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多線作戰困與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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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7章 多線作戰困與策

  江寧城,漢王宮,延英殿。

  時近正午,初夏的陽光透過大殿高窗上細密的竹簾,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卻絲毫壓不住殿內隱隱浮動的凝重與肅殺。

  漢國軍、政重臣平章政事劉興葛、參知政事趙璉、樞密院使朴散、樞密院同知李忠義(芝麻李),以及駐守江寧的幾位核心衛軍都指揮使:龔午、邵榮、左君弼,齊聚於此,討論軍機。

  眾臣分文武兩班,先行傳閱奏章,等待著漢王駕臨。

  今日廷議的主題,正是處置蘇州府奏報的「劉家港商船大規模逾期未歸」案。

  這本該是商部職權範圍內的具體業務,且事情緣由尚未完全查明,按照常理,遠不至於驚動漢國如此高級別的軍政聯席會議。

  但蘇州府的奏報措辭異常鄭重,直指「海道不靖,恐非天災」,而石山在接到奏報後,更是立即下詔,召集宰輔、樞密及在京主要將領進行專題研討。

  敏銳的重臣們立刻意識到,此事絕不簡單。它或許是一個引信,牽扯著東南海疆的安危、漢國的財源、與其他割據勢力的關係,乃至朝堂內部微妙的平衡。

  因此,縱使部分武將起初覺得為幾艘商船興師動眾有些小題大做,此刻也都收斂了隨意之色,面色肅然地傳閱著那份謄抄的奏章副本,殿內只聞紙張翻動的沙沙聲與偶爾壓抑的輕咳。

  文臣們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袖中捻動,推演著此事背後可能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與應對之策;武將們則目光銳利,似乎在掂量著一旦動武,對手的斤兩與己方的勝算。

  「王上駕到」

  內侍悠長的唱喏聲打破了殿中的寂靜。眾臣連忙整肅衣冠,躬身行禮。

  石山身著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絳紫紗袍,步履沉穩地自殿後轉出,登上御座。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下眾臣,年輕的面龐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那股日漸厚重的威儀已讓所有人不敢直視。

  「諸卿平身。」

  石山的聲音清朗而平穩,開門見山地道:「今日所議之事,奏章諸位想必已看過。劉家港開港未久,便生如此變故,逾七成放洋大船逾期不歸,音訊杳然。諸卿皆國之股肱,還請暢所欲言,如何看待此事?」

  樞密院同知芝麻李本名李仲益,投效石山後,為表忠心改了現在的名字「忠義」,石山也投桃報李,授予其清貴差事。

  其人如今遠離了前線刀光劍影,再不用操心勢力傾覆的重大危機,吃得好睡得香,早恢復了往日的富態。

  他深知今日這種場合,自己這個「前梟雄」更多的是象徵意義,沒有「壓軸」發言的資格,反而率先開口為眾人「熱場」正合適。

  李忠義當即出列,略一躬身,操著依舊帶著淮北口音的官話道:「王上明鑑,臣以為此事的疑點頗多,絕不是偶然事件。近幾個月來,陸續返港的船主和沿海諸縣,均未上報發現海上有颶風。

  各出海船隊走的也皆是慣熟的老航線,暗礁險灘皆有海圖標記,斷無可能數十艘大船同時觸礁沉沒之理。既然不是天災,那便只剩下了人禍!

  奏報中言,僥倖逃脫的船主已指認海盜船隊規模龐大,組織嚴密,在這東海之上,有這份膽量且有這份實力能做成此等大事的————」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不屑與篤定,道:「依臣之見,除了盤踞台州、慶元、溫州三路的的方國珍,更有何人?

  此獠反覆無常,以劫掠起家,眼中只有私利,毫無信義可言!定是他見劉家港在我大漢手中漸有起色,威脅其治下定海港獨霸東海之利,故而再操舊業,行此卑劣截殺之舉!」

  李忠義雖然因才具不足,早早退出了爭奪天下的舞台,但骨子裡仍是那個堅守徐州、

  寧死不降的硬漢,打心眼裡瞧不起方國珍這等首鼠兩端、叛降無常的海寇梟雄。

  將這天大的屎盆子扣在方國珍頭上,他毫無心理負擔,甚至帶著幾分快意。

  參知政事趙璉的鬚髮已見霜色,眉宇間帶著處理繁劇政務留下的深深倦色,他需協調全國軍政錢糧,深知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道理。

  待李忠義說完,趙璉先微微頷首,開口道:「李同知所言,不無道理。方國珍盤踞浙東,兼有水陸之眾,又素有劫掠前科,劉家港之事,其人暗中搗鬼的嫌疑確係最大。」

  他先肯定了李忠義的嫌疑指向,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謹慎起來,道:「然則,商船出海,風浪難測,遭逢意外或迷失航向而逾期未歸,本是常態。眼下我大軍四面征討,各處皆需糧秣軍械支撐,國庫轉運已倍感壓力,亟待夏糧徵收,稍緩糧秣緊張。


  此時若因商船之事再啟東南戰端,徒增一強敵,糧草輜重恐難以為繼。是否————應責令有司進一步查明原因,再作決斷,以免倉促間行事而陷入被動。」

  其人的潛台詞很明確:漢軍現階段的主要戰略方向是西進江西,鞏固長江中游,不宜在東南沿海另開戰場,分散寶貴的兵力和錢糧軍械等物資。

  其實,漢軍近段時間確實是在四面征討,但各個方向用兵都不是很多,機動兵馬始終在江寧未動,且除了婺源州外,其餘方向皆可通過水陸轉運糧草輜重,消耗並不大。

  趙璉說糧草有些緊張,主要是指江西方向有可能會與徐宋爆發衝突,必須留足兵力和糧草。

  現實世界,誰都不可能擁有無限的糧草輜重。

  除非是沒有後方的流寇武裝,或者好大喜功的暴君,只要勢力還想持續發展,就必然要考慮後方生產所需勞力和糧草轉運造成的消耗等問題,大型戰役就必然會打一陣歇一陣。

  趙璉作為參知政事,必須考慮國家整體的承受能力,有這種顧慮很正常,但殿中武將卻不買這個帳,他的話音剛落,武將隊列中便響起一個洪亮而不滿的聲音。

  「趙參政此言未免有些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危言聳聽了!」

  說話的是忠義衛都指揮使左君弼,他本是割據合肥的軍閥,投效漢軍後,經過整編和數次戰陣磨合,逐漸洗去了身上濃厚的私兵色彩,徹底融入了漢軍體系,說話的底氣也比以往足了許多。

  今日這種涉及戰和的最高決策場合,正是他彰顯軍方存在,維護軍隊話語權的時刻戰與和,不能全由文官基於錢糧算計說了算!

  左君弼踏前一步,抱拳向御座一禮,然後轉向趙璉,聲音鏗鏘道:「方國珍何許人也?不過是一據有三路之地,仰仗舟楫之利陸上力量卻很孱弱的海寇頭子!我漢軍將士,連脫脫的百萬大軍都能擊潰,還怕他區區方國珍?

  他敢劫我商船,便是藐視我大漢!我軍若不出兵懲戒,天下人豈不以為我國可欺?至於糧草消耗————」

  其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道:「根本無須大動干戈!只需遣一支偏師直搗其慶元路,威脅定海港!打疼此獠,讓其知道我大漢兵鋒之利,方國珍自然乖乖縮回去,交出劫掠所得,給咱們賠禮道歉!

  如此,能消耗多少糧草?又豈會影響到江西主戰場?」

  左君弼這番話,代表了殿中絕大多數將領的心聲。

  漢國中樞行政體系尚在完善之中,其首要職能便是為軍事擴張服務。掌兵重將不僅參與軍事決策,在涉及對外用兵、和戰大計上,也擁有極重的話語權。

  反駁趙璉這等投降過來的宰輔,對他們而言並無太大心理負擔,反而覺得是其職責所在。

  左君弼說完,身後的邵榮、龔午雖未出聲,但臉上皆露出贊同之色,微微頷首,一時間,殿內武臣的氣勢為之一振。

  趙璉面色不變,但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他深知與這些正值銳氣、求戰心切的將領在朝堂上硬頂並非上策,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名義上的武官之首樞密院使朴散。

  朴散的心情頗為複雜。他身為樞密使,位高權重,但手中並無直接統轄的野戰兵力,其功勳資歷也比不上龔午、邵榮、左君弼這些從血火中拼殺出來的宿將。

  在平日的軍議中,他都沒少被這些將領軟釘子頂撞,在維護中樞權威這方面,他與趙鏈等文官有著共同的利益。

  更重要的是,統兵戰將只需要考慮局部戰場能不能打得贏,而樞密院,尤其是他這個樞密使,必須站在更高的位置,通盤考慮全局戰略一何時該戰,何時該緩,戰端一開如何收場,是否會引發連鎖反應?

  戰與和的重大問題,同樣不能由掌兵重將說了算。

  朴散清了清嗓子,出列奏道:「王上,左將軍報國心切,勇氣可嘉。然則,方國珍難纏,在於其根基在海上。觀其此前數次反叛元廷,何曾在陸上真正攻占並長期守住過一州一縣?

  無非是乘船飄忽,襲擾沿海,劫掠府庫,元廷大軍一來,他便遁入海島,元軍一走,他又捲土重來。元廷為此耗費錢糧無數,疲於奔命,卻始終未能根除。此為前車之鑑!」

  他的目光掃過眾將,加重了語氣,道:「我國如今的疆域,大半臨海臨江,境內水網縱橫,易於海賊入寇。此時若貿然與方國珍全面開戰,未必能穩操勝券。

  即便陸戰能勝,若不能將其水師主力殲滅,他日復來沿海騷擾,我將防不勝防,沿海軍民終日惶惶,漕運海貿皆受其制,豈非因小失大?


  臣以為,趙參政之言老成謀國,宜先查明其真相,再謹慎行事。」

  朴散的話音剛落,邵榮便按捺不住,冷哼一聲,出列反駁:「朴樞密此言,未免太過謹慎,近乎怯戰!眼下不是我國要主動去尋方國珍的晦氣,是這廝先把手伸過來,劫了咱們的商船,打了咱們的臉!這分明是試探,是挑釁!

  若此次咱們忍氣吞聲,裝作無事發生,那方國珍只會覺得我大漢外強中乾,好欺負!

  下次就敢劫漕糧,襲州縣!到時我軍再作出回應,代價更大!

  就該趁挑釁初起,迎頭痛擊,打掉這廝的囂張氣焰,讓他知道我大漢的底線碰不得!

  此時示弱,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殿中氣氛頓時有些緊張,文武之間,穩妥與激進兩種意見針鋒相對,石山卻很平靜。

  任何政治架構的建立與調整,本質都是權力的重新分配與利益的再平衡。

  漢國自紅旗營時期起,便形成了將領參與核心決策的「傳統」,石山不可能現在就繞開他們。

  ——這些人是他很重要的力量來源之一,不可能一批人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打了天下,就過河拆橋,換另一批人來坐天下享富貴,將前者完全排除在決策圈外。

  漢國以後進行中樞行政體系改革,也必須為這些功勳卓著的解職武將預留部分險要位置,或建立某種代表其集體利益的機構。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精妙而危險,稍有不慎,要麼釀成驕兵悍將尾大不掉,要麼寒了將士之心,自毀長城。

  因而,類似這種軍政重臣火藥味十足的爭論,石山只是端坐於御座之上,面色沉靜,目光深邃,仿佛在認真傾聽每一位臣子的陳述,卻早已洞悉一切。

  他並不急於下場表態,打斷這場爭論。讓不同利益、不同視角的觀點充分碰撞,比他自己乾綱獨斷更能看清問題的全貌,也更能讓各方感受到參與的過程。

  文官隊列中,平章政事劉興葛一直微閉雙目,似在養神。

  他本就年事已高,早年任官容州時感染瘴氣落下的病根始終未愈,近年來身體更是每況愈下,精力大不如前。

  此刻見兩位宰輔皆被統兵將領駁斥,而漢王依舊沉默,他知道必須由自己這個「首相」站出來調和陰陽,給出一個既能照顧各方情緒,又能指向實際解決方案的框架了。

  劉興葛緩緩睜開眼,那雙略顯渾濁的眸子裡,依舊閃爍著歷經宦海沉浮的智慧與滄桑。他輕輕咳了一聲,聲音不高,卻立刻吸引了全殿的注意。

  「王上,諸公,」

  劉興葛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和幾分病殃,卻異常清晰,道:「方國珍之患,根源在於其以海為田,以寇為業。劉家港復興,直指其定海港壟斷海貿的命脈,只要此人不願真心歸附王上,仰大漢鼻息,那麼雙方的矛盾便不可調和,或遲或早必有一戰。

  左將軍、邵將軍所言,並非沒有道理。」

  其實還有一個解決問題的思路:漢國關閉劉家港,先集中全力在陸上發展,待拿下江西或統一了江南,再轉頭收拾方國珍。

  但劉興葛清楚石山同樣不可能接受發展海軍、同化高麗、擴張海權等長遠布局不可動搖。

  他先肯定了主戰派的出發點,安撫了武將的情緒。眼見左君弼、邵榮等人面色稍霽,劉興葛這才話鋒一轉,接著道:「然則,趙參政、朴樞密所慮糧草轉運、江防海防線漫長、難以根除其患等現實困難,亦非虛言。我軍當下四面出擊,雖皆有勝績,然兵力、糧秣、民力之弦,已繃得頗緊。不可不察。」

  劉興葛這番話,既指出了與方國珍矛盾的長期性與必然性,又承認了當下與周邊勢力全面開戰的現實困難,將雙方的觀點都包容了進去。

  說罷,他不給眾人再次陷入細節爭論的機會,將目光投向御座上的石山,躬身道:「王上,針對眼下這錯綜複雜之局,老臣有三點淺見,供王上與諸公斟酌。」

  石山看著這位面容憔悴卻依舊勉力支撐的老臣,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當初,他決定與劉興葛聯姻,一個重要考量便是此人年事已高,不可能長期占據文臣之首的位置,有利於自己勢力未來的權力平穩過渡。

  而且,類似今日這種文武相爭,意見紛紜的局面,有劉興葛這樣德高望重的老臣居中調和,石山便能從容許多,遊刃有餘。

  但真看到這位為漢國建立殫精竭慮、平衡各方不遺餘力的老岳父身體日漸衰頹,石山在感慨之餘,也不得不開始為其身後的人事布局提前思量。


  他對這位鞠躬盡瘁的平章政事,還是比較滿意的,石山抬手示意,語氣溫和地道:「平章勞心國事,所言必是深思熟慮。但講無妨。」

  劉興葛稍微調整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緩緩道:「其一,關乎全局戰略。我軍各條戰線布局,皆源於年初的形勢判斷。眼下,大部分戰略目標基本達成,蒙元在戰略上對我國已經轉攻為守。」

  年初指定的戰略,是圍繞漢軍大勝元軍士氣大挫的形勢,進行全面擴張,重點任務是取得浙中山區要點,將對元軍的守勢改為攻勢,並打開奪取進軍江西行省的通道。

  眼下,漢軍在浙中已經全取徽州路和建德路,控制了新安江及其附屬水系:在浙西也拿下了池州路,常遇春所部已經攻入江州路,兩大任務皆已完成。

  北線安豐路治所壽縣雖然陷入圍城戰,但江北去年大半年無大戰,糧草消耗很少,不需要調動江南的力量支援。

  唯一的問題就是婺源州道路崎嶇,由此地攻入饒州路可行,但糧草輜重補給消耗巨大,胡大海攻下婺源後剛好進入梅雨季,隨後就轉入休整。

  劉興葛略作停頓,看了一眼石山,見其微微頷首,才繼續道:「如今,形勢又有新變化,是否應重新審視各條戰線,明確下一階段的戰略重點?適當收縮部分方向攻勢強度,集中力量與資源,以備主要方向不測,或應對新的挑釁?

  如此,既可減輕後勤重負,亦能使兵力運用更為聚焦。」

  劉興葛此言,實則是以調整戰略布局的名義,委婉地支持趙鏈、朴散關於避免兩線作戰的擔憂。

  通過確認年初制定的主要戰略目標已經完成,為戰略重心轉移提供依據,從而為可能應對東南變局騰出空間和資源,同時又避免了直接否定武將軍功或求戰之心。

  實際上,在此之前其餘各戰線的進攻力度均有所調整,只是未明確戰略新的重點。

  石山略一沉吟,便頷首道:「平章所言有理。形勢有變,策略當隨之調整。」

  漢王同意了調整戰略,等於變相承認了暫緩部分次要方向用兵,這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後勤壓力,也為後續決策調整留下了靈活空間。趙璉和朴散都暗自鬆了口氣。

  劉興葛見第一條建議被漢王採納,精神也振作了一些,接著道:「其二,關平處置方國珍的策略。王上此前與方氏又互不侵犯之約,無論劉家港之事是否為其所為,我國若興師問罪,須得師出有名」,方能占據道義高地,不至於授人以柄。

  臣以為,是否應該責令有司先搜羅證據,再遣使臣持王上書信,前往台州面見方國珍,嚴正質詢此事,要求其限期查明事情緣由,嚴懲兇徒、賠償損失、保證我國航道安全?

  並觀其答覆,再定下一步行止。

  如此,先禮後兵,既彰顯我大國氣度,亦讓天下人看清孰是孰非。」

  劉興葛的打算,是儘量將漢國與方國珍矛盾公開化、外交化的過程拉長,為漢國內部調整部署,集中力量解決江西方向問題爭取更多時間。

  但他不知道的是石山在接到蘇州府奏報後,就立即召集重臣商議此事,除了應對商船被劫本身,還有更深層的政治考量。

  石山敏銳地察覺到,此事極易被江東士紳階層加以利用和炒作,成為他們表達自身合理利益訴求、尋求在政治取得更多話語權的突破口。

  看看今日殿中議事的核心重臣,無論文武,清一色的「江北幫」。

  而江南士紳,雖在漢軍兵威之下,不得已選擇投資依附石山,但在漢國最高決策層卻缺少代表,尤其是這等涉及戰與和的重大決策上,缺乏發聲渠道。

  這種地域失衡,短期內還可以靠強力壓制,但長期如此,必然滋生不滿,不利於整合江南力量進行北伐。

  石山會在適當時機進行做出調整,給予江南士紳一定的參政空間和利益表達渠道,但不是現在,更不能讓其形成足以左右中樞決策的強大勢力。

  讓掌兵重將(皆江北人)參與軍機,本身也是制衡未來可能抬頭的江南文官勢力的一種預布局。

  劉興葛希望「先取證,後交涉」,意在拖延。而石山決定主動介入、快速處置此事,正是為了搶先定調,避免此事被江南勢力持續發酵,變成其正值串聯,乃至裹挾中樞的籌碼。

  想到這裡,石山緩緩搖頭,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平章老成謀國,思慮周全。然則,取證之事,恐難有真正鐵證」。

  大海茫茫,現場早無痕跡。我方所能得到的無非是些船主、水手的口述,對方大可矢口否認,或推諉於不明海盜,甚至反誣我商船越界。至於外交質詢————」


  石山嘴角掠過一絲冷意,道:「方國珍若真做了此事,便已打定主意要試探乃至挑釁,其答覆無非是敷衍塞責,拖延時日。走此程序,不過是為彰顯我之有理」罷了,難有實質收穫。

  此事,終究要靠實力說話。關鍵在於要讓方國珍,以及所有暗中窺伺者,徹底認清形勢——觸碰我大漢核心利益,所需付出的代價,遠超其僥倖所得。」

  他的目光掃過殿中眾臣,最後落在劉興葛身上,接著道:「故而,遣使質問,程序當走。但外交是表,武力為里。要讓方國珍明白,他的任何拖延與狡辯,都不會影響我做出反應的決心與速度。」

  「王上聖明,所慮深遠,非老臣所能及。」

  劉興葛知道石山決心已定,且考慮到了自己未言明的層面,便不再堅持,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釋然,接著說出第三條建議:「其三,關乎收拾新得之地人心。池州、徽州、建德三府,大部州縣連年戰亂,生靈塗炭,流民未安,元氣大傷。

  為示王上仁德,鼓勵百姓回鄉墾荒,恢復生產,是否可酌免此三府今年夏稅,或減征部分?」

  這些新得之地,民力在漢、元兩軍的拉鋸中消耗極大,漢軍也在拿下城池後,獲得了元軍搜刮的錢糧補充,戰後酌免賦稅本是應有之舉。

  劉興葛這條建議,既是戰後撫恤的常規操作,也暗含對石山的提醒:在與徐壽輝、方國珍可能衝突的背景下,更要注重安撫內部,尤其是江南新附之民的人心,不能一味強硬,需剛柔並濟。

  「可!」

  石山對策沒什麼疑義,應道:「具體減免幅度,由戶部會同三府核定,儘快施行。」

  漢王與平章政事一唱一和,基本為今日的廷議定下了調子:戰略上適當收縮聚焦,以備不虞;對外先禮後兵,但武力準備同步進行;對內減免賦稅,收攬人心。

  這個折中方案,兼顧了文官的穩妥訴求與武將的強硬姿態,也體現了石山作為最高決策者的平衡藝術與長遠布局。

  朴散、趙璉等人雖對立即進行武力準備仍有顧慮,但見漢王心意已決,且劉興葛的三條建議已很大程度上吸納了他們的部分關切,便也不再出言反對。

  接下來,便是具體的細節敲定:各戰線如何調整,出使台州的人選與國書內容,減免賦稅方案。殿中氣氛雖不復先前激烈爭論,但依舊肅穆凝重,一項項決議在石山的主持下迅速形成。

  待所有事項議畢,已近申時。眾臣行禮,準備告退。

  「諸卿辛苦,且先退下歇息吧。」

  石山溫言道,自光卻落在正由內侍攙扶著,準備轉身的劉興葛身上,補充了一句:「平章,請留一下。孤還有些事想與平章單獨敘談。」

  劉興葛身形微頓,蒼老的面容上閃過一絲瞭然,又似有幾分更深沉的疲憊。他緩緩轉過身,向著御座,再次躬身:「老臣,謹遵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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