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圍城打援遇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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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6章 圍城打援遇主力

  江州城地勢險要,西、北兩面臨水,城南不遠便是連綿起伏的廬山山脈,形成天然屏障。唯有城東地勢相對開闊,是一片由長江沖積而成的平野,輔以部分丘陵。

  宋軍進抵江州城下時約有六萬人,主帥史普清將主營設於城東,正是看中此地既能展開兵力圍攻城池,又能控制江岸,防止漢軍援軍經此登陸。

  城南則分扎十餘營,與城東主營陣列互為特角,防城內守軍出南門襲擾。

  此外史普清還派陳普文率六千人扼守回峰磯,警戒下游湖口方向,充當大軍的眼睛和盾牌,防止漢軍援兵威脅主力側翼,並及時為大軍預警,可謂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

  其人這套部署,建立在被無數次戰爭驗證過的「常識」之上:

  敵軍主力遠在千里之外的江寧,即便接到告急文書立即反應,完成決策、調兵、集結、征糧、舟船調度這一系列流程,再逆流而上數百里,沒有一個月絕不可能辦到。

  而一個月時間,足夠宋軍將江州城碾碎好幾次了。

  但當石山打破了這一「常識」,史普清便知道自己的戰術出現了重大失誤,卻沒有驚慌,果斷否決了陳普文和楊普雄二人的撤兵建議,堅持回營固守。

  因為這種形勢下一旦撤軍,很快就會演變為全軍潰逃,關鍵是兩條腿的宋軍無論如何都逃不過漢軍的快船,反而先撤回營中固守,才能穩住軍心,再尋求死中求活的可能。

  —一如今形勢看起來兇險,其實就是正常的圍城打援,只是漢軍援軍來得太快,且數量過多,超出了史普清預料而已。

  但漢軍總兵力也沒有對宋軍構成碾壓之勢,且千餘里乘船奔襲,肯定會有不少人身體狀態很差,倉促間兩軍對壘,誰勝誰負,尚未可知。

  至於趁漢軍主力未到孤注一擲攻破江州,則根本不在他的選項中—一前幾日玩命猛攻都沒能攻破的城池,此時軍心已亂,如何破得了?

  就算僥倖攻破了江州,內有漢軍殘部尚未肅清,外缺城防,完全是取死之道。

  更大的可能是大戰正酣,漢軍主力已經殺到,屆時宋軍腹背受敵,陣型又因全力攻城而大亂,將會瞬間崩潰。

  為防陳普文所部先崩潰亂了本方陣腳,史普清又對那傳令兵道:「你回去告訴陳將軍,本帥絕不會後撤!我軍就在此地,與漢軍主力決一勝負!

  令他務必死守回峰磯,監視江面與大營動向。若見我軍營中升起三股黑色狼煙,便是總攻信號,著他立即率部出磯,猛擊漢軍側後,不得有誤!」

  他要給陳普文一個明確的信號,也給回峰磯的六千士卒一個必須堅守的理由他們不是棄子,而是決定勝負的奇兵。

  回峰磯頂上江風獵獵,卻吹不散陳普文心頭的沉重與額角的冷汗。

  江面上那支龐大的漢軍船隊,在逼近回峰磯一段後,分出數十艘中小戰船組成的分船隊,遙遙監視磯頭,而主力則毫不減速,繼續鼓滿風帆,直奔上游江州方向而去。

  對方的意圖再明顯不過:根本不屑於在他這六千偏師身上浪費時間,目標直指史普清的主力!

  陳普文頓時面臨史普清同樣艱難的選擇—一撤退還是固守?

  繼續留守回峰磯,漢軍卻不與本方交戰,而等到宋軍主力潰敗,他這支偏師也必敗無疑。可此刻軍心正亂,立即撤軍,又很容易被伺機而動的漢軍分船隊銜尾追擊。

  身旁的部將見陳普文遲遲不肯下令調整部署,急忙催道:「將軍!咱們現在怎麼辦?!」這人的聲音發緊,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慌。

  陳普文出身江州義門陳氏,兩年前就曾隨徐宋大將歐普祥轉戰江西,克袁州、下吉安,並非初經戰陣,沒有見識的庸才。

  只因石山這完全不合常理的用兵,攪亂了心神。部將這一聲急催,反倒讓他從最初的震駭中強行鎮定下來,又回頭看看西面隱約可見的宋軍大營,下定決心道:「等!」

  陳普文咬牙吐出了這個字,眼神便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咱們除了固守待機,別無他法!此處地勢險要,咱們釘在這裡,至少能牽制漢軍部分水師,使其不能全力圍攻大營!史元帥手握數萬精兵,營壘堅固,未必不能與漢軍一戰!

  待兩軍主力在城下廝殺到最關鍵時,咱們這支奇兵再從側翼猛然殺出,直搗漢軍腰肋,勝負或許就在此一舉!」

  陳普文這話既是說給部將聽,更是說給周圍豎起耳朵、面色惶恐的士卒們聽。


  此刻,他身為主將,必須給他們一個希望,一個堅守的理由。

  漢軍直奔江州城下的壓迫感太強,陳普文好不容易說服了最先質疑的部將,就又有人嘟囔道:「可————可是將軍,您之前不是已派人勸史元帥撤軍?萬————萬一史元帥聽了,真丟下咱們先走了,那可如何是好?」

  這話如同冰錐,刺得陳普文心頭一痛。

  此前,他見到江面上的漢軍船隊鋪天蓋地,腦袋一熱,就派出了信使,建議史普清率主力撤退由自己斷後,待到冷靜下來,卻發現自己這個建議蠢透了。

  ——此舉不僅暴露了自己對漢軍的恐懼,會擾亂主力軍心,還讓自己麾下將士感到了背叛,此刻軍心浮動,導致其部將接連向他發難,原因大半源於此。

  幸好,史普清知兵,還是江西人,他們這些江西籍將領一力促成了出兵江州,已經被架在了火上,如今這形勢史普清不敢撤,也撤不了。

  但陳普文不可能用這個理由安撫麾下大部分荊湖籍將士,說白了,孤軍深入,他們現在如其說關心史普清會不會丟下他們逃跑,還不如說更關心自己有沒有後路。

  他陳普文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任何虛言掩飾都已無用,目光掃過身邊幾位核心部將,又看向更遠處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士卒,昂聲道:「諸位兄弟,咱們如今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六千人馬,聚在此處險地,就是一根讓漢軍不得不分神提防的硬刺;若是散了,各自奔逃,那便是送給漢軍隨意砍殺的零碎軍功!

  史元帥知兵,如今形勢,他已無路可退,也絕不會退!若是萬一,史元帥力戰不支,普文也絕不會讓兄弟們為難!屆時,你們便綁了我,找漢軍換個前程!」

  此言一出,周圍瞬間寂靜。

  陳普文在軍中還是有些威望,其部將出於恐懼和自保,才敢向其逼問後路,但宋、漢兩軍主力尚未交手,勝敗尚未可知,也不敢把路走死,招致主將戰後報復。

  那名最先質疑的部將猛地單膝跪地,抱拳道:「將軍何出此言!末將————末將一時心慌,胡言亂語!末將願隨將軍,與漢軍決一死戰!」

  「末將亦願死戰!」

  「願隨將軍!」

  陳普文扶起部將,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一些,神情卻更加嚴肅:「諸位一心為袍澤性命,為戰局勝敗,何罪之有?只是,如今之勢,唯有置之死地而後生。

  兩軍連日廝殺,仇恨已深。我等若不想被屠戮,就唯有同心協力,打退漢軍這一條路!都回各自位置,整備軍械,安撫士卒,等待戰機!」

  一場潛在的離心與譁變,被陳普文這番半是激勵、半是悲愴的坦誠之言暫時壓了下去。但空氣中瀰漫的焦慮與不安,卻如磯下奔騰的江水,絲毫未減。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西方,那裡,決定他們命運的戰鬥,即將打響。

  長江之上,漢軍主力船隊如移動的山巒,犁開渾濁的江水,不到半個時辰,前鋒已抵達江州城東江面。石山站在旗艦樓船上,手持單筒望遠鏡,查看宋軍的部署。

  城東方向,宋軍的營寨密密麻麻,依著地形高低錯落,粗略一數竟有二干余座。

  這些營寨的選址頗為刁鑽,不僅控扼了通往江州城東門和北門碼頭的陸路要道,其營寨間的空隙和射界,也足以覆蓋大部分適合大規模登陸的平緩江岸。

  更遠處,回峰磯如一柄黑沉沉的長劍插入江心,與主營遙相呼應。

  「這史普清,倒是個人物。」

  石山放下手中的望遠鏡,對侍立身旁的長江水師將領廖永忠、行軍參贊道衍等人笑道:「臨此大變,不慌不逃,反而能迅速收攏部隊,依託營壘轉入固守。營寨布置也見章法,遙制水陸,彼此呼應。比咱們此前見到的那些草包元將,強出不止一籌。」

  廖永忠眯著眼看了看宋軍營盤,啐了一口:「架勢擺得是不錯,可惜碰上了王上。咱們這陣勢,他擺什麼陣法都是白瞎!」

  石山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不錯。宋將這部署,對付一兩萬急援之兵或許有效,逼得援軍要麼先去啃回峰磯那塊硬骨頭,要麼冒險衝進江州城一起被圍。可惜————」

  他話鋒一轉,聲音里透出冰冷的自信與君臨天下的霸氣:「他遇到的是傾國而來的大漢王師!永忠,你部留一營。巡弋這段江面,防止宋軍小股人馬逃遁!另,其餘各部,繼續前進!目標—賽湖口!」

  命令通過旗語和快船迅速傳遍整個艦隊。龐大的船隊再次調整方向,竟對岸上嚴陣以待的宋軍大營視若無睹,徑直向西,朝著江州城西那片與長江相連的廣闊水域——賽湖駛去。


  江州作為長江中游鎖鑰,其防禦體系是立體的。

  城西的賽湖通過十里河與城內水系相連,並設有水門。控制了賽湖,就等於握住了江州城的另一條命脈。

  宋軍此前仗著兵力優勢,在賽湖入江口也設立了一座小型水寨,駐紮了千餘人,配有少量船隻,主要用於防範小股部隊滲透和保持對城西的部分控制。

  然而,這座水寨在漢軍主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廖永忠指揮的數艘平底炮船率先抵近,一陣猛烈的炮火覆蓋後,水寨柵欄、

  箭樓便被毀了大半。漢軍跳幫敢死隊乘著快艇蜂擁而上,不到兩刻鐘,殘餘宋軍便放棄營寨,倉惶而逃。

  漢軍主力艦船隨即魚貫駛入賽湖開闊水面,再經由十里河,在水門守軍狂喜的歡呼和接應下,直接駛入了江州城內!

  城內碼頭早已清空,一隊隊精神略顯疲憊的漢軍士卒迅速登岸,在軍官喝令下整隊,刀槍如林,甲冑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當石山在親衛簇擁下踏上江州城的土地時,常遇春已率領城中主要將領,在碼頭前列隊恭迎。

  只是,這位素來以悍勇驕狂著稱的猛將,此刻卻深深垂著頭,不敢直視王駕。

  上午交戰正酣時宋軍突然退軍,常遇春就預感援軍到了,迅速點起兩千兵馬,準備突擊倉惶撤退的宋軍,卻不料史普清竟能鎮住全軍,有序退回營中固守,根本不給其突擊的機會。

  此前連戰連捷打得有多威風,這段時間被宋軍困在城中就有多狼狽。

  他身上的鐵甲布滿刀砍槍刺的痕跡,多處凹陷,戰袍破碎,染滿已成黑褐色的血污。臉頰上一道新添的傷口還在滲著血珠,鬍鬚糾結,眼窩深陷,看向石山的眼神流露出羞愧與後怕。

  「臣————常遇春,有負王上重託!」

  常遇春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跪倒,以頭觸地,聲音嘶啞沉痛:「臣貪功冒進,低估宋軍,致使我軍陷入絕境,損兵折將,險釀大禍!請王上治罪!」

  薛顯等將領也跟著跪下,碼頭上一片寂靜,只有江水拍岸和旗幟獵獵之聲。

  石山的目光緩緩掃過常遇春,掃過他身後那些同樣傷痕累累、面露慚色的將領,又看向更遠處城牆上尚未清理乾淨的戰鬥痕跡,以及空氣中仍未散盡的淡淡血腥與焦糊味。

  他能想像過去幾日,這裡是怎樣一幅地獄景象。

  若非自己憑藉穿越者的危機意識和遠超時代的組織動員能力,提前布局,果決出兵,以這個時代難以想像的速度趕到,眼前這些跪著的將領,乃至城中數千將士,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常遇春有錯嗎?

  有!

  他急於立功,低估了徐宋的反應速度和戰爭決心,將部隊帶入了過度危險的境地。

  該罰。

  但,石山能因此就寒了這柄最鋒利戰刀的心嗎?

  不能。

  為將者,捕捉戰機、敢於冒險本就是應有之義。

  此次奪取江州的戰略本身並沒錯,錯在細節和後續應對。

  作為君主,馭下之道在於賞罰分明,更在於給予機會,令其戴罪立功。

  石山沉默了片刻,這短暫的沉默讓常遇春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才緩緩開口,道:「一座江州城而已,今日奪不下,明日還可再奪。天下城池多矣。若因一城之失,而折了孤的伯仁,打殘了百戰淬鍊的擎日左衛,那便是斷我臂膀,痛徹心扉!

  伯仁,以後用兵,須得更深思量,三思而後行!」

  常遇春渾身一顫,漢王沒有稱呼他的官職,而是叫了他的表字「伯仁」,話中責備之意明顯,但更深的是愛護與期許。

  沒有拋棄,沒有放棄!

  「臣—

  —」

  巨大的愧疚與如釋重負的情感衝擊著常遇春,這個鋼鐵般的漢子,眼眶瞬間紅了,喉頭哽咽,只是重重抱拳,卻說不出話來。

  「好了!」

  石山已經知道常遇春的心意,道:「過去之事,暫且不提。眼下,宋軍主力尚在城外,伯仁,可還敢再戰?可還能再戰?!」

  常遇春猛地抬頭,眼中頹敗盡去,重新燃起熊熊戰火,嘶聲應道:「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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