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寶商行里論機鋒 劍光凝冷懾禪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康大掌門是一買賣人出身不假,可遇著蘇工布這位萬寶商行掌柜,卻沒占得了多少便宜。

  依著前者本意,畢競這數萬鮫人干係甚大,若不立個字據,只靠著口頭契約,將來如若蘇工布換了位子、平濤集有了新任掌柜,這樁買賣怕就難說清了。畢竟二百年春秋於金丹上修而言,都不能算短,哪曉得二人中間會不會有人出甚意外?

  萬寶商行於大衛仙朝風評極佳卻是不假,然誰也保不準會不會有店大欺客之事發生,康大寶行事曆來謹慎,絕不會授人以柄。事實也確如康大掌門所料,蘇工布開頭交接鮫人時候,做派可是慷慨得很。可真要將那些條條框框落在紙上時候,卻就顯露出來了錙銖必較的本性了。當然,於一位掌柜而言,他這般動作卻是無可指摘的,只是康大寶心頭自是欣喜沒有被蘇工布那些諂媚做派惑了心智。不然真待得二百年之期圓滿過後,屆時卻不曉得有多少首尾要與萬寶商行來做收拾和磋商,怕是要多出來許多辛苦。蘇工布最初以為眼前這位重明掌門、大衛名爵既然能得陣斬真人,那本該如外間所傳那般渾身皆是英雄氣。誰能想到康大寶做起買賣來竟然還真是有板有眼、不似生手,這卻不是一個貨郎出身便就能做解釋的。惜得是萬寶商行發現晚了,不然說不得又是一位老練精幹的分行掌柜。

  既是雙方都息了別的念頭,誠心要來做這樁生意,那麼自要經歷一番唇槍舌劍。

  康大掌門侃侃而談、蘇掌柜從容辯駁,你來我往之間,竟令得旁側伺候的小廝、狐女生出些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之感。康大寶到底著急回去與蔣青與黑履道人相匯,較之這蘇工布卻又欠了些老辣,是以之前那四成收益的約定自是被推翻了。立契約人:重明宗、萬寶商行平濤集分行,雙方就萬寶商行平濤集分行無償賒與重明宗數萬鮫人一事,經唇槍舌劍、反覆磋商,重立字據、拓印為憑,定好諸事如下,雙方各守其約,違則追責:

  其一,萬寶商行平濤集分行以數萬鮫人為股本,可在二百年後,向重明宗索取這二百年間經營所得的四成六分七厘五毫。每一輪,萬寶商行平濤集分行便會遣精幹人馬入鮫人部落,清點帳目。重明宗同樣應遣專人為鮫人擔保,確認其無欺瞞隱藏之過。保底價為五千六百又四十萬下品靈石,如經營所得折算後若有不足,重明宗應予以補足。

  其二,汐珠在內的數萬鮫人即日起便算做重明宗所有。

  重明宗若是一時無暇取用可做寄存,只是這每歲需付中品靈石千枚,以為期間萬寶商行平濤集分行著人看管與人吃馬嚼的開銷。若是寄存之期不足一年,超出部分則仍以一年計算。

  且需即刻交割名冊,如是寄存期間有鮫人死傷、數目與所記交割數目不符,則需要重明宗驗過萬寶商行平濤集分行相關人等無有岢待虐傷之嫌疑,方才能得免如若不然,則按每百名鮫人為一分減去萬寶商行平濤集分行相應分配額度。如是不滿百人、則仍以百人計算。提取之日,萬寶商行平濤集分行應以平價為重明宗起運鮫人至黃陂道雙方相商域內。期間鮫人安危,轉為重明宗負責。其三,萬寶商行平濤集分行需即刻交割所有鮫人現存禁制的詳細符文圖譜、操控之法,及剩餘可用靈魂簽印。並指派專人傳授重明宗禁制操控、鮫人基礎管束之法,確保重明宗能順利接管蛟人。

  重明宗若需更換鮫人禁制,不得損傷鮫人根基,亦無需提前告知萬寶商行平濤集分行。但更換後鮫人若因禁制反噬身死,損失由重明宗自行承擔,不影響萬寶商行平濤集分行收益分潤。

  其四,二百年間,鮫人自然繁衍的後代,歸重明宗全權所有,後代勞作、產出等收益,不計入雙方分潤範圍,萬寶商行平濤集分行無權索取。若鮫人因重明宗苛待、戰亂、妖獸襲擊等原因無繁衍,萬寶商行平濤集分行需按約定,不索取任何收益分潤,二百年期滿後,鮫人仍歸重明宗所有。其十,本契約自重明宗與萬寶商行平濤集分行雙方以靈力拓印、蓋章立據之日起生效,有效期二百年。契約生效後,雙方不得擅自變更條款,如需變更,需經雙方協商一致,另行立據拓印為憑。二百年期滿,契約自動終止,所有鮫人歸重明宗全權所有,萬寶商行平濤集分行不得留存任問後手、不得干涉重明宗對鮫人的處置。洋洋灑灑總共列了十餘條之多,寫滿了一張靈帛,康大寶與蘇工布又各自添添改改了數回,這才總算大路合了二人心意。康大掌門自覺沒在這樁買賣裡頭賺得多少便宜,蘇工布同樣以為自己已經慷慨至極。

  但勿論如何,總算是成了一樁各取所需的買賣。

  事情一畢,康大寶交付了千枚中品靈石出來,便就再坐不住了。

  這每歲寄存鮫人的耗費算下來都足足夠得半件三階中品法寶、或是重明宗半歲結餘了。

  這時日一長,康大掌門自要心疼的。是以他現下還是需得儘快趕往萬兵無相城,與黑履道人跟蔣青商議好之後打算。還有那仍然藏在外頭的古魔吳通雖然重傷了,可未必就放下了對康大寶的覬覦。


  後者近些日子咂摸了一陣,細想之下,倒是不難反應過來。

  自猜得出這足能引動天下、掀起魔劫的奸猾老魔,之所以一直記掛著他康大掌門這麼一小小金丹,該是因了北夜宮清輝教習典策這物什。既是如此,那這老魔不死,康大寶卻也難得安心。

  是以固然糾魔一事兇險十分、但他卻也沒得退縮之理了。

  若不趁著現下大衛頂尖真人近乎被匡掣霄召來海疆之時來做動作,將來真等到他獨面老魔的時候,怕就真只有將造化青煙祭出來這唯一一個可破之法了。要說起來,這可惜自是可惜的,但若要與千日防賊、惶惶不可終日相比起來,或還是這般行事來得划算。甩手將千枚中品靈石齊整十分的落於蘇工布案頭,康大寶拱手辭罷,轉身出了此方洞天御風而起。不多時,其身形便就與天際斜斜鋪灑的鎏金曦光相融,凝作一道淺淡虹光。

  狐女只待這時候,方才別過蘇工布自往閣樓頂層與竇通呈亮。

  蘇工布則是自顧自踱步回了柜上,想了想過後,先將雙方才拓了靈印的帛書收好,這才又取出來一張嶄新靈帛,提筆寫道:「阿姊雅鑒:啟書問安,願姐三餐安穩、四季無虞。吾近日一切順遂,無甚煩憂,唯念姐甚深,特致書報慰。前番阿姊來信言及之武寧侯、重明掌門康大寶,今次已臨平濤集.」

  萬兵無相城中

  本來轉為尕達騰出來的靜室,現下已被寶釵明妃布置得經幡環繞。

  本應寺佛子尕達踟趺端坐於蓮紋蒲團之上,素色僧袍纖塵不染,眉心一點硃砂佛印隱泛微光。他手持星月念珠,指尖輕撚,低聲誦念的密宗經文清越綿長,漫過室中每一寸角落。

  胸前鎏金佛牌懸垂,映著窗外斜入的天光,灑下細碎金芒,覆在他肩頭淺淺的傷口上。

  佛音裊裊間,傷口處漸有瑩白靈光流轉,似晨露潤田,緩緩撫平傷痕。

  室側供著的香油燈燃著幽光,燈芯跳動,映得四周經幡輕顫,梵文紋路在光線下若隱若現。尕達雙目微闔,神色沉靜如古潭,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檀香與佛氣,不見半分痛楚,唯有經文綿長,佛光輕覆,在靜謐中緩緩療愈著身心,清莊嚴整,雅韻自存。

  只是這真佛之象未有持續太久,很快身著簡單的寶釵明妃便就好似赤保白蛇一般環繞上來。須臾間,二人周遭便就升起來層層粉瘴,尕達巋然不動,只要明妃動作,他則仍在呼吸粗重之際保持莊嚴寶相。這般禪療之期已有旬日之久,尕達傷勢卻仍不樂觀。

  要曉得,他此番是傷在了本應寺格列禪師座下閹奴與明妃手中。

  若不是後者出關後曾經栽培閹奴、明妃都已壽盡,新收之人培育不久難堪大用,尕達這回該是求不來這走免之局才是。只是躲到這萬兵無相城中只是權宜之計,任誰都曉得他與格列禪師之間孰輕孰重。

  現下距離他來城中已有半月之久,匆論格列禪師與貢布、曲傑雙方勝負尕達都已隱隱猜到。說不得下一刻本應寺的搜查檄文卻就要傳到了萬兵無相城的城樓。是以除卻這眼前這生死相系寶釵明妃之外,便連同樣來萬兵無相城療愈的密宗各寺僧伽,尕達都信不得半個。便算他與康大寶是有些交情能言,但後者比起格列禪師與整個密宗法脈卻又算得什麼?!自不能也不敢庇護尕達性命。況乎現下康大掌門人尚在外頭,城中是有其師弟蔣青與瀾夢宮巴斯車兒、廣志兩個道兵十將共同主事。但自己與他們,可沒得半分人情可言。

  尕達愁緒未停,手中伏虎印一收、誦經聲與濺水聲一同戛然而止。

  跟著其胸內一口濁氣順勢而出,將油燈吹滅,靜室中倏然寧靜,便連靡靡聲中飄揚不停的經幡亦也老實下來。寶釵明妃氣息早已萎靡下來,身上香汗淋漓,盡心如此,可不是拍賣會上得來的尋常爐鼎能比。怨不得世人固然都對密宗法脈褒貶不一,但對於其馴養明妃之法卻是頗為艷羨。

  明王明妃貼在一路良久不分,寶釵明妃都覺自己似是要被這滾熱胸膛燙化成一汪春水。

  而也就在這歡喜時候,卻有一封信符傳了進來。

  值此時候,尕達可不敢有絲毫怠慢,忙撮指召來一觀,才閱數字,卻就漸漸變了臉色。

  「佛子」

  「是黑履道人回來了,聽得我重傷入城一事,特要我過去相見。」

  「奴與佛子一道去,」寶釵明妃登時緊張起來,尕達比起她確要輕鬆許多,淡然言道:

  「此番勿論是福是禍,你去是不去,也都是一般模樣。還不如就讓我孤身去見,一來不顯露怯,二來還多分坦然體面。」各自侍奉的釋修便就是明妃的天,寶鈑明妃固然仍是憂心難掩,但面對尕達之言,卻不敢爭辯半點。遂她就只又保著身子伺候為尕達更衣一番,這才伏在榻上高高撅起、婉轉求道:


  「萬望佛子憐惜自身,莫要為顧及臉面二字與黑履道人爭那一時之氣。需知佛子前途遠大,便是一時委屈求全,亦會有振作之日。」尕達輕拍寶鈑明妃一陣,看著掀起來的雪白浪花笑過一陣,開腔寬慰:「放心便是,格列我都躲過來了,難道還會懼區區一黑履道人?!」「奴等佛子回來。」

  也就到了眼前這山窮水盡之時,尕達才算破天荒對這眼前嬌娃有了半分真情。

  只是待得其整衣斂容邁出此間靜室過後,適才在心頭生起的那星點留戀卻就又蕩然無存。

  靜室之外早有被黑履道人遣來的廣志相候,同時釋門出身的後者對眼前這位佛子可沒得多少客氣動作,只生冷的見禮拜會過後,便就兀自頭前引路,一路上都未再與尕達言語了什麼。

  尕達見狀同樣未有多言,只單手結頓病印相,隨著廣志一路緘默而行。

  依著二人腳力,這段路自行不得許久。

  尕達入堂拜見黑履道人時候,後者正在閩目養神,待得他合十行禮、念完佛號之後,卻就見得黑履道人緩緩睜眼,眸中初時只剩一片淡漠昏沉,似蒙著層山間霧靄,無半分銳光。

  然轉瞬之間,霧靄盡散,眼底深處便凝出一縷寒鋒,初如細刃藏鞘,只隱隱透著凌厲,漸而鋒芒愈盛,如千丈劍影沉於眸底,雖未出鞘,那股斬魔破邪的凜冽劍意已鋪天蓋地襲來。

  尕達眉心硃砂佛印驟亮,周身佛氣下意識繃緊,才驚覺這久未相見的道人眼底劍意,竟烈得能穿破他苦修多年的禪定,當真駭人。下馬威給足了的黑履道人倒是未有拖遝,只冷聲言道:

  「佛子可曉得,格列方丈的檄文已經傳到了萬兵無相城城頭,密宗各支法脈皆在遣人尋你?!」尕達暗道一聲「果然敗了」,強做鎮定之下,合十拜道:

  「小僧卻猜到了這般情景,但想來巡海未有差人將小僧鎖拿、還能對小僧以禮相待,該是不會不分青紅皂白,便將小僧交了出去。」「佛子卻是想差了,我對貴寺恩怨無甚興趣,亦不會管其中有何秘辛之事。之所以仍以禮相待,是因佛子與舍侄曾有交情,卻不好叫佛子失了體面,」黑履道人言得此處一頓,眼神裡頭的自信之色恨不得都溢了出來,顯是真將眼前這堂堂本應寺佛子視作無物。同列堂中的蔣三爺倒是一如既往的厚道,到底念得這尕達為其尋得了磨劍石法脈遺藏,卻是不忍見得後者陷入如此窘境。但卻曉得尕達現下事關重大,黑履道人該如何行事,卻不能因了自己個人心意來做改變。旋就不顧於黑履道人面前失儀之罪,閉合六識,神遊在外。尕達顧不得羞惱,只看這黑履道人目中精光,卻就曉得後者或要比康大掌門還難得對付。此時的尕達可不會托大半點兒,當即俯首拜道:「小僧曉得此事牽連過甚,本應寺那處因也為巡海開了厚賞,但小僧懇請巡海能將小僧下落呈於瀾夢宮主知曉。如是瀾夢宮主亦對小僧下落無甚在意,巡海再將小僧交回本應寺亦也不遲。」

  「呈於宮主知曉?!」

  黑履道人聽得尕達此言卻是有些意外,他事前卻不覺得後者有此分量,能令得正對古魔吳通下落焦頭爛額的匡掣霄分心半點兒。不過再聽尕達語氣,卻不似是無的放矢。

  又想到格列禪師該不會無端廣發檄文尋自家佛子下落,這其中隱情自己或無興趣,卻不代表旁的人皆無所謂。黑履道人不喜這些彎彎繞的事情,又見得坐在旁側的蔣青已經緊閉六識,他也沒得要與堂中頗為興奮的巴斯車兒、廣志二人發問的意思,而是徑直言道:「既是如此,那某便先將佛子現今下落呈於宮主知曉。只是某需得事先與佛子說明,而今萬兵無相城中人多眼雜,不光是密宗諸法脈的養傷僧伽認得佛子真顏,便是城中道兵、萬兵無相城從前弟子亦曉得本應寺尋人之事。

  說不得格列方丈都已曉得消息,親身來提。屆時某卻沒得道理來為佛子保駕護航,便算未得宮中回信,或也要請佛子轉回寺中。」「多謝巡海,」尕達能得喘息之機便就已經滿足,哪裡還能企望更多,便連瀾夢宮主是否會召他相見、亦不過是賭上一把。尕達話音未落,黑履道人腕間輕翻,長劍脫鞘而出,寒芒破堂,映得滿室經幡皆覆霜色,劍鳴震得樑柱微顫,一股斬盡虛妄的劍意直逼尕達。「某念佛子與舍侄有舊,遂留佛子體面,但也要先告佛子一聲,莫要起那逃逅之念、免傷兩家交情。」尕達渾身一僵,眉心硃砂佛印黯淡幾分,連呼吸都不敢放重,只得合十垂首,再無半分方才的淡然。黑履道人見他俯首,腕抖劍歸,劍鳴漸歇,只餘一縷寒鋒縈繞堂中。

  蔣三爺適時而醒,堂中這尕達才去,便連巴斯車兒與廣志都還未走,城頭卻又有消息傳來:「大師兄回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