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真人失陷,靈舟迴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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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南允的思忖未能持續太久,城外的古魔吳通已被接連的阻攔惹惱。

  三顆猩紅豎瞳中血淚噴涌,幽藍鬼火幾乎要掙脫眼窩,魔軀上的裂紋愈發細密,卻借著這股癲狂之勢,將周身殘餘的佛韻本源盡數灌入經脈。若說之前諸般動作,是在不惜元氣,那麼這老魔現下卻已被激起來了凶性,開始不顧難得恢復的後患,執意要達成目的。「孳障敢爾!」黑履道人眸色驟裂,肅秋劍再度騰空而起,這一次劍光不再是青靄流轉,劍刃之上競凝出淡淡的金紋,劍光如天河倒瀉,裹挾著燦亮靈光,直斬吳通無有五官的腦袋。

  這般凌厲劍法,看得城頭眾修盡皆驚詫,曲傑禪師手中降魔杵微微震顫,暗自慨嘆:

  「道門之中除卻裂天劍派之外,居然還有這等上乘的劍道道統尚存。與之相比,我釋門佛劍一脈卻就只有慧遠一人能勉強撐得門面,過不多時,定要被眼前這後輩比了去。」

  姜承業亦微微領首,指尖玉笏輕顫,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莫看大煌姜家是天下聞名的名門,常年都不止一位真人坐鎮。但似黑履道人這般劍道造詣的,姜承業自覺姜家歷代之中都難選出一人。然而吳通卻全然不懼,佛元飼魔身催至極致,周身魔焰與佛光合二為一,化作黑白交織的護體光罩,輕描淡寫地接了下來。「鐺」的一聲巨響,劍光撞在光罩之上,火星四濺,吳通被震得連連後退,魔軀上的裂紋又深了幾分,這老魔卻是看都不看。它反手揮動三條布滿吸盤的觸手,吸盤死死鎖住肅秋劍的劍身,試圖將長劍奪過,另一隻觸手則裹挾著濃郁魔氣,晃過了城中眾人。它的鬥法手段與閱歷卻不曉得要高出城中眾修多少,與之相比,卻連姜承業這元娶後期的大真人都稚嫩得好似個穿著肚兜的娃娃。這一回終於被其晃出來了可乘之機,這老魔眼光當真毒辣非常,只一瞬間,卻就落在了城中最是菱座的姜守仁身上。姜守仁本就因先前替素薇補陣、沖抵方印耗損了大半靈力,此刻正強撐著身形穩固陣位,在低階修士眼中自是強大難匹,然而於老魔這等存在看來,其周身靈光卻是明暗不定、暗弱至極。

  更兇險的是,左右也沒人為其察覺到這致命一擊。

  「轟」

  大陣似蛋殼般被觸手撞出來個等身高的破口,這破口連一息工夫都未穩住,即就被修復如初。而待得姜守仁正面察覺魔威襲來時,觸手已近在眼前,避無可避。

  「守仁!」姜承業厲聲低喝,玉笏一揮,一道乳白色靈光疾馳而出,試圖擋下觸手,可靈光尚未抵達,觸手已狠狠抽在姜守仁的胸膛。只聽「嘭」的一聲悶響,姜守仁的身軀如斷線的風箏般撞在城頭的陣旗杆上,陣旗轟然倒塌,他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元嬰在體內劇烈震顫,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艱難地轉過身,目光望向姜承業,嘴角溢出一絲苦笑:「老…老…老祖,守…守仁要先走了。」話音才落,他周身靈光驟然消散,元嬰在魔氣的侵蝕下寸寸碎裂,身形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城頭的風裡,只餘下一枚染血的玉璜,緩緩落在姜承業的玉笏之上。

  姜承業接住那枚染血的玉佩,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白,玉笏之上的靈光劇烈紊亂,周身靈力幾乎要失控。他喉間一陣翻湧,一口金血險些噴出,卻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舌尖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城頭眾修皆能看見,這位姜家主的面色愈發慘白,眼底深處翻湧著的悲慟與戾氣濃得嚇人,卻是半點都未散了出來。只片刻之間,姜承業便再度平復神色,玉笏一揮,將那枚玉佩收入靈戒之中,開口時候語氣照舊平靜無波:「大煌姜家今日雖已有一真人身殞!然糾魔大義在前,大煌姜家卻不吝第二位真人也效此下場。城中諸君可觀承業今日作為,若違此誓,定遭萬雷加身之刑!可諸君若存僥倖之心,姜某亦能保證,諸君定也是一般下場!!」姜承業語中悲憤不言而喻。

  便算是一位已然傷重的後期真人,在城中大部修士看來,與外頭那古魔吳通皆是一般可怕。連同費南允這位姜家女婿在內的所有人,沒得人敢不將姜承業的恫嚇之言放在心上。

  又失了一位真人,康大掌門心頭不曉得多麼懊喪。

  然卻也曉得悔字無用,只得更認真調遣支應各方人馬、力保堅城莫陷。

  在他看來,這老魔凶威難遏不假,但身披重創、元氣大傷也是真。

  而無論是自己的瞳術還是黑履師叔的劍光,亦或是姜承業這重傷未死的老牌真人,都不是這老魔能無視的存在。且還有兩營道兵,千餘傷借,近萬修士能得差遣。

  是以便算符信難出,援兵難求,卻也沒得束手就擒的道理。

  更何況…

  「再不濟,也還有東西能保命呢。」


  海面之上

  「停!」

  長肖副使的厲聲喝止陡然響徹整座靈舟,震得舟身縈繞的粉霧微微激盪。

  這艘合歡宗專屬的四階靈舟本正循著外海方向疾馳,舟上靈紋流轉,百花香氣混著淡淡的靈力漫溢,卻被這一聲冷喝攪得失了味道。長肖副使傷勢未好,本來一路行來都是神情懨懨,然而此刻卻是目生精光、面有厲色。

  其身旁的蕭婉兒與絳雪真人還未及發問,長肖副使雙手中指一併、使靈官訣感召神邪。只是幾息過後,長肖副使一對中指即就被染做墨色。蕭婉兒與絳雪真人見得此幕若有所思,然卻沒得一個人著急開口。

  「是萬兵無相城方向有魔威溢散」

  「定是那老魔吳通!」

  或是念及了身上傷勢,長肖副使登時變成了瞋目切齒的模樣:「那老魔竟遁去了萬兵無相城!」怎般多的真人、禪師叫瀾夢宮主匡掣霄召到了那無靈孤島、幾可說是匯聚了大衛仙朝的大半菁華。然而居然還是任這廝遁了出來!!

  長肖副使當然曉得,自家那位繼承了匡家人作風的主上是何等好臉面。幾乎瞬間,他便能猜得出匡掣霄此時該有何等震怒。尕達與寶釵明妃自然不曉得長肖副使是何等心情,前者稍好,還能強自鎮定。

  不過寶釵明妃只聽得老魔遁走的消息,便就駭得香軀一顫縮在靈舟角落,連大氣都不敢出。連雪浦面上神色變換不停,聯想到康大寶與蔣青這兩個重明宗最為出眾的後人皆在萬兵無相城中,心頭不知是何等焦急。隨行的其餘合歡宗弟子亦是一般模樣,紛紛望向蕭婉兒與絳雪真人,盼著二位師長拿主意。長肖副使哪裡有心思管其餘人是何心思,但見他猛地擡手、手腕一翻,一枚翠色鵝卵狀的石頭自儲物袋中飛出,落在掌心。「耽誤不得!」

  長肖副使將靈力凝聚指尖,化作一道細銳靈光,在仙影石上輕輕一划。

  石身粗糙的外皮瞬時亮起,不過數息,周遭道道靈光升起,一道魏峨雄壯的身影緩緩顯現。額生雙角的巍峨身形登時立在場中,不發一言,只是微微一瞥下來,卻就能令得場中鴉雀無聲。「參見宮主,」

  舟上沒人不曉得該如何來做乖巧姿態,皆跟著長肖副使恭聲拜過。

  今番匡掣霄的俊朗面容上要比平日多分煩惱,當他眼神落在蕭婉兒師徒身上時候,顯是稍有意外,不過他卻仍只與長肖副使說話:「長肖,可是將尕達帶回來了?!」

  「主上,卑下敢為古魔吳通是否從島中通走了?!」

  「嗯,你可是收到宮中發出的緝捕文書了?!」

  「主上,那老魔疑似就在萬兵無相城中!」

  長肖副使的聲音又急又沉,額角競滲出細密冷汗,既是怕匡掣霄震怒降罪,亦是憂心萬兵無相城的局勢。須知那萬兵無相城乃是大衛海疆重城,城中雖有瀾夢宮派駐的兩營道兵,卻連一名真人都無。若是真被古魔吳通破了城,城中近萬修士難有活口事小,他們的修為血肉被老魔嚼吃乾淨、助其回復元氣才是大事!仙影石所顯的匡掣霄周身威壓陡然暴漲,額生的雙角隱隱泛出墨色靈光,俊朗的面容沉得能滴出水來,語氣冷冽無波,卻自帶千鈞之力:「果是孽障!!」一聲斥罵過後,靈舟上周遭竟似有陣陣凶氣滾起來。

  面前這瀾夢宮主雖然不是真身,然而舟上眾人卻沒有一個人敢輕視半分。

  自蕭婉兒、絳雪真人、長肖副使三人以降皆是垂首斂息、不敢發言,便連蕭婉兒心氣這般高的人物,面色中亦不敢掩藏半點兒不恭。長肖副使連忙躬身叩首,語氣恭謹有度:

  「主上息怒!那老魔身受重創,雖僥倖遁走,卻已是強弩之末,未必能破萬兵無相城的護城大陣。屬下押送尕達回宮途中察覺魔威,特傳訊請示主上,願即刻前往萬兵無相城,助黑履道人等人阻攔老魔。」匡掣霄的目光緩緩掃過舟上眾人,落至蕭婉兒與絳雪真人身上時,僅淡淡一瞥。

  眼神無波無瀾,卻裹挾著萬鈞威壓,未發片言隻語,但二女卻已曉得,該是如何動作。

  此時不光絳雪真人心頭一沉,便是初時心心念念要來外海糾魔的蕭婉兒,此時亦難稱稱心如意。畢竟此前這位美嬌娥可未曾想過,會有如此兇險之境。

  但不論二女心頭是何念頭,她們也皆不敢有半分推諉,連忙一同斂衽躬身,齊聲應道:「合歡宗上下敢不效死!」匡掣霄深深看過這對師徒一眼,顯是未有因她們的好顏色而生半點憐惜出來,語氣照舊冰冷、寒聲問道:「本座這便率身前人等過來相援,長肖,那麼此間事情,便就盡由你做主了。」

  聽得此言的長肖副使饒是早就習慣了匡掣霄如此信重,但待得他聽得此言過後,卻還是覺心頭一沉。然而還不待他表述忠心,卻就見得匡掣霄的虛影朝後發聲厲喝:「如是還有未被羞死的,便就速速來本座身前!那古魔.」話未說完,匡掣霄虛影即就又消散了下去、厲喝聲也跟著戛然而止,然而舟上卻是緘默依舊。那股由匡掣霄威壓殘留的凶氣,並未隨其虛影一同消散,反倒如一層無形的陰霾,沉沉籠罩在靈舟之上,壓得眾人連呼吸都要放輕,便是指尖的靈力流轉,都下意識放緩了幾分。

  這緘默持續了數息才散,長肖副使方才緩緩直起身來,他擡手撫上胸口,眉頭微蹙,嘴角隱隱掠過一絲蒼白。胸口傳來的鑽心鈍痛間歇不停,可這時候照舊由不得他退縮半點兒。

  長肖副使攥緊掌心已然黯淡無光的仙影石看過一眼,那翠色鵝卵之上,仙氣餘溫漸散,唯有石身殘留的淡淡符文,還能印證方才宮主虛影親臨之事。「諸位,」長肖副使的聲音打破了死寂,目光再緩緩掃過舟上眾人,最終落在蕭婉兒與絳雪真人身上,語氣急切卻不失分寸,「宮主仙架雖退,然指令已明。馳援萬兵無相城,阻截古魔吳通之事,我等今番便是豁出性命、亦該在所不辭。此事暫由本座全權做主,二位道友現下可沒得退縮道理。還請即刻調度貴宗弟子,調轉靈舟船頭,全速趕往萬兵無相城、遲則生變!」蕭婉兒與絳雪真人聞言臉上未有半分多餘神色,只是齊齊斂衽頷首,心頭那點不甘半點都不敢表露出來。便連前者內心也都隱隱生出了些悔意,若是早知若此,還不如就依著絳雪真人所言,守著合歡宗這塊牌子安心就活,何消來掙這份前程?!企望什麼苦靈山開山過後,能得到宗門師長如何器重?!!

  二人雖各有心思,但匡掣霄諭令已發,那龍孽不是好相與的,手頭那三把古劍便連尋常真君都要忌憚十分,合歡宗即是應邀而來,那便連半分推諉之言也不敢再發。

  絳雪真人到底多些老道,率先轉過身,對著隨行的十數名合歡宗弟子沉聲吩咐,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卻帶著不容違抗的力道:「所有人聽令,即刻收斂心神,調轉靈舟船頭,催動全身靈力,全速趕往萬兵無相城!」

  蕭婉兒聽得此言,悄悄匿到了絳雪真人身側輕聲言道:「師父,此番或是婉兒錯了。」

  後者雖然難得聽到自己徒弟說聲軟話,但此時卻沒得什麼自得意思,只是緩聲言道:

  「前番婉兒你定計時候,為師是覺失了些妥當,然此番既已成行、那便沒得畏縮的道理。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倚,所謂禍福、哪能一定?掌門乃我聖宗執劍之人,不該有半分自怨自艾。那古魔固然凶戾、但卻也未必不是我聖宗揚名之機。」蕭婉兒許久未看見過自家師父臉上盡去了慵懶之色,似是有些驚奇生出。

  再將後者所言咀嚼一陣,便沒有說話,只看著面前飛舟一往直前、在雲海裡頭開出來一條白汽縈繞的雨道。現下已近不得二女身側的連雪浦曉不得這些大人物是在想哪些大事,只心心念念著萬兵無相城萬莫出事。「我重明宗足足七代人方才盼得這等明主,還未到了高枕無憂的時候,萬不能、萬不能失陷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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