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山南蟄伏待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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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山南道、費家博州族地

  「康家姑爺自禹王道來了信,聲稱他尋得了南允,南允尚在人世?!」

  曉得自己時日無多的費家宗老費東文,近些年身子骨愈發衰頹,鬢邊霜色又重了幾分,連平日裡續命的療傷丹藥都懶得服用,只將全副心神都撲在著書續典、教養族中子弟上頭。

  也就是前番,他才被天勤老祖喚去痛罵了一通,怪他不愛惜自身。

  費東文這才勉強鬆了口,從府庫裡頭領了些固本強源的靈藥,偶爾尋欒供奉坐一坐,說幾句無關痛癢的家常,也算稍作調息。可今日,他剛被費南庇差人請至議事堂,聽得「費南允尚在人世」這一句時,這臥病多年的老修競陡然直起了脊背,渾濁的眼眸里驟然進出幾分光亮,精神頭一下子便提了起來。

  倒不是費南允這後輩在其印象中是有如何了不得,而是今時今日的費家,實是太欠缺好消息了。費南庇瞧著費東文激動難掩的模樣,心中亦是感念,忙起身離座,趨步走到這宗老面前,雙手將手頭的符信恭敬地遞到費東文手中,語氣恭謹又帶著幾分欣喜,緩緩念道:

  「宗老放心,南允這些年在外頭雖吃了不少苦頭,可依著大寶信中所言那般,南允似也證得了中品金丹,現下道行更是驚人,距離證得元嬰,亦不過是一線之隔。」

  「中品金丹,一線之隔」

  這話說得堂中的費家上修盡都變了臉色。

  外間以為費家自失了葉汾老祖,丟了潁州那片滋養宗族千年的膏腴之地,又遭葬春冢玄松真人痛下殺手,生死相搏之間,折損了大批族中中堅力量,早已是元氣大傷。

  往後便算有費天勤這尊來頭頗大的靠山尚在,能勉強保住「天下第一巨室」的招牌,怕也只能收斂鋒芒、墊伏養傷,巴不得從此隱於世間,再也不被天下高修盯上才是。

  接下來便算因費天勤這來頭頗大的老鳥尚在,費家或還能保得這「天下第一巨室」的招牌不倒。可怎麼也需得墊伏養傷、巴不得消失在天下高修的眼中才是。

  然若是康大寶此番符信上所言不假,費南允現下真成了中品金丹、且離結娶亦不過一線之隔.那費家距離從現下這盛極而衰之境掙扎而出,怕是都不需幾個年頭,說不得連晉為「望族」的念頭也能重上幾分。這就是全了數千年來,歷代費家主都未曾完成的夙願了。

  一被玄松真人攔腰斬作兩截的費家宗老未有掩飾激動的打算,不待費東文與費南應二人作答,便就忙縱著僅剩的半個身子躍到了符信之前,與費東文擠在一處閱了起來。

  這等堂前失儀之舉,若是放在葉汾老祖尚在時候,自是沒人敢做的。

  費南忘倒未生怒,只是看過堂中其餘長輩上修固然同樣激動難遏,但都沒得效仿意思,這才鬆了口氣。他心中清楚,自己這繼任家主的位置,還有這身金丹後期的道行,皆是族中長輩為了費家存續,不惜罔顧族中規條令律,大開府庫,取盡珍藏寶物,才勉強栽培出來的。

  是以,即便他如今在這些德高望重的族中宗長面前,卻也半分硬氣不得,

  「好!好啊!!」費東文將手頭符信塞到了身前宗老手頭,開腔時候似都已有了些顫聲出來:「南忘你昆仲二人今番同證中品金丹,消息一旦傳揚到大衛廿七道、數百州府,哪個還能說我費家氣數已盡、只靠著天勤老祖尚才苟活?!!!」由不得費東文不做激動,費家自在潁州立家伊始已數千年,數千年間晉為金丹上修的費家人不曉得是有多少,但是從前證得中品金丹的,卻只得一位。若不是恰逢改朝換代之際,中途隕落,說不得費家早便歡天喜地地將這「天下第一巨室」的牌子甩了。可今番不但連出兩位中品金丹,二人還是同胞兄弟。這如何不是興旺之象?!

  「宗老還請保重貴體,」費南庇是真怕費東文激動過甚。

  要曉得,後者傷勢便連費南應特去秦國公府請來的醫官都言沒得療愈必要。

  說起來這堂堂金丹巔峰的上修當真可憐,明明到了哪裡都是能稱宗做祖的存在,現下卻如同一纏綿病榻的病重老農一般算不清自己壽數。就算是平日間,費東文也隨時都有性命之虞,又遑論現下?!

  如是真因這難得的好事又弄出來一樁喪事,費南忘卻不曉得該如何面對這費家上下。

  那位只剩得半個身子的費家宗老倒是不貪,只又輕輕一躍,將手頭攥得都皺起來的符信遞給了費南希的手頭。他自己則是喃喃輕語:「南允居然與康家姑爺言及他去往海北道先尋金鼇前輩去了,怎的都不先往家中傳個消息?!」費南庇亦覺奇怪,但只好言寬解一句:「想來間隔不久之後,南允亦會與傳信回來,族兄不必過憂。」「嗯嗯,當是如此、當是如此」


  難得遇得一樁大好事,堂中一眾費家上修卻也沒得哪個糾結其餘細枝末節之事。

  符信周轉傳閱之間,歡聲笑語不絕於耳,卻是費家自葉澄老祖身隕在潁州過後、再未有過的情景了。費東古看著眼前景象喜在心間,倏然又想起來了什麼,打量四周一番過後方才出聲問道:「家主,今日怎未見得老祖露面?!」「宗老,老祖閱過此信過後,便就去與金鼇前輩修書了。」

  費南成溫聲應過,心頭卻又想起來了自葉汾老祖殞在文山教、月淥夙家、洛川百里家三家之手過後,自家天勤老祖確是與那些苦靈山一脈的舊友們往來緊密了許多。

  費南庇倒不虞費天勤會棄了費家而走,畢竟如是要走,後者這兩千年間不曉得有多少合適時候,哪裡輪得到費南店這麼一後輩小子來做憂心?!這新任費家主所想的是,從前苦靈山一脈皆因看不上費家門楣,便算與費天勤走動,亦不與費家人沾連片點。若依著族史所記,也就是葉澄老祖繼任家主過後,苦靈山一脈那些妖校才稍有與費家主來往的時候。自己固然比不得葉澄老祖,但中品金丹的道途總算光明,該不至於也如從前歷代家主那般被苦靈山一脈視作無物才是吧?!要曉得,這些星散各方的苦靈山妖校們平日裡頭固然沒甚動作,且又因了背景深厚,等閒真人如不是不得已,亦不想招惹他們。畢竟那陸尊者同樣與太祖一般陷在上古禁地之中生死不知,真若是出來了要做清算,而今這些元嬰門戶怕也尋不出來哪位老祖能做轉圜。但如是苦靈山妖校們願得聚集一處,便該是天下任一勢力都難得忽視的存在。

  而若是費南床能拉攏得這些妖校以為助力,那麼莫說在博州地方坐穩局面,就是在秦國公府轄下亦可大添份量。要曉得,費南庇可是一路守著匡琉亭這冷灶、看著他漸漸熱起來的。

  前番匡家人對著費家敗落之境坐視不理的處事固然刻薄,但費家人卻沒得敢生怨恨的道理。費南庇作為一合格的主家之人,不單不該有半點懷恨在心、還應該認真思量,如何才能在秦國公府中得到重用才是。外海那邊卻有消息傳來,聲稱葬春冢已然覆滅、再無聲息不假。

  可月淥夙家、文山教、洛川百里家於費家還有新仇舊怨,費南忘沒得資格替費家上下來做諒解、亦不會以為連家中元嬰都有死傷的三家會對費家手下留情。費家處境之艱難仍未轉緩,拿了潁州做棋盤、拿了費葉汾做棄子的左右二相、媯韓二家他們或是沒膽子來做記恨,但費家這麼一墊伏在西南的巨室門戶,他們定不可能放過。

  便算因了在廟堂上衛帝於此事的定論已下,三家人一時動作不得。但費南忘能得預見的是,茲要是過後時局稍亂,那些仇家的歹心便就定難掩藏,屆時於費家上下而言,卻又是一遭殺劫。

  是以於而今的費家而言,便連居安思危都是奢望,還得提防著別家臥薪嘗膽、捲土重來。

  將來登得尊位的匡琉亭或許能為依靠,但屆時面臨著朝中掣肘、面臨著朋比為奸,焉知將來的匡琉亭會不會又是現下的衛帝呢?!!「打鐵還需自身硬」這等下里巴人的俚語說來不甚雅致,但其中道理在費南庇看來卻半點無錯。時至今日,費家上下對於費家人中能出一元娶這事情簡直是望眼欲穿,承托著宗族企望的費家主費南庇自覺重致遠。可修行之事,最怕的便是急功近利,畢競如此一來最易滋生心魔,於道途有害。

  他修行至今已然吞了不少虎狼之藥,便算有族中宗長竭力護了周全、鋪了後路,不憚有誤道途。但元娶真人可沒得那般好成,如是只以些虎狼寶藥便能覬覦,那麼費家那葉說老祖也不會在早年間錯失良機過後、便就難得精進,自此抱憾終身了。費南庇丹品雖較之葉汾老祖高出不少,可要結成元娶,卻還是面臨著一駭人的鴻溝。

  本來他除卻自身之外,能有康大寶這麼一侄婚元娶有望,卻就已經能讓費南庵稍稍鬆懈。

  畢竟後者情深義重之名不消多表,替費家迎戰玄松真人一事流傳各道之後,上至匡家宗室下到寒素門戶,哪個不艷羨費南庇慧眼識英、選得佳婿。康、費二家自此幾為一體,不是虛言。

  費家上下面對重明康家這門姻親自此再沒得半點兒倨傲,便連各堂金丹之女亦能嫁到康家真修家中侍奉舅姑,該是實打實的秦晉之好。每每想得這裡時候,費南序卻都不禁想起來費葉汾、費天勤二位老祖當年的多番提點。

  哪怕是暴殄天物,卻也要他將韓家分來的月瑤霞絡果擇出其一,用在費疏荷這侄女身上助其晉為丹主。如不是二位老祖在事前便對他言,要對這侄婚大加栽培,人家又怎能沒來由地對著費家上下盡心盡力。且更不用說,本來家中都已當他是個死人的費南允,居然也在此時有了消息。

  費南庇實則較費南允要年長許多,前者自小便承載著興復家堂的重任、一路循規蹈矩在宗老門下修行,自與費南允聚少離多。二者間骨肉親情是有不假,但與膽大放縱、敢誘拐大煌姜家嫡女的費南允卻不是一路人,是以也難說感情有多麼親近。便連費南應為後者撫育孤女、亦不過是因了長兄之責。


  至於相處之下他們夫婦二人真對養在膝下的費疏荷有了深厚情誼,那卻都已經是後面的事情了。是以比起自家胞弟有了音訊這事情,費南庇還是對費家又有了一有望結娶的金丹上修而覺欣喜。「只是這般一來,前番遣晚晴赴青菌院教習康家外女的事情,卻就顯得有些操之過急了。」念得這裡,費南庇雙手一壓,又將堂中歡聲暫時止住,這才轉而問向末席一人、溫聲言道:「南希族兄,還請你親往陽明山青菌院走一趟。」費南希聞得此言並不覺多此一舉,蓋因便算康大寶不會不與費疏荷通傳消息,可費家此時遣人往青菌院走一遭的意義卻也是截然不同的。自費東古身隕、費東文傷重幾成廢人過後,費南希倒是頻頻被費南應選來做事,如今也算得費家主的左膀右臂。是以費南希得令過後並未停留,又問清了費南庇有無其餘囑託,這才拱手抱拳與堂中宗長一一行禮作別。與座的費家上修們哪個不是修行了幾百年的人物,自看得出來費南應此舉是何用意?!

  隨著費南希應了差遣一走,這堂中熱鬧的氣氛便就又稍稍冷了些,最後還是那隻剩得半截身子的宗老再開口問道:「重明宗近來可有何事能賀?!」

  堂中這些上修平日裡要麼閉門修行、要麼用心教養子弟,猛然聽得這問,一時間還真言語不出來個什麼?面面相覷一陣過後,最後還是又喚了個專做奉禮的赤眉丹主進來相問。

  這赤眉丹主匆匆而來,事前根本不曉得有這般大的陣仗,饒是堂中都是族中宗長,可被怎般多的金丹目光聚焦身上,額間卻還是不免滲出來幾滴細汗。足有近十位上修守著赤眉丹主翻起玉簡,後者動作自是不敢慢了半分。

  約莫半盞茶過後,連那最先發問的宗老都要生出慈色,這赤眉丹主方才眉頭舒展、吐口濁氣出來:「稟家主、嘉列位宗老,兩月後重明宗一十二州鄉兵節度康宜慶嫡長裴無難,與黃陂道永和州紅雲山大長老焦則上修嫡長女結親,算得一樁喜事。」「重明宗一十二州鄉兵節度康宜慶嫡長裴無難?」費南庇對於重明宗後頭這些晚輩確無甚多餘印象。堂中大部上修亦是如此,皆待這赤眉丹主出言解釋:

  「康宜慶是康家姑爺族來孫,雖也是重明康家,不過卻是陳江堂出身。因了資質尚佳,經其祖陳江堂家主康襄宜與康掌門求請,入贅重明裴氏,為康掌門已故師弟裴奕之後裴香草做夫。」

  「如此說來,這裴無難倒是與康家姑爺頗為親近。依著他過往性情,該是會多看重一二。」那沒了半截身子的費家宗老輕聲低語一陣,過後又好奇問道:「恩谷侄兒,這樁婚事原來定的是何人去賀?!」費恩谷赤眉一展,又閱了玉簡上的數行文字,這才恭聲稟告:

  「回宗老,那紅雲山大長老焦則上修年近五百歲,仍困圖初期之境難得精進。裴家而今更連個丹主都無,是以晚輩等原定是巫山堂恩白族弟前去道賀。」費南忘聽得此言想了一陣,本來依著過往舊例,這等連他名字都沒聽過的重明宗後輩成婚之事,揀選費家庶脈出身的邊緣丹主登門去賀也算不得錯。畢竟現下費家雖遠不如從前光鮮,但較之黃陂道這些邊鄙門戶,自還是遙不可及的存在。又是遠遷而來、百廢待興,哪有那般多的閒散人物專司登門吃酒?!可現下費南忘卻猶疑起來,又看向了那少了半截身子的上修提議道:「本來恩白去卻也不錯,只是如此良緣,怕是稍差了些份量。不若還是南鋒族兄親走一趟?」

  那下手的費南明聽得此言亦是連連頷首,繼而應道:

  「家主所言甚是,某亦是如此想的,如此良緣,是該。只是..只是,某若再在外頭拋頭露面,或要傷及家族體面?!」他此言一出,堂中眾修卻就又不約而同看向他只剩得半截的身子,不禁憂從中來。

  費南明倒是沒得什麼遺憾的,畢竟能從玄松真人手頭保下性命來,便算法體難得再生,又哪裡還會有何不滿?!他適才發言,確是沒得其餘意思,只是記掛著費家顏面。

  「族兄之傷乃我費家之勛,外人見了唯有敬服之禮,哪敢置喙?!還請族兄莫要多慮,只過去大方道賀新人便好。」費南庇這話似是陡然令這堂中一暖,眾人面上盡都浮起來笑意,費南明亦也去了後顧之憂,笑嗬嗬地領命歸位。事情議罷,堂中沒得閒人,自是出外各司其職。

  只有那緘默許久的費東文留了下來,朝著費南忘問過一句:「康家那頭自要親近,可南忘你可忘記了另外一家?!」後者面上笑意漸漸斂了去、轉做肅容,輕聲言道:「哪裡能忘?只是聽得大煌姜家亦有了大變,不曉得是否合適。」費南庇言得此處一頓,思忖一番又言道:「當年疏荷父母之事雖未難得如何難看,但.」

  費東文哪會不曉得這未盡之言,畢竟當年大煌姜家那不聞不問、只將費疏荷之母開革族譜的作為,卻與在費家臉上抽了一巴掌也沒得多少兩樣。未待他發言,費南忘卻又繼而言道:「且南允到底還未返還家中,是以小子便想還是待得南允歸家之後,再與大煌姜家去信的好。」「也對,聽聞他家老祖姜承業現下生死未卜,僅剩的那位真人姜原尚亦也奔赴外海糾魔,的確是多事之秋。」費東文頷首應道,又看了費南庇一陣過後才道:

  「可現下不是計較臉面的時候,姜家是今上的母家、秦國公的母家。是以這門親我們勿論如何都要續上才是。而今你為費家主,南允小家之事亦為費家之事。如若大煌姜家將來能如玉昆韓家一般,那距離我費家興復之日,不就又更近了一步?!」

  費南庇哪裡會不曉得這道理,更遑論這「臉面」二字,實在不是現下的費家能得奢望的。

  他聞聲過後,當即垂首躬身,語氣肅然:「宗老所言甚是,而今大煌姜家雖逢多事之秋,但或也是我費家示好之機,實不該總慢。小子下去便遣人備下固本靈藥與書信,先遣心腹趕赴京畿道金州姜家本族,先探口風。只是,只是這事情依著小子所見,或還要與天勤老祖商議一番。」費東文聽得過後,倒是又補了一句:「不單是要呈真老祖知曉,南希去青菌院時,亦需得問過疏荷的意思。」「疏荷的意思?!」費南庵聞聲自省一陣,卻才反應過來,現下有些習慣卻還需記得要改才是。現下青菌院中坐著的,可不是他費南庵的從女了,而是康掌門的正妻,不該再有半分輕視才是。費南庇得了提醒、躬身領命,目送費東文由費家子弟攙扶離去。

  立在空蕩的堂中,他望著門外天光,指尖微攥,心中暗定:「內有南允、自身兩位中品金丹,外結重明宗與大煌姜家。費家墊伏之後,終要尋回昔日鋒芒,費家便算失了天勤老祖,但在他這新任費家主手中,卻也亦不是不能有所展望。」堂外風過庭前,卷著新生暖意,漫過這沉寂許久的費家宗祠。

  「結娶吶,也不曉得我三人之中,哪個能再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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