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山南窺伺重明事 玄松將至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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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8章 山南窺伺重明事 玄松將至風滿樓

  山南道蒯恩修過瞳術,論及造詣雖遠比不得康大掌門於此道精深,但較之一般上修卻也要勝出許多。

  更莫說,依著康大寶口諭行事的康昌晞貼心十分,只把新鮮築成的京觀挨著雲角州與荊南州兩州界碑放著。

  鐵流雲的腦袋即就那麼瞪著眼睛、孤零零地立在頂端供人瞻仰,或也算沒失了他這四道糾魔司指揮事的身份、體面十分?

  蒯恩將鐵流雲面上那些驚惶恐懼看了清楚,心頭卻也未生什麼觸動,只輕笑一聲,旋即便就轉過身子,朝著身後的一眾隨員淡聲念道:「我這世伯所書的戰報未免太不用心,若是提前予我講了,我也好派個錦心繡口地過去幫其潤色一番,也省得公府裡頭的一群庸人聒噪。」

  身後隨員聽得這話雖覺蒯恩反應古怪,但能進他這身邊的,沒有幾個不是唯他馬首是瞻,哪裡能不做奉承附和之言。

  蒯恩對縈繞耳邊的好聽話沒甚興趣,他只瞄向了似是獨立在人群之外的一清朗修士,淡聲問道:「黃陂道鎮撫府通傳鐵僉事遭山蠻大軍戕害一事,副總管可有高見?!」

  這話一出,才到任不久的秦蘇弗即就成了眾修目中的焦點。這位方從公府調來的副總管自來了山南道後,卻是不怎麼好叫人親近。

  待得山南道總管府這些頭頭腦腦聽得其這差遣,似是秦國公閉關之前即就大略定下了的,便就對其更加敬而遠之。

  是以秦蘇弗來此過後,卻就真成了一個孤家寡人。

  陳書於總管案几上那些「休養生息、教養黎庶」之言哪怕壘成高山,但府內沒得一人來做響應,便就更成了一樁笑話。

  倏然遭了蒯恩點名,秦蘇弗顯是稍稍一怔。

  他當年對這世兄弟跟前常以晚輩自居的奉恩伯倒也有些印象,在曾有過的幾回蒙面之中,倒是只覺乖巧,旁的半分沒覺出來。

  當然,當年的蒯家主與今日的奉恩伯早卻不是一個人了。

  至少他秦蘇弗從其那滿身貴氣裡頭,可尋不出來那位厚道晚輩的半分影子,真就如公府中那些在京畿土生土長的貴胄們一般味道。

  不過當年學林山之事,他因了關心重明宗一眾世兄弟,這前因後果卻是大略曉得,自也知道蒯恩於這鐵流雲確無半分好感。

  此番陡然聽其問起,便就也未多做猶疑,只輕聲應道:「下吏以為,山蠻猖獗,鐵公忠勉。總管當依此同撰訃文,好叫公府曉得總管仰慕鐵公忠義之心。」

  「哈哈,過往怎未聽得副總管好做詼諧?!」蒯恩面上笑意又盛三分,如是這左近還真有的山蠻潛藏,當年那山蠻修士的屍身哪裡能得那般值錢。

  更莫說,平息山蠻之亂的沈靈楓這位銀刀馬、元嬰真人還在秦國公府坐著呢,便算將山蠻諸王盡都還了性命、再掌蠻兵,怕也沒得半分膽子敢於動作。

  蒯恩一笑,一應隨員盡也賠笑,倒是幫了秦蘇弗這位「假仁假義」的道德君子殊為難得的合群一回。

  「要道府諸軍多加小心,荊南州此地要加重兵,征符山、銅文二宗過來,鞏固大陣、備敵入侵。」

  這要備的是哪個「敵」蒯恩卻未多言,他自曉得這些僚佐當也清楚,總不能備的是山蠻吧?

  不過雖是如此做了交待,但蒯恩內心以為坐在陽明山那位世伯當也不會朝著山南道率先出手。

  這番費家凡人還未前來,沙山便就已經勾連起媯白夫之流躍躍欲試,足見得葬春冢與費家當真是仇深似海。

  真就待得費家凡人盡數到了黃陂道中,自家這世伯如若真要保全,卻還有的是麻煩。

  然這些事情沙山等人上心得很,蒯恩只想在旁湊個熱鬧,也好顯露自家對雲角州那處山南道各家眼裡頭的天堂聖地有所不滿。

  這人便就是這麼奇怪,天下四百餘州府各歸統屬,便算是口稱「慈悲」的釋家之流,亦不過是信奉的無為而治、放任自流。

  天下黎庶見得這天下都是一般活法,哪裡又會對各自主家生出太多怨懟?

  茲要自家頭頂上的掌門手上鞭子要比那邊的家主輕上一分,口裡頭的慷慨之言能再多了半句,不也就足夠生民感恩戴德?

  偏你小小重明宗,一個才得起復百年的金丹宗門,上不得台面的東西卻就玩起來了安養百姓的門道?

  當真是自絕於天下、大逆不道。

  貧家出身的蒯恩自到了南王座下修行過後,似是將他最初四五十年的記憶盡都扔了乾淨。便算手上還有著星點殘留,偶爾想起來時候,卻也只覺厭惡作嘔。


  他奉恩伯蒯恩現下都已被人間富貴、康莊大道迷了眼睛,自是見不得這山南道境內還有著多少如他一般親下稼田、哺育後輩的辛苦家主,更見不得還多少與其叔蒯武一般耗盡性命、保全血裔的可憐長輩。

  真就如個在高門長起來的天潢貴胄一般,將這山南道的目之所及,盡都化成晉升的資糧、攀附的靈膏。

  在這般情況下,康大掌門的重明宗卻偏要做這標新立異之舉...便算蒯恩一時還不想與這沒得要命利害的世伯為難、卻也多少要生埋怨了。

  本來依著其本心,待得在沙山等人與康大寶發難過後,手中兵馬陳兵邊境、

  以示不滿,便算足夠。

  便算康大寶與費家真就在過往交鋒之中落敗下來,蒯恩也未起多少落井下石、趁人之危的心思。

  茲要康大掌門願得審時度勢、將統屬山南道的雲角州風氣改做同其餘州縣一般模樣,便就已經足夠蒯恩稱心滿意。

  至於其他、便就要隨機應變了。

  但眼見得康大掌門這番行事一掃慣有的畏縮之氣,乾脆利索的便將鐵流雲這賊子斬了乾淨...

  蒯恩共感快意的同時,卻也生起來了幾分小心:「我這世伯,倒不像是只守不出的模樣。難不成這番出關過後,又是大有進益不成?!」

  「不對不對,哪怕是強如費天勤,也未必就能護得住費家全族。」蒯恩轉瞬間即就將這念頭熄了去,隨後又是心頭一嘆。

  只嘆道他這總管府之中雖然儘是心腹,但於其眼中看來,卻也儘是庸人,便連心思玲瓏者卻也不多。

  是以他自覺與這些隨員也言不出什麼方略計策來,便就只往仿似鶴立雞群的秦蘇弗身上探過一眼,暗道可惜。

  「嘿嘿,這雲角州還真是臥虎藏龍之地。只看這二三百年間,只是稍有風雲,便就能出同我在內這般多的人物,當真難得。

  可惜,這秦蘇弗確與我那世伯一般患了腦疾,得證金丹過後,不想如何進益修為,卻執著念著撫慰黎庶,當真是可笑十分。」

  蒯恩想到這裡嘴角咧開、發聲嗤笑,自秦蘇弗身上收回目光,暗道一聲:「卻就要曉得我這山南道之中,不能行重明宗之事。這姓秦的將來若是老實聽命做事還好,但若是起了不該有心思,卻就莫怪姓蒯的不記得同鄉之誼。」

  他已經將這鐵流雲傾力奉獻的京觀看了一陣,早就沒了興致。

  至於重明宗如此暴行過後又該如何反應,卻也是該挑起此事的沙山之流來做擔心。九皇子成嬰在即、不急動作。

  然而正待蒯恩要率領隨員同回總管府的時候,他才轉身,眉頭卻就突地一挑、緊接著便探望到太虛之上。

  「奉恩伯好生難尋,」

  一道稍顯蒼老的聲音響在蒯恩耳邊,他對這聲音不甚相熟,然而只瞬息間,蒯恩即就猜到了這存在是何來歷,當即作揖拜道:「晚輩恭迎豐城侯。」

  「吾等恭迎豐城侯。」

  眾修反應不慢,待得他們隨著蒯恩拜過之後,才得幾息時間,便就見得扁毛尖喙的費天勤浮在半空之中。

  這老鳥的一雙銳目真箇就是炯炯有神,哪怕只是略微一掃,卻就能驚得同為金丹的這些總管府主事之人心顫十分。

  然而費天勤顯也與這些一般人物沒得相談性子,便連頷首回禮都難得做,只是與蒯恩密聲傳音道:「奉恩伯能否進一步說話?!」

  「哦?」蒯恩心頭詫異,真是稍有意外。

  他真箇想不出來眼前這老鳥明明與自己無甚關係,又到底是要言些什麼?

  不過蒯恩便算自知不是費天勤手下之敵,卻也不虞這老鳥要與自己這南王弟子、大衛馬為難。

  遂蒯恩聽過只是淡笑一聲、朗聲應道:「晚輩仰慕豐城侯聲威已久,得聽教導、求之不得。請,」

  「請,」

  一人一鳥各施咒印,很快即就消逝在了眾修眼前。

  見得此幕的其餘眾修也皆是一頭霧水,不過既是蒯恩臨行前未發交待,便也就只好在此等候。

  身邊空蕩的秦蘇弗倒是有的事做,他將信符掩在手中,將費天勤親來事情記得清楚,只待得過後到了僻靜地方,便就能將這消息往陽明山傳了過去。

  旬日後、陽明山鐵流云為重明宗添的這把熱鬧是讓重明宗好些弟子都不得清閒,便算陣堂長老魏古這該算親近之人亦是如此。


  三階下品金樞聚靈守元陣作為而今重明宗的護山大陣,現下卻也已經有些失了排面。

  不過這卻算不得件緊要事情,便算初入三階下品陣師之境的魏古便算要做升格,卻也需得認真思量盤算一陣,才好動作。

  不過各州縣廂軍、鄉兵的陣旗陣盤卻還未有完備,地方上陣師奇缺,一時難得補足,這差遣便就順理成章地派發到了重明宗陣堂手中。

  當然,陣堂處境卻還算不得最為繁忙的,賀元意主理的器堂、齊可執掌的丹堂,卻就又已經恢復了當年那人歇爐不歇的緊要時候。

  當然,大幾十年發展下來過後,現下的重明宗卻遠不是當年可比。如是沙山之流還把重明宗當做一尋常金丹宗門那般好做相欺,說不得卻就要大吃苦頭。

  魏古才將這念頭拋了下去,便就又重新投入到一件二階陣盤的煉製之中。

  他現下正處於籌備結成假丹的關鍵時候,如不是宗門實是緊缺人手,說不得都已經閉了死關。

  魏古結假丹之事要比單永、朱雲生二人晚上多年,倒不是因了他資糧不足。

  事實上,主理陣堂、手握大把善功的魏古因了這一技之長,便算鬥法本事難稱厲害,但假丹資糧卻是早就已經備齊。

  更莫說,他還有張夫人張清再這位師父從中幫忙。

  哪怕魏古在多年以前陣道造詣便就已經青出於藍,然而他還是能從張夫人那裡得到許多源自康大掌門饋贈的珍物。

  張清再築基已久,年歲要比康大掌門還大個二三十載。其在現下這結成假丹無望的時候,自然卻就將栽培心思挪了些在魏古這便宜徒弟身上。

  畢竟她仍在修行的子嗣,只得一個獨女。

  張清再前些年頭,還曾被主母費疏荷喚去問詢,只言她與康大掌門商議過,沒得要女兒出閣的意思,過些年頭或是尋得個上佳後輩,便就會結成良緣,不會與大姓聯姻。

  按說兒女婚嫁之事,本就該由父母二人做主,費疏荷能與張清冉言語一陣,已算恩典,足見後者在家中不是尋常妾室,尤有地位。

  更遑論張清再對這主意本就滿意十分。

  畢竟人皆言侯門深似海,天底下怕也沒得幾戶貴姓如康大掌門的武寧侯府這般人丁單薄,女兒將來不消伺候舅姑、應付關係,自是好事。

  張清苒欣然允了,只是又想著待著自己身歿過後,康令儀便算仍舊留在重明宗左右過活,當也會將大部精力落在夫家上頭,而重明張家如今還未出來人物,後人們自是多有仰仗魏古這陣堂長老的時候。

  遂她張清再自要在此時候多施厚恩,也好讓後人繼承這份人情。

  魏古距離結成假丹所差的無非是些修行道行,因了張清再的大方栽培,前者修為現下也已達普升門檻,結成假丹或也只是時間問題。

  與他一般處境的師兄弟確是為數不少,正如外人所見的那般,重明宗仿似一顆才得出土的新苗,正在十分蓬勃的昂揚生長。

  魏古指尖靈力剛將二階陣盤的最後一道陣紋勾勒完畢,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奉禮執事何昶一身青袍沾著些許風塵,神色惶急地闖了進來:「魏師兄!急事!阿舅有令傳你!」

  魏古抬手收了陣盤,奇怪言道:「何師弟,何事這般緊急?」

  「雲角州那邊出事了!」何昶喘了口氣,語速極快地說道,「沙山那廝親提了牙軍過來,已在雲角州邊境與蔣師叔他們對峙上了!

  雙方已試探一陣,烏風上修做的先鋒,被沙山摩下一名牙軍副將敗了,受了些輕傷、折了兩縣鄉兵。」

  魏古眉頭微挑,對於烏風上修落敗,他倒是無甚奇怪、甚至可算作師叔蔣青的驕兵之計。

  只是他料想此事絕不止於此,便就追問一句:「還有呢?」

  「更棘手的是,」何昶壓低聲音,神色愈發凝重:「外間是有傳聞言,葬春家掌門玄松真人,似是有帶著門下親信往雲角州趕來之意...看這勢頭,不像是無的放矢。」

  「元嬰真人?何至於此?!」魏古終於再無鎮定,急聲問道:「這可怎麼辦?」

  「阿舅便就是要召諸堂長老商議是否立即大發之時,師兄速速去吧!」

  「我這便去!那師弟你呢?」魏古起身同時問道,何昶同樣焦急、一面往外行去、一面答道:「愚弟要奉令往費家一行、替阿舅相問費家宗長是該如何應對。」

  「路上小心,」

  「有驢兄在,師兄莫憂!走了!」

  何昶身形消失眼前,魏古心頭劇震,匆匆收起陣盤便就往議事堂行去。

  路途只覺丹爐嗡鳴、劍室清嘯,整座陽明山仿佛一張驟然繃緊的彎弓,而寒光凜凜的羽箭、自也已落在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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