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兵分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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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南允久未踏出這金丹禁地,此番立於冰窟之外,只覺天風拂面,滿目皆是生疏景象,端的是恍如隔世。他不曾應康大寶這毛腳女婿之邀同行,只自陳要往海北道尋那金鼇前輩,商議一樁緊要事務。康大寶也不追問他所言要事究競是何,只溫言勸了幾句保重身體、早去早回的話語,末了才央他承諾,日後定要擇一恰當時機,往費家博州族地走上一遭。饒是得了這般保證,康大掌門卻仍不肯輕易放他離去,又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道:

  「丈人且慢,小婿前番曾聽得丈人提及,當年您曾拾得一名喚寒川子的散修金丹靈戒。小婿斗膽相問,不知丈人在那靈戒之中,可曾見過星髓晶這等靈珍?」「星隨晶?」費南允聞言,口中輕輕喃出這三字,旋即撚鬚思忖片刻,面上露出恍然之色。他這時候倒是爽利,也沒得半分拖遝。

  只聽得費南允手腕輕揚,「唰」的一聲過後,便有一物破空而出,重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聲響。康大寶定睛一看,登時一喜。

  這塊星隨晶競然足有磨盤大小,晶體內星光流轉,氤氳靈氣撲面而來,較之黑履道人前番所贈那塊,品質卻還要穩穩高上一頭。足夠得他將星衢流光道法練至大成之境,屆時面對尋常真人,道法怕都能算一長處。

  費南允將他這副模樣瞧在眼中,又瞥了一眼身側同樣面露關切的黑履道人,倒是半點為難之意也無,朗聲道:「既是賢婿用得著,那便拿去吧!想當年疏荷出閣,我費家倉促之間,競也沒來得及置辦什麼像樣嫁妝,今日便以此物補上,也算是我這做岳丈的一片心意。」

  懲般大的一塊星髓晶,放眼整個大衛仙朝,亦能稱得鮮見。

  便算元嬰門戶的寶庫之中,十之八九亦拿不出來,這老泰山倒不是一般慷慨。

  按說康大掌門自幼失怙,便連一手拉扯他長大的師父,亦是亡故了近二百年,是以他們翁婿二人本算至親。奈何造化弄人,自相逢伊始的場面便是難看,未生嫌隙便夠康大掌門喚聲道祖庇佑,又哪裡能稱親近?是以費南允此番言行,當真大大出乎康大寶的意料。

  要曉得,那寒川子當年便是因了身懷這枚星髓晶,才被碧波寺那群禿驢惦記上,勾得滿寺伽師盡都去做那剪徑買賣、迫得他最終殞命於這萬仞冰窟之中。康大寶自修行以來,便是一路摸爬滾打,縱使在親近長輩面前,也鮮少得此等厚待。

  此刻見費南允如此慷慨,他心頭競是一時捉摸不透,不知對方所言究竟是真心實意,還是場面客套。他正待開口說幾句謙辭,欲以手中珍奇相換,卻被費南允擡手攔住。

  只聽這老泰山擺了擺手,展顏笑道:「罷了罷了!你我翁婿二人,來日方長,何必要在今日,便將這帳目算得一清二楚?」康大寶聽得費南允語氣懇切,不似作偽,心頭競當真生出幾分感動。

  可轉念一想,那石室暖湖、湖底龜甲,又想起來這岳丈圖謀甚大,心緒便又陡然平復下來。不過常言道,凡事論跡不論心。

  單論今日這番舉動,無論費南允將來是何心思,都足以讓康大寶這位前途無量的毛腳女婿,對著他心存感激了。又與黑履道人拱手作別過後,費南允便擡步離去,腳下步履極快,竟似有些迫不及待。

  蓋因立在黑履道人這半個親家身旁,令得他不甚自在,只覺與身側立著一位元娶真人相差仿佛。送別了費南允,冰窟之外,便只剩下康大寶與黑履道人二人。

  二人倒是不急著返回萬兵無相城,只立在這冰原之上,閒話幾句。

  康大寶先是取出一張符紙,以靈力催動,手書一封符信,傳予蔣青,告知他自己安然無恙,教他不必心憂。隨即又提筆疾書,分別往費家博州族地與陽明山重明宗各發一封。

  後兩封符信之上除卻保平安之外,所書的自是他與費南允此番在萬仞冰窟之中的經歷。

  只是那些如新垣真人殘魂那等不足為外人道的秘辛,卻是一字未提。

  康大寶暗自思忖,自家老妻時隔多年陡然得知生父尚在人世的消息,不知該是何等心緒?

  想來或是悲喜交加,難以言表。

  而對於而今立足堪堪穩住的費家而言,能有費南允這般一位中品金丹、巔峰上修回歸族中,卻也算得上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畢竟依著康大寶看來,自家這老泰山的資質與心境,他日若要衝擊元娶之境,未必會比今代費家主費南庇差上多少。只要重新落回費家,那便就能夠進一步穩固費家「天下第一巨室」的名頭。

  當然,這「天下第一巨室」的名頭,說來雖唬人、足夠讓許多費家子弟在外行走之時與有榮焉。但是在真正的高修眼中卻是一文不名,遠沒有儘快栽培出來一位元嬰真人來得實在。


  要曉得,當今聖上已是壽元無多,若是費家能早早出一位真人,屆時說不得還能趁著匡琉亭成娶登極、執掌大寶過後,順勢而起,捲土重來。便算那匡家人做事,素來不怎麼體面,縱使京畿、兩河二道的膏腴之地,被其侵吞之後再難奪回。可只看那身歿在海疆的魯工派掌門石策宣便知,待得這場獵魔大會過後,這天下的格局,說不得便會生出些變化。且費家自匡琉亭才赴雲角州之時,便懂得撥些乾柴去燒這冷灶、早早結下善緣。而今自不會、亦不能改換門庭。過去黑履道人總以為,費家那位葉汾老祖賭性太重,畢竟態度太過鮮明,絕非什麼好事。

  這話其實算不得錯,畢竟船大難掉頭,乃是蒙學稚童亦都能講出來的道理。

  似費家這類巨室之家,若是主家之人行差踏錯一步,便要教家中子弟用好些性命去彌補過錯。再看得而今匡慎勇不過是元娶初成,便已是風波迭起,秦國公府轄下,定有麻煩將至,黑履道人倒是又曾堅定過所想。可那日九皇子匡慎勇圍獵古魔之時的諸般動作,皆被黑履道人看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過後,他心中卻是生出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看法。其素來不是個輕下定語的性子,可此刻與康大寶提及匡慎勇之時,語氣卻是篤定十分:

  「依我之見,如是當今聖上還有一絲理智尚存,這玄穹宮的尊位,便該是奏國公匡琉亭坐得,絕無半分旁落的道理!」能應三重雷劫,安然成娶的修士,放眼整個大衛仙朝,真就已經是難得十分。

  便是在曾經匡家宗室提取天下、以養自身的鼎盛之時,若是能出這麼一位人物,也值得匡家的擁躉們大書特書、稱頌一時。如是當今聖上真懷有私心,欲要偏袒嫡系血脈,那麼其實自九皇子匡慎勇結娶過後,便已是能堵住悠悠眾口,給滿堂朱紫一個交代了。可康大寶卻聽得黑履道人語氣之中,對那九皇子匡慎勇競是滿含不屑。

  由此便不難想見,那秦國公匡琉亭在黑履道人的眼中,又是何等的了不得。

  康大寶對黑履道人的言語,倒也不是盲信。

  蓋因他心中同樣早就斷定,匡琉亭奪得尊位,乃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時至今日,哪怕康大寶得了魚龍靈眸的機緣,修為大進,可回想起那時候在山南道,面對雲孚真人的匡琉亭。他卻仍是沒得十足的把握,能與其全盛之時一較高下。

  是以康大寶早就斷定,只要無人膽大包天,敢對匡琉亭暗中下手,那麼待得當今聖上壽盡歸天之日,玄彎宮那把九龍寶座之上,便定然不會落下旁人的屁股。到底這秦國公當年,曾親身前往瀾夢宮受過匡掣霄的親身教導。

  因了這層淵源,也不曉得前者這些年來,那份所謂的嫡庶執念,會不會已經消去了許多。

  真若到了那一日,只要匡琉亭能對匡掣霄這位長輩多些恭順敬重,那麼玄彎、瀾夢二宮之間的宿怨過節,或就能得以調和些許。如能待得匡家嫡庶兩脈的芥蒂盡數消弭,縱使再難與當年六王八公並立的鼎盛之時相提並論,但也足以輕易彈壓天下的不軌之心。那新垣真人生前的遺言,康大寶自不會盡信。

  但若是真依著前者所言,大衛太祖終有一日,會重臨此方天地,那麼將來匡家的基業能夠穩定,卻也算得上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屆時不光是康大寶這等秦國公的舊部,或能得些進益,賺得些實實在在的好處;

  便是天下的黎民百姓,也總能多過上幾年太平年歲,免受許多疾苦。

  且畢競外頭還有各方宗門世家相互牽制,總不至於頃刻間,便教匡家人恢復那立朝初期的酷烈殘暴之政。至於如若太祖還朝過後,一干宗門世家,同這大衛仙朝又該是如何相處?卻就是另一件值得頭疼的事情了。康大掌門一時之間,卻是想不出什麼周全妥善的法子。

  且這事情本來也輪不到他插手,要想做些置喙,或是要等到成就真君時候。

  待得費南允的背影漸漸遠去,黑履道人伸手指著萬仞冰窟外的紫黑冰原,與康大寶侃侃而談。按說這黑履道人平日裡頭言語卻是不多,可一旦言及自己在意的事情,那嘴上的本事,可不比那茶肆裡頭的說書先生遜色分毫。那十餘位元娶真人鬥法的堂皇場景,明明不過是瞬息之間的光景,愣是被他說得栩栩如生,如在眼前,直說了小半個時辰,方才意猶未盡地住了口。直聽得康大寶也是心頭激盪,險些就要拍腿喊一聲痛快,還想再聽上一通。

  只是此地乃是冰窟險地,到底不是久留之所,康大寶與黑履道人二人,皆無在此深談的意思。黑履道人本是要康大寶隨他一道,往瀾夢宮走一遭,將那匡掣霄真人承諾賞下的雲腴術與宸鋒鎮砂,一併取回。不料康大寶聞言,卻是微微搖頭,心頭競又惦記起了另一樁事情。

  黑履道人見他神色異樣,便問道:「寶哥兒,你莫非是另有他事?」

  康大寶拱手答道:「回師叔的話,小子此番,是想孤身前往海北道,尋那竇通,將那毗盧遮那胎葬印,置換為我道家的結娶靈珍。」黑履道人聞言,眉頭便是一蹙,思忖一陣過後,面露不甚放心之色:

  「此事說起來算不得緊迫焦急,如今外間風波未平,豺狼環伺,寶哥兒不若還是先同我往瀾夢宮一行,待取了賞賜,再一道去尋那竇通,也多一層照應。」康大寶卻是微微一笑,語氣篤定道:「師叔放心,此番小子非但有幸遇上泰山大人,更是因禍得福,得了些機緣,修為大有進益,此番獨行,該是能得自保的。」

  康大掌門素來不是個無的放矢、狂妄自大的性子。

  黑履道人聽得此言,雖心中生出幾分好奇,卻也不曾追問細節,只又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目中的疑慮之色雖未全然散去,卻也終是領首應道:「既是如此,那你便多加小心。萬事莫要逞強好勝,亦萬萬莫要拘泥於身外之物!你須記得,人為根本,只要人在,將來無論什麼靈珍異寶,亦能掙得;無論什麼奇珍秘術,亦能搶得!」

  「小子謹記師叔教誨!」康大寶躬身行禮,鄭重應下。

  黑履道人嘆了口氣,似是想起什麼,又道:

  「既是同要往海北道一行,那你小子適才還不如先隨你那岳老子一道,去尋那金鼇前輩,總也有個照應,豈不是好?這一路上.」話未說完,黑履道人卻是語氣一滯,旋即啞然失笑,只覺自己所言,當真是有些好笑。

  畢竟他自己是洞明康大寶的性情與道行,可費南允那做泰山的,卻未必清楚這些。二人在那萬仞冰窟裡頭定有故事,絕對不似表面上的那般平靜。若真同路而行,說不定還會因著翁婚之間的那點猜忌,一路上心頭惴惴,反倒是多生事端。黑履道人想到這裡不再多言,只最後又與康大寶叮囑一聲,便就踩著肅秋劍往瀾夢宮疾馳而去。而後者,亦也身化虹光往海北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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