胸前三顆猩紅豎瞳微微收縮,幽藍鬼火劇烈閃爍,臃腫的魔軀緩緩繃緊,周身魔焰愈發熾烈。本以為城中除卻姜承業之外,儘是螻蟻,卻沒想到還有兩個金丹小輩在此強裝硬骨頭。

  但這份訝異終究抵不過尊骨的誘惑與被冒犯的戾氣,只存了數息便就消散乾淨。

  卻見吳通緩緩擡起三條布滿吸盤的觸手,吸盤內側的細密獠牙刮擦著虛空,硬生生撕裂出數道細微的漆黑裂隙,一股比先前更甚的凶戾氣息從裂隙中溢出。「曲傑禪師,還請速領僧伽結金剛伏魔陣!」康大寶的聲音再度響徹城中,語氣沉穩沒得半分慌亂。其眸中金銀二色依舊熾烈,一邊以左眼銀芒絞殺襲來的漫天黑光,一邊以右目金光檢索全局、調度各方。「巴斯車兒,玄底衛前移,以身嵌入陣基!廣志,靈犀破陣騎繞至陣前,燃離火襲擾老魔魔念顯化黑光,莫要逞強,莫要貪功!杜青醫,帶你的同門謹守陣位,如若真能守住此城,某便替黑履師叔應承你一句,定會向瀾夢宮主求請將此城物歸原主!!」指令清晰利落,沒得半點拖遝,慌亂中的修士們瞬間有了主心骨。

  固然絕境之下的狼狽與艱難未有因此減上半分,但競漸漸有了星點眾志成城之態。

  曲傑禪師手中降魔杵重重頓在城頭,一聲佛號響徹全場,千餘密宗僧伽齊齊盤膝而坐。

  佛門僧伽最重輪迴修行,被寺中宗長大德們灌注了好些往生極樂之念的他們面對佛敵沒得太多畏懼意思。但依禪師所令、無有不從。

  曲傑禪師只是一聲令下,這千餘僧伽無顧傷勢手中結印,金色佛光照耀城頭,凝成一道巨大的金剛虛影,虛影手掌按下,死死抵住大陣最嚴重的一道裂紋。佛力與魔氣激烈碰撞,發出滋滋聲響,百餘名傷勢較重的僧伽才剛入局,法身即就有了崩裂之相。然其口中佛號聲卻未斷絕,只是這份堅毅仍然難敵魔氣熾烈,又才不過盞茶時候,有著大陣玄光為依仗的金剛虛影便肉眼可見的黯淡許多。借伽們的面色也愈發蒼白,陣紋的裂紋,仍在緩緩蔓延,每一次蔓延,都似在敲打著眾人緊繃的神經,顯是在提醒著這些狂熱信徒,他們所持憑仗已經成了強弩之末。

  就在金剛虛影愈發黯淡、陣紋裂紋即將蔓延至陣基核心之際。

  巴斯車兒的暴喝聲震徹城頭:「玄宸衛聽令!列盾陣,以身嵌陣,死守陣基!」

  這位只能在人才濟濟的瀾夢宮裡頭,靠著資歷熬成十將的黃眼兒今日倒顯露出來些平常鮮見的鋒芒。他金髮綠瞳在漫天魔霧中格外耀眼,一身玄色甲吉泛著冷冽寒光,與麾下八百玄底衛齊聲應和,聲浪裹挾著淡淡靈韻,蓋過了部分魔吼與佛號。話音未落,八百玄底衛動作如出一轍,不見半分拖遝,手中爛銀長槍嗡鳴作響,一齊槍尾尖錐破土而入與各自身後陣旗融為一體,見得大陣玄光似跟著亮了一分,才又一齊反手取下背後玄色大盾。

  「喱當」一聲齊齊頓地,盾面「鎮軍」「御靈」二篆符文驟然亮起,青光如潮般流轉匯聚。瞬息之間,一道連綿數丈的黑色盾牆拔地而起,盾牆之上靈光交織成網,化作一層淡青色罡風壁障,硬生生將漫天襲來的黑光擋在外側。只是隨著罡風與黑光碰撞,就在滋滋脆響不絕於耳、黑光紛紛消融之際,那玄色盾牆之上的符文也在魔氣侵蝕下極速黯淡。「這玄宸衛到底只得一營,」康大掌門不覺如何可惜,畢竟如是只一營道兵便就能扼住老魔凶威,那才是件怪事。康大寶對於他們沒得多少指望,那巴斯車兒卻是身先士卒,縱身躍至陣基最薄弱處,玄色大盾死死抵在裂紋之上,金髮飛揚,綠瞳中寒芒迸射,厲聲喝道:「兒郎們,是要老死榻上、抱博終身,還是要行那康莊大道、爭那長生富貴!就在今日一役了!兒郎們不消操心身後事,巴斯車兒但有命在,絕不會忘記今日同袍之情。爛命何惜、老魔何懼,不得長生、吾寧死啊!!」


  這八百玄底衛,能落到巴斯車兒這麼一與瀾夢宮氛圍格格不入的黃眼兒手下效命,內中自是也沒得幾個有上乘出身的。聽得巴斯車兒此言,玄宸衛登時齊聲應喏,聲震雲霄,將自身靈力注入盾牆與陣基之中,玄甲之上靈光流轉,與陣基靈紋隱隱呼應,硬生生又暫時遏制住了陣紋裂紋的蔓延之勢。

  有幾隊被漏過罡風的黑光刺中,玄甲被腐蝕出點點凹痕,皮肉瞬間潰爛,卻依舊死死按住大盾,未曾後退半步,直至靈力耗盡,身軀轟然倒在陣前,化為飛灰,其餘人亦面不改色,足見道心。

  這些玄宸衛的嘶吼與廣志親敲的梵鐘聲融為一體。

  身披袈裟、只生寸發的還俗僧立於靈犀破陣騎陣前,指尖凝出一縷佛光輕點虛空,再呼佛號:「靈犀破陣騎依我令來!」廣志隨著佛光所引疾速奔到靈犀破陣騎陣前,袈裟隨風飄動,手中素色佛劍輕揮,一道金色佛韻劍光直斬吳通周身魔雲,厲聲喝道:「兒郎們,依託大陣,燃火攻敵!」

  五百靈犀破陣騎齊聲應和,胯下靈犀齊齊昂首,火翎靈犀噴出數團赤紅色離火靈焰,火焰落地不熄,反而順著大陣靈紋蔓延,化作道道火蓮紋路,周身烈焰升騰間,隱隱有火鴉靈影盤旋,盡數朝著陣外吳通的方向噴吐而去。

  離火落在吳通身外魔雲之上,只聽得滋滋作響,雖未見得半分魔血滴落下來,但卻令得老魔噴吐黑光的動作滯澀了一瞬,緊跟著老魔外頭魔雲蒸騰成汽、似連凝聚魔印的速度也慢了一分。

  廣志眸中佛光微凝,曉得這離火雖難傷老魔根本,卻恰好能擾其魔念,當即揮劍傳令,令靈屋破陣騎依託大陣織焰擾敵,半步不可出陣。五百靈犀破陣騎又是齊聲應喏,火翎靈犀噴吐離火,順著陣紋織成簡易火網,借佛韻蝕薄老魔魔雲,始終恪守軍令,未敢冒進。城中的大人物們沒人會以為只靠著兩營瀾夢宮道兵,便能給這老魔添上多少麻煩。

  居中調度的康大寶更是如此,他瞳中金銀二色愈發鮮亮,瞄著那團復又凝聚、裹著吳通的魔雲目不轉睛。莫看這城中還有姜承業與曲傑禪師二位元娶,但此時能窺得老魔真身所在的,卻就只有康大掌門一人罷了。他見得吳通三顆猩紅豎瞳死死鎖住陣前動靜,幽藍鬼火劇烈閃爍,顯然已被這城中冥頑不寧的修士們挑起來了些微真火。黑白方印愈發凝實,轟隆隆的撞擊聲中,大陣岌岌可危之勢未見得絲毫好轉。反是密宗僧伽結成的金剛虛影愈發黯淡、玄底衛豎起的爛銀槍林愈發稀疏。靈犀破陣騎的離火前番奏效只能占個出其不意,只要老魔靜下心來掐算一番,卻就能識破這些還未觸及金丹之境的修士所習道理不過皮毛,哪能還遭其影響?!!

  頹勢不減、戰事不利,每一息之間城中都有修行人喪命。

  杜青醫一眾萬兵無相城弟子身為此地故主,卻沒有被康大寶那句許諾勾得失了心智。恰恰相反,內中大部弟子既無曲傑禪師麾下僧伽那般忠心、亦無廣志與巴斯車兒手下那些瀾夢宮道兵那般在意前程。

  這些曾經的元娶大宗弟子心氣,顯然不比同樣困圍城中的那些散修高上太多。

  這萬兵無相城派系林立之疾便連道威真人尚在時候都未能祛除乾淨,又哪裡會因康大掌門那麼三言兩語便就革清了?鮮血漸漸將熱血壓了下去,那點兒眾志成城的假象早就難以維持。

  莫看外間仍然只得老魔一尊,可卻已壓得城中萬修漸有崩解之勢。

  「苦也!!在此如何能求長生?!!」

  「這些真人、禪師們哪裡是要帶我們求長生富貴、分明是要拿我們去做進身之階!」

  「此時留在城中必死無疑,若是走了、說不得還能求分生機。我等卑賤之人,哪裡能得外頭那古魔多看一眼?!」也就是康大掌門才練成的這鋒明寶瞳只得破幻破敵之用,若是還能通明人心,自是能看得出來諸如上述言論已經在城中修士心頭蔓延開來。於守城的這些高修看來,這卻要比外頭那尊古魔還覺可怖。不過饒是他們沒得通明人心的神通,卻亦也察覺出來了不對。姜承業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難看起來,曲傑禪師誦經時候似也少了一絲專注,黑履道人身後肅秋劍再發雷鳴,只是此番雙目不止鎖在城外老魔身上罷了。「轟隆隆」

  隨著金剛伏魔陣中兩名伽師與數十名法師法身終於維持不住,垮塌成了一灘金水、萬兵無相城的大陣玄光再發一陣震耳的破殼聲,這城中的「聰明人們」也終於按捺不住。

  「呼啦啦」,約莫有數百城中散修與萬兵無相城弟子默契十分,不發一言即就朝後星散道去。雖然城外仍有魔雲纏繞,便算出去了也九成九難逃一死,可他們偏就不願信康大掌門等一眾高修所言,不願在陣位等死、執意要自己去尋那份生路。此時一直守在康大寶身側未有動作的蔣三爺終於得了前者授意,與同樣被姜承業發了交待的費南允一路提著法寶攆了上去。到底是有素薇上修股鑒在前,廖全豐與赤鳶這類棘手人物雖然也不願為對頭效力,但對於能忍心陣斬露水情人的康大掌門,他們卻是忌憚十分。他們不做動作,這些擅離職守的自作聰明之輩又沒得個中堅主持、哪裡能敵才得了劍道真種以為精進的蔣青手中飛劍?數百人中不缺金丹假丹,但還未待費南允催動素魄寶眸,這些人卻就已經要被蔣三爺以御吳劍挑殺乾淨。固然蔣青在其兄康大寶面前總是自慚形穢,然而面對這些各懷鬼胎的潰卒卻是沒得一合之敵。管你是金丹上修還是假丹丹主,他都只一路迎上去爽快十分地收割性命。莫看蔣三爺不習瞳術,然而在其眼中這些修行數百年的人物周身卻儘是破綻。不消多久,蔣青手中御吳劍的四尺劍身上頭卻就已疊了厚厚的一層人命,其目中卻仍沒得半分其餘神色,只朝著下一個抱頭鼠竄的身影奔了過去。「自家女婚這等小宗門居然能再出這等人物?」


  費南允眼光算不得差,自見得出來蔣青雖然修為不濟、但劍道不拘於哪家門戶傳承。

  或許蔣青於此道上的修行比起那些成名已久的耆老們還是難掩稚嫩,但卻有博覽百家之長以開新路的苗頭。費南允自曉得此時不是慨嘆時候,只在心頭略作驚嘆,便就又催動玄霜碎星針將潰散修行中那些贏弱之輩盡都剿殺乾淨。一條條鮮活的人命總算暫時震懾住了城中那些本想效仿的膽寒之輩,但卻也難提振城中修士的半分膽氣。而這,卻也給了城外頭的老魔可乘之機。

  縮在魔雲之中的吳通將城中亂象盡收眼底,幽藍鬼火劇烈閃爍,喉間發出一陣殘忍的嗤笑,那笑聲刺耳至極,順著魔雲縫隙飄進城中,更添幾分絕望。它本就被這一眾「螻蟻」擾得不耐,此刻見城中人心渙散、自相殘殺,防線已然出現裂痕,哪還會再給眾人喘息之機?先前被靈犀破陣騎離火擾得滯澀的動作徹底舒展,吳通臃腫的魔軀猛地繃緊,周身魔焰暴漲數倍。黑中泛著幽藍的火焰灼燒虛空,連周遭的海風都被染成了詭異的黑色。

  它緩緩擡起三條布滿吸盤的觸手,吸盤內側的細密獠牙狠狠撕裂虛空,數道漆黑裂隙瞬間蔓延,一股比先前強盛數倍的凶戾氣息噴涌而出,直壓得城中殘存修士呼吸一滯,連蔣青揮劍的動作都微微一頓。

  「不好!老魔要趁虛發難!」康大寶眸中金銀二色光芒驟然暴漲,不顧靈力透支的劇痛,厲聲嘶吼,「老三、丈人,莫要再管那些逃卒,先回陣位!曲傑禪師,萬要穩住金剛虛影!巴斯車」

  可此時已然晚了!

  吳通肚臍處的口器瘋狂開合,噴出的黑光不再是零星幾點,而是凝聚成數十道水桶粗的黑柱,裹挾著毀天滅地的佛魔二氣,夾雜著漫天魔影,如驚雷般砸向護城大陣。

  每個大陣龜裂之處都早被這老魔銘記於心,它現下又開始罔顧傷勢如此動作,自是盼得一舉功成。「轟隆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接連炸開,整個萬兵無相城都在劇烈震頗,城頭的靈紋禁制紛紛剝落,混雜著人命消散開來,墜入翻湧的黑海之中再無聲息。護城大陣上的蛛網裂紋瞬間蔓延至全域,本就黯淡的玄光如風中殘燭,被老魔這一擊便撞得劇烈震顫,數道裂紋應聲崩開,陣基下的靈紋禁制白煙滾滾,發出滋滋的灼燒聲,似在發出最後的哀贏,下一刻便要徹底崩碎。

  曲傑禪師面色慘白如紙,周身佛力已然耗盡,千餘僧伽折損過半,殘存的僧伽個個氣息奄奄,嘴角溢血,手中的各色佛寶盡都靈光黯淡。金剛虛影早已透明如蟬翼,被黑柱一擊便撞得虛影崩裂,又是數名密宗僧伽來不及慘叫,法身便化為點點佛光消散。萬兵無相城大陣此刻便算徹底崩碎,杜青醫領銜的一眾弟子死傷無算,這下便算蔣三爺飛劍再利、康大掌門許諾再是中聽,亦也收不回這人心。這些萬兵無相城的舊主們與城中那些散修好似無頭蒼蠅一般星散各處,大部人或能有幸突出城中,但亦會被外頭的魔雲吞吃乾淨。巴斯車兒的八百玄底衛中亦挑不出來多少活人,只是他們處境總要稍好,已經曉得了靈犀破陣騎再難影響老魔的廣志未顧從前的釋門同道,反領著手下道兵將巴斯車兒一眾尚有氣在的瀾夢宮同僚救了出來。

  只是明眼人卻都曉得,自此康大掌門與老魔相持以來所依仗的五路人馬盡都崩散,此城守不得了。此時康大寶靈眸窺得姜承業手頭已有靈光亮起,顯是早已備好了退路。只是卻不曉得大煌姜家固然豪富,但值此時候能用來遁走的珍寶定是稀世奇珍,姜家主用在自己身上是否心疼?

  費南允自家人曉得自家事,沒有托大到這位姜家老祖會將自己帶上。若是學那些無頭蒼蠅卻也不甘,可漸漸的,他竟鬼使神差地將目光落到了自家女婚身上。康大掌門的岳老子此時已隱隱猜到了前者截走了自己苦守百年的機緣,心頭芥蒂自然難消,然而他卻莫名覺得康大寶值此絕境亦有後手、值得期許依仗一回。此時已經回到自家師叔師兄身前的蔣青沒得太多心思能分出去,他見得城外那蒸騰而起的魔雲更盛一分、幾能稱得遮天蔽日,正漸漸往大陣玄光破口猛灌進密宗弟子們幾乎不似活人,饒是金剛伏魔陣已然殘破難復,竟也沒得一個轉身而走。

  不過值此時候,竟是手持降魔杵的曲傑禪師尖嘯一聲,被驚駭之意攪得神智一昏、拋下麾下弟子就要扎進身後城主府以求庇護。他身形踉蹌,降魔杵歪斜墜落,周身佛力紊亂潰散,先前的悲愴堅定蕩然無存,只剩滿臉驚懼與狼狽,連遁走的步法都失了章法,本就才奪舍來的肉身都有些靈肉分離之象。

  座下殘存僧伽見狀,心神徹底崩碎,佛心搖搖欲墜,誦經聲夏然而止,有人癱倒在地,有人茫然四顧,再也沒了半分適才的視死如歸。城外魔雲之中,吳通三顆猩紅豎瞳冷冷鎖定這一幕,幽藍鬼火微微閃爍,未發半句魔吼,只是緩緩張口,猛地一吸。一股滔天吸力驟然席捲全城,裹挾著濃稠魔煞的漆黑氣流,如狂龍出淵般奔涌而來,所過之處,虛空微微凹陷,連散落的磚石都被捲動升空。曲傑禪師道走的身形猛地一滯,渾身靈力瞬間被抽離大半,驚呼一聲便被氣流拽得倒飛而出,朝著城外魔雲方向而去。殘存僧伽更是無力抵抗,體表微弱的佛光觸碰到魔煞氣流,瞬間如冰雪消融,滋滋作響中化為飛灰。禪衣寸寸碎裂,手中佛器靈光爆閃片刻便徹底黯淡,脫手墜落,被魔煞碾成裔粉。魔煞順著僧伽們的毛孔、口鼻瘋狂鑽入,侵噬經脈、啃噬識海,苦修多年的佛心在凶戾魔念衝擊下,應聲崩裂。


  眾僧瞳孔被猩紅魔光快速浸染,身形不受控地抽接扭曲,骨骼發出哢嚓脆響,皮膚下黑紋如蛛網遊走蔓延,周身漸漸泛起灰黑魔焰。便是幾位殘存的金丹伽師,也撐不過片刻,本源佛力被魔煞死死纏繞吞噬,識海遭無盡負面情緒裹挾,面色發黑、口滲黑血,身軀漸漸乾癟,失去了所有生機。

  漆黑氣流卷著曲傑禪師與眾僧法身,如歸巢之鳥般湧入吳通口中。

  曲傑禪師最後的哀贏被魔煞吞噬,連一絲聲響都未曾留下。

  吳通緩緩閉合口唇,喉間發出一陣似是滿足的低吼,胸口三顆豎瞳靈光一閃,周身縈繞的魔焰愈發凝實,先前被姜承業、黑履道人所留的輕傷,竟以肉眼可見的開始癒合。

  可是它猶不滿足,顯是要借著這些僧伽饋贈,令以往沉屙也好轉些許。

  姜承業警向已經陰鬱到不能視物的天幕一眼,內中再無僥倖之心,手頭靈光大盛,就要拖著他突破魔雲、道回金州。然而這姜家主或是低估了老魔手段,或是高估了自家珍寶,這道靈光才衝破魔雲百丈、即就又被老魔展臂一揮伸出三道觸手攔了下來。姜承業對這變故顯是意外至極,墜地時候毫無準備七跨噴血,法身遭觸手上那數不清的獠牙劃得遍體鱗傷。最後一堂堂名滿大衛的後期真人,竟是如一枯槁老叟一般生氣將息。

  莫看他忙得不亦樂乎,又是吞丹服藥、又是闔目調息,實則已與閉目等死無異。

  此時略顯得意的老魔雖然又耗元氣,但念及將要吞進腹中的鮮活元嬰,卻也不免生起些得隴望蜀之意。吳通煉化眾僧法身的同時,還不忘分出一顆豎瞳瞄向那身懷尊骨的康大掌門。

  而令得它出乎意料的是,後者面上仍無懼意、仿似還微不可察地朝前踏了半步。

  更令得它意外的是,立在康大寶與蔣青身側的黑履道人步子似還要邁得大些,將二人掩在身後。「這小輩未習瞳術,卻有雙好扎人的眼睛!!」

  古魔一族沒得倫理道德、更不講人倫親情,父母吞子飽腹、子弒父母修行皆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吳通不曉得黑履道人此舉是有所依仗,只是修行以來它也見慣了如後者這般為了所謂真情罔顧性命、毗蜱撼樹的蠢人,自也難得生出來半分惻隱之心。只是就在它想好了要如何炮製城中殘餘修士,想好了吞吃了姜承業元娶、煉得了康大寶所留尊骨之時,一艘裹滿了粉瘴的四階靈舟,卻也已經去了掩藏手段、衝破了團團魔雲映在了城頭眾修眼中。

  「合歡宗?!!」

  於吳通這等見識廣闊的老魔印象中,這等遍及數界的宗門,卻要比龜縮於苦靈山轄下一方靈土的大衛仙朝可怖不曉得多少!它此時正是煉化眾僧的關鍵時候,又沒得個準備,只這麼一愣神,卻是被長肖副使與蕭婉兒師徒尋得了個破綻。長肖副使最是忠心,哪能放過。他深知吳通元嬰底蘊深厚,絕非輕易可制。他當即揮刀示令,靈舟上粉瘴驟濃,將吳通周身團團籠罩,遮蔽其豎瞳視野。蕭婉兒與絳雪真人緊隨其後,指尖凝出粉色靈韻,數道柔韌靈絲悄無聲息纏向吳通阻攔姜承業的觸手,不求割裂,只求牽制其動作,為眾人爭取時機。吳通察覺視野受阻、觸手被纏,怒極而吼,周身魔焰驟然暴漲,強行中斷煉化,黑血順著嘴角溢出。雖未重創,卻也因煉化半途而廢,體內魔元怎一個紊亂了得。

  它倉促揮出剩餘觸手,狂掃周遭粉瘴,將靈舟上好些坤道打落下來生死難料。

  康大寶與黑履道人把握機會何等了得,後者收了手頭底牌,帶著蔣青與費南允亦都跟著動作。「噗嗤」一聲,兩道劍光一前一後穿透魔雲,精準刺入吳通舊傷,雖仍談不到傷及老魔根本,卻也令其周遭魔焰瞬間黯淡大半。兩樣瞳光點在魔焰消散之處,竟是破了這老魔鱗甲,令得其又淌了魔血下來。

  平日裡頭這些隔靴搔癢的手段,居然屢屢給自己帶來麻煩!

  念得此處,吳通瞳中凶光暴漲,粗壯的觸手猛地拍向海面,掀起千丈高的黑浪,硬生生將城中湧來的大把玄光又盡都打散了。它並未選擇遁走,反倒強壓下體內紊亂的靈力,重新凝聚魔雲裹住身軀,胸口豎瞳死死鎖住靈舟與城頭眾人,周身凶戾氣息雖有衰減,卻依舊迫人,竟是再度與眾人陷入了相持之態。

  這令得本欲追襲的長肖副使頗為意外,畢竟依著老魔如今處境,卻不該對一處海疆堅城如此執著才是。只是這老魔未有給長肖副使太多時間思忖,吳通顯是對這一行不速之客惱怒非常,只轉瞬之間,已經真身一躍,朝著這裝了三位真人的靈舟撲殺過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