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破敵定亂兩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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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3章 破敵定亂兩不誤

  泗州城,這座扼守淮河下游咽喉的重鎮,在承受了元軍一個多月的持續進攻後,仍如同在血與火中掙扎的困獸。而作為元軍主攻方向的東城牆,更是承受了最殘酷的洗禮。

  原本青灰色的牆磚,此刻幾乎被烏黑、暗紅、褐色的血跡層層覆蓋,凝固成一片片觸目驚心的斑駁。被巨石轟擊出的坑窪如同麻子般遍布牆身,碎裂的磚石和扭曲的兵器殘骸散落在牆根腳下。

  那座曾經象徵著城防威嚴的城門樓,也已經被元軍的砲石轟塌了大半,幾根木樑倔強地指向陰沉的天空,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多月來戰鬥的慘烈。

  城外的曠野上,令人牙酸的絞盤轉動聲和繩索摩擦的吱嘎聲,如同催命音符般,再次打破了戰場短暫的死寂。那是元軍士兵正在費力拖拽、調整的襄陽砲,他們在做著又一次投石的準備。

  「元狗又要發砲了!快!躲進防砲洞!」一個嘶啞的聲音在城頭響起,急促卻不慌張。

  持續一個多月的殘酷攻防,早就逼迫著殘存的守軍以最快的速度成長。

  即便是月前可能還在某處田間勞作的稚嫩新兵,此刻也早已從老兵油子那裡,用耳朵和鮮血熟悉了襄陽砲發射前那令人心悸的特有聲響和發射規律。

  無需軍官更多催促,還能活動的守軍如同受驚的土撥鼠,迅速而熟練地縮回到城牆內側挖掘出的防砲洞中。

  轟!轟!轟隆——!

  數枚石彈,攜帶著巨大的動能,劃破空氣,發出沉悶的呼嘯,狠狠地砸在已然傷痕累累的城牆上。

  撞擊的瞬間,守軍感覺仿佛地動山搖般,整個城池似乎都在痛苦地顫抖。

  防砲洞頂部的泥土和碎屑被震得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場灰土雨。

  洞內蜷縮的幾名士兵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只是用手護住頭臉,眼神透過洞口的遮擋,望向外面瀰漫的煙塵,那目光中充滿了疲憊、麻木,以及對未來的茫然。

  「呸!」

  一名年輕的士卒狠狠吐出一口混著沙土的唾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向身旁靠著洞壁、閉目養神的什長,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抱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頭兒,咱們……咱們不是漢軍嗎?這泗州都被圍了一個多月了,外面那些元狗喊話都說咱們是孤軍,是棄子……為啥……為啥還沒人來救咱們?漢王……漢王是不是把咱們給忘了?」

  他的疑問,道出了此刻許多守軍心中深藏的恐懼。

  沒錯,他們確實是漢軍,至少守將彭二郎名義上歸漢王節制,泗州在法理上也確實屬於漢國的疆域。至於為何遲遲沒有友軍來援,那根子,自然出在彭二郎身上。

  其人當初起義時就身居徐州紅巾軍高位,還曾統轄過石山一段時間,後來雖因形勢所迫向石山低頭,但態度曖昧,又與張士誠勾勾搭搭,導致他們這支隊伍的「漢軍」純度大打折扣。

  「唉!」

  那什長嘆了口氣,睜開了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當兵的時間稍久些,曾跟隨彭二郎參與過去年攻取山陽縣的戰鬥。

  彼時的彭將軍意氣風發,對漢軍的身份似乎不甚在意,那時石山還沒正式稱王,應該叫紅旗營,而彭二郎對外更喜歡宣稱自己是「紅巾軍」,透著擁兵自重,待價而沽的心思。

  「大人物們心裡琢磨啥,地盤怎麼分,咱們這些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小卒子,哪能知道?」

  什長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和無奈。他環顧了一下洞內幾張年輕而惶惑的臉,語氣轉而變得嚴肅起來,道:

  「俺勸你們都別胡思亂想,自亂陣腳!這泗州城咱們守了這麼久,殺了這麼多韃子,你們以為城破了,他們能放過咱們?屠城泄憤那是必然的!

  到那時候,甭管你是真想當漢軍還是假想,都他媽一個也跑不了!想活命的,就別指望別人,跟著俺,咬牙堅持下去!守住城,才有活路!」

  孤城懸危,外援斷絕。這種令人窒息的絕望,不僅煎熬著底層的士卒,更如同沉重的枷鎖,套在泗州守將彭二郎的心頭。

  泗州衙門內,氣氛比城頭更加壓抑。彭二郎獨自坐在虎皮交椅上,原本魁梧的身形此刻顯得有些佝僂,眼窩深陷,鬍鬚雜亂,往日的梟雄氣概被深深的憂慮和疲憊取代。

  他手中捏著一份早已被汗水浸得字跡模糊的求援信副本,那是他此前派往五河縣信使所攜文書的抄件。


  至今已經一個多月,卻是石沉大海。

  「一步錯,步步錯……」

  彭二郎心中反覆咀嚼著這苦澀的滋味。

  此前,他雖然迫於形勢向石山低了頭,卻一心只想擴大地盤和兵力,甚至擅自與張士誠攜手攻取山陽縣,已然游離於徐州紅巾軍系統之外,不願聽從執掌徐州軍政的殷從道節制。

  結果,算來算去,反被他人算計。

  脫脫率元軍主力南征,殷從道審時度勢,主動放棄徐州堅壁清野。元軍解除了後方最大的威脅後,順水路直撲而下,攻勢之猛、速度之快,遠超張士誠和彭二郎的預料。

  兩人反應不及,很被元軍分割,分別困在了高郵和泗州這兩座孤城之中。

  率軍圍攻泗州的是蒙元平章政事月闊察兒,此人親眼見證了脫脫大軍一路勢如破竹的「赫赫聲威」,便依樣畫葫蘆。

  抵達泗州城下後,他便派人到城下,大肆宣揚元軍「旬日之內夷平徐、宿兩城」的恐怖戰績,試圖以此恐嚇守軍,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可惜,彭二郎久經戰陣,對徐州和宿州的城防情況、守軍實力和殷從道、薛顯的用兵風格都有了解,清楚元軍絕無可能旬日之內將其攻破,更別說隨後的屠城。

  他認為月闊察兒此舉不過是虛張聲勢的詐降伎倆,自己若信了,開城投降,那才是自尋死路!

  彭二郎雖然此前因漢軍主力遠在江南,而與近在咫尺的張士誠眉來眼去,某種程度上失去了漢王石山的信任,也被徐州同袍所排斥,殷從道撤軍時就故意不告訴他。

  但真到了這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他才駭然發現,所謂的「盟友」張士誠自身難保,他唯一能指望上的依仗,竟然就是那塊他之前並不怎麼珍惜的「漢軍」招牌!

  因此,彭二郎不僅在被圍的第一時間,就向漢軍控制的五河縣派出信使求援,更反覆在軍前、在城頭,向麾下將士講述去年石山如何親自率軍千里馳援徐州,解救李元帥的光輝事跡。

  以此極力暗示:漢王仁義,愛兵如子,絕不會坐視泗州陷落、麾下將士被元軍屠戮而不管!

  畢竟,困守孤城,士氣最為重要,總得給麾下將士們一點堅守下去的希望。

  而他雖然曾與「誠王」張士誠有過合作,卻從未公開反漢,石山連早就分了家的芝麻李徐州軍都能救,沒道理不救打著漢軍旗幟的泗州軍。

  月闊察兒見勸降不成,惱羞成怒,下令元軍對泗州發起猛攻。

  最初的十餘日,戰鬥異常慘烈,元軍憑藉兵力優勢,連日不停地輪番蟻附攻城,結果導致本方死傷枕籍,城下屍體堆積如山。

  守軍同樣傷亡慘重,但憑藉彭二郎所部還算不錯的戰鬥力和守城方的地利優勢,竟也勉強支撐了下來,始終沒讓元軍突入城內。

  元軍慘重的傷亡,使得軍中最有韌性的高麗兵也開始出現厭戰情緒,公然抗拒執行攻城命令。

  月闊察兒擔心逼迫過甚會激起兵變,不敢再強行驅策士兵送死,這才改換了戰術,改為以襄陽砲持續轟擊為主,配合大軍圍困,少量兵馬間歇性騷擾。

  元軍南征的主攻方向是高郵,配到泗州這邊的工匠和資源有限,這些天一共只打造了十二門襄陽砲,全部部署在了東城牆。

  月闊察兒所部的攻城力度和資源投入,遠無法與高郵那邊的主力相提並論,只是維持對泗州持續的壓力,試圖拖垮守軍。這才是彭二郎所部能堅持這麼久的主要原因。

  但謊言終究無法變成現實,希望也會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消耗殆盡。

  隨著圍城日久,城內存糧日漸減少,傷兵得不到有效醫治,而彭將軍信誓旦旦的援軍卻始終不見蹤影,驚慌與絕望的情緒,如同無聲的瘟疫,開始在泗州守軍中間蔓延。

  這一日,其部將崔德巡城回來,臉色沉重地走進州衙。其人眼見軍心浮動,城中形勢愈發嚴峻,不得不硬著頭皮,向正在就著大刀肉喝悶酒的彭二郎進言:

  「將軍,城中的情況……你也清楚。兒郎們私底下都在相互打聽,援軍……援軍究竟啥時候能來?咱們……是不是該給將士們一個明確的說法了?哪怕……哪怕只是個盼頭也好。」

  彭二郎心中猛地一抽。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給石山留下的惡劣印象,這段時日也漸漸想明白了徐、宿兩州為何會丟得這麼蹊蹺——自己早被漢軍拋棄了。

  所謂的援軍,本就是他編出來的謊言,極大概率是不會來了。若換他是石山,正樂得借元軍之手,來除掉自己這個不聽號令,心懷二志的刺頭。


  但在部將面前,他絕不能表現出自己可能已經被漢王拋棄的真相,那將導致軍心盡去,自己也會被麾下有樣學樣的軍頭拋棄。

  彭二郎強壓下心中的慌亂與苦澀,臉上擠出一絲鎮定,對崔德說道:

  「慌什麼!元狗大舉而來,定然是多路出擊,濠州兵馬興許是被元狗拖住了。再堅持三日!最多三日!若援軍還不至,俺們就集中全力,突圍!」

  「突圍?」

  崔德心中一凜。他何嘗不知道突圍的兇險?那意味著絕大部分將士將被當做吸引元軍注意力的炮灰無情拋棄,最終能跟著主將殺出重圍的,只能是極少數最精銳的親信,

  用這種幾乎等同於放棄大部分兄弟的計劃,來安撫城中躁動的人心,只怕非但不能穩定局勢,反而可能立刻激出兵變!

  但見彭二郎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甚至拿出了具體的時間(雖然是敷衍),崔德也不好再緊緊逼問援軍的確切消息。他只能順著彭二郎的話頭,將問題引向更具體的操作層面:

  「那……將軍,若真要突圍,咱們該往哪個方向走?」

  還能往哪個方向?東面、北面,已經都是元軍的控制區了,突圍過去是自投羅網;西面、南面,倒都是漢軍的控制區,看似是生路。

  可一旦逃入漢國境內,崔德這些中層將領,或許還能憑藉手中兵力向漢王輸誠,求得一條生路,甚至可能因「棄暗投明」而獲得任用。

  但他彭二郎呢?作為屢次表現出不臣之心,如今又喪師失地的主將,搞不好會被殺掉以儆效尤,最好的結局就是被圈禁起來,再想掌軍,馳騁沙場,那是絕無可能了!

  被困泗州這段時日,彭二郎無數次在深夜反思過往,越想越是懊悔,只覺得自己當初真是豬油蒙了心,一步步將依附石山這盤好棋下得稀爛。

  可事到如今,退路似乎都被自己走絕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最終只能含糊其辭,用蠻橫的語氣掩飾自己內心的驚慌:

  「此乃軍機,關乎全軍生死,豈能輕易泄露?你勿要多問,安心守城,三日後,本將自會通知你等,屆時只需依計行事便可!」

  崔德看著彭二郎閃爍的眼神和強作鎮定的神態,眼中最後一絲期待的光芒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失望與對自己前途的強烈擔憂。

  但他知道彭二郎此人外寬內忌,卻沒有將自己的情緒表現出來,只是默默地抱拳,沉聲道:

  「末將……知道了。」

  信任的堤壩,一旦出現裂痕,崩潰便只在頃刻之間。

  次日,泗州城中醞釀已久的矛盾終於爆發。

  有一什士兵因實在看不到堅守下去的希望,暗中串聯了另外兩什對前途同樣絕望的士卒,密謀趁下一次元軍攻城,城頭混亂之際,搶奪城門獻城,以求一條活路。

  但這等大事,參與人員心思各異,消息終究未能完全保密,走漏到了彭二郎耳中。其人驚怒交加,深知此事若成,自己必死無疑;即便不成,也足以動搖本就脆弱的軍心。

  盛怒與恐懼之下,彭二郎親率親兵衛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包圍並屠殺了所有參與密謀的士兵,又以「御下不嚴、縱容部屬叛逆」的罪名,不由分說,砍了那密謀者所在營的指揮使!

  隨後,還根據這些人的招供,又陸陸續續殺了兩百多人。

  彭二郎本想用這般鐵血手段震懾人心,以儆效尤,撲滅麾下將士反抗的火苗。

  但他低估了絕望環境中的人性,這種近乎濫殺的行徑,非但沒有起到預期的震懾效果,反而在倖存的將士中引起了強烈的兔死狐悲之感。

  一時間,泗州城中人人自危,恐懼與不滿迅速發酵、蔓延。

  崔德本就對彭二郎失去了信心,進言後就一直在暗中觀察,趁機聯合了其他幾名同樣心懷不滿的中高級軍官,迅速結成了「抗彭同盟」,公然與彭二郎對峙。

  一時間,城中劍拔弩張,火併一觸即發,哪裡還有人顧得上去守城?

  月闊察兒敏銳地察覺到了城頭防禦的鬆懈,雖然不知城中具體內情,但如此良機豈能錯過?當即下令全軍出擊,對泗州城發起了開戰以來最為猛烈的總攻!

  內訌中的守軍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元軍幾乎沒遇像樣的阻擊,便輕易地架起雲梯,如同嗜血的螞蟻般,源源不斷地攀上城頭!

  破城,似乎就在眼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西面的地平線上,突然揚起了沖天的煙塵!緊接著,如同悶雷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顫抖!

  一面醒目的「翼元帥李」字大旗,引領著數千精銳漢軍騎兵,如同神兵天降,以排山倒海之勢,徑直衝向正在全力攻城的元軍毫無防備的側翼!

  月闊察兒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驚呆了!

  他根本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會有一支如此規模的漢軍生力軍突然出現!

  「穩住!後隊變前隊,結陣迎敵!」月闊察兒聲嘶力竭地大吼。

  但攻城狀態下的元軍隊形本就散亂,士兵們的心思都在城頭混戰和城內即將開始的劫掠上,倉促之間哪裡能迅速轉向,結成有效的防禦陣型?

  漢軍鐵騎如同燒紅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瞬間就將元軍的攻城隊伍沖得七零八落!

  鐵蹄踐踏,馬刀揮舞,元軍士兵成片倒下,慘叫聲、驚呼聲、馬嘶聲混雜在一起,剛才還氣勢如虹的攻城部隊,瞬間陷入了崩潰的邊緣!

  月闊察兒拼死收攏了部分親兵和還算完整的部隊,試圖穩住陣腳,但漢軍騎兵的衝擊力實在太強,元軍的攻勢瞬間土崩瓦解!

  幸好其人在營中還留有三千兵馬,在其接應下,月闊察兒總算率殘存的元軍狼狽不堪地逃回了營寨中,待清點殘部,已經不足五千人了。

  而與此同時,更多的漢軍步兵營隊出現在泗州城外,旗幟鮮明,甲冑精良,總數不下萬人!他們並未急於進城,而是迅速展開,反過來將驚魂未定的元軍殘部所盤踞的營地,團團包圍!

  漢、元兩軍攻守之勢,瞬間易位!

  泗州城中,正在與彭二郎緊張對峙的崔德等人,眼見元軍洶湧殺入城中,又倉惶退出,派人登城打探,才知道了這戲劇性的一幕。

  絕處逢生的狂喜,瞬間衝散了之前的劍拔弩張和對彭二郎的怨憤。

  崔德反應極快,他知道,這是擺脫彭二郎節制,向漢軍正統輸誠的最佳時機!立刻下令打開西門,親自帶領幾名心腹將領,快步出城,前往拜見城外漢軍的主帥——翼元帥李武。

  李武端坐於戰馬之上,看著匆匆趕來的崔德一行人。

  崔德不敢怠慢,立刻跪倒在地,將城中近日發生的內亂、彭二郎濫殺將領、軍心渙散以及方才險些破城的危急情況,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李武。

  李武此次出兵泗州,乃是奉了漢王石山的密令,其核心任務,除了解泗州之圍,逼脫脫退軍,還有藉此機會解除彭二郎的兵權,將泗州真正納入漢國的直接掌控。

  原計劃是待徹底擊敗元軍之後,再憑藉大軍威懾和政治手段徐徐圖之。卻沒想到,城中內亂爆發,彭二郎威望掃地,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李武當即改變計劃,對身邊親兵吩咐道:

  「去,請彭將軍出城一見。就說,本帥與他商議共同剿滅城外元軍殘部之事。」

  彭二郎得知李武率大軍來援,又見崔德迫不及待地出城拜見,心中已是冰涼一片。

  他深知形勢比人強,此刻若敢違逆李武之意,恐怕立即就會被自己的親兵拋棄,會死無葬身之地。不敢有絲毫猶豫,僅帶著一小隊親兵,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出城來到李武軍前。

  一見到端坐馬上的李武,彭二郎便搶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帶著哽咽和惶恐:

  「罪將彭二郎,馭下無方,致使泗州危殆,險釀大禍!懇請翼元帥治罪!」

  「哈哈哈!」

  李武執掌江北諸路總管府日久,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知衝殺的愣頭青,權術手腕日益老練。他大笑一聲,翻身下馬,親自上前,雙手將彭二郎扶起,語氣顯得異常親熱和寬容:

  「老彭!你這是做什麼?你我皆是當年一同血戰過的老兄弟,何須行此大禮!快快請起!」

  他拉著彭二郎的手,看似推心置腹,實則話語中暗藏機鋒:

  「如今大敵當前,城外還有數千元狗未滅,俺也不跟你來那些虛頭巴腦的了。俺看你這軍中似乎有些紛亂,你一時恐怕也難以掌控。

  為了這泗州城和數千將士的安危,你看這樣如何——你先將兵權,暫時交給你家早柱統領?他是年輕人,又在王上身邊歷練過,想必能更快穩定軍心。」

  說罷,不待彭二郎回應,李武便扭頭喚道:


  「早柱!」

  「末將在!」

  一員小將應聲從李武身後的將領隊列中快步走出,甲冑鮮明,精神抖擻,正是彭二郎的長子彭早柱!他此前一直被石山留在身邊,名為任用,實為質子。

  看到兒子出現在李武軍中,彭二郎一切都明白了。這根本就是漢王和李武早就策劃好的一步棋!彭早柱雖是其長子,但長期不在軍中,在舊部中並無根基,只是個名義上的招牌。

  崔德等人已然背叛,一旦城外元軍殘部被剿滅,危機解除,他彭二郎這點最後的家底,還不是任由李武憑藉大軍威懾和彭早柱這個傀儡,輕輕鬆鬆地全盤接收、揉搓整合?

  一股無力感和絕望湧上心頭,彭二郎知道自己縱橫捭闔的時代徹底結束了。所有的掙扎和不甘,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和蒼白。

  但事到如今,他還有得選嗎?

  頑抗,只有死路一條。

  順從,或許還能看在「主動」交出兵權和彭早柱聽話的份上,保住性命,了此殘生。

  彭二郎臉上血色盡褪,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掙脫李武的手,然後毅然轉身,朝著南面江寧方向,再次鄭重地拜倒在地,聲音嘶啞地說道:

  「罪將彭二郎,感念漢王寬仁!往日罪愆,皆因俺糊塗!今日願交出兵權,由犬子早柱統帶,聽候王上與翼元帥調遣!」

  ……

  高郵城下,元軍中軍大帳。

  當脫脫第一次收到月闊察兒從泗州方向傳來的告急文書時,尚存一絲僥倖。他還想賭一把,賭月闊察兒能守住營地,賭漢軍主力會被自己擊敗於高郵城下,賭卜顏帖木兒等人能創造奇蹟……

  然而,僅僅兩個多時辰之後,第二波來自泗州的快馬,帶來了晴天霹靂般的噩耗:月闊察兒所部偏師已被漢軍擊敗,平章政事月闊察兒本人陣亡!

  而就在這致命消息抵達前約半個時辰,揚州方向探馬也傳來了發現漢軍主力大舉北上的急報!

  親衛將領哈剌答見脫脫臉色灰敗,猶自站在輿圖前沉默不語,急得「噗通」一聲跪倒,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進言道:

  「太師!不能再猶豫了!漢軍這是明擺著要南北對進,斷我歸路,想要將我大軍合圍於高郵城下!高郵……高郵已經打不了了!太師身系國家安危,萬金之軀,萬萬不能有失啊!

  請太師以大元社稷為重,速速率軍退回山陽,依託堅城,再圖後計!」

  脫脫緩緩閉上眼睛,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無力感,瞬間席捲全身。

  他何嘗不知道哈剌答所言是眼下最理智的選擇?但他更清楚,此番一旦退兵,意味著南征的戰略目標徹底失敗,意味著他個人威望嚴重受損。

  可以預見,用不了多久,大都朝堂之上,那些早就對他虎視眈眈的政敵,必然會趁機群起攻之,將他掀翻在地!

  而失去了他這根頂樑柱,本就搖搖欲墜的元廷,將再無實力和威望去鎮壓此起彼伏的天下反賊!大元江山……危矣!

  「長生天啊!難道你真的不再庇佑你的子孫了嗎?!」他在心中發出無聲的吶喊。

  再堅定的理想,也抵不過殘酷的現實。為了保住這支帝國很長一段時間內需要倚仗的野戰軍團,為了給大元留下一點苟延殘喘的元氣,脫脫不能再任性,不能再冒險了。

  「……傳令。」

  脫脫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種英雄末路的疲憊和悲涼。

  「全軍準備撤退。依……次序,退回山陽。」

  十餘萬大軍的撤退,尤其是在敵軍虎視眈眈之下的臨陣退兵,談何容易?稍有不慎,就是全軍潰敗的結局。

  為了儘可能穩妥地撤軍,防止漢軍與城內的周軍趁機出城夾擊,脫脫必須留下足夠的殿後部隊,並且要做出堅決阻擊的姿態,為主力撤退爭取時間。

  侍衛親軍和遼陽兵馬是絕對的核心,必須安全撤走;腹里兵馬和那些不可靠的淮東降兵,也不能留在這裡資敵,否則他們很可能一觸即潰,甚至倒戈相向。

  盤算來,盤算去,能夠犧牲,也值得犧牲來換取時間的,只剩下那些遠道而來,作戰頑強卻又並非本族的高麗人了。

  脫脫只能在心中默然期望,這些僕從軍能夠再次發揮他們韌性強的特性,依託已經構築好的工事,為他在淮安重新布置防線,多爭取幾天寶貴的時間。


  一日後,石山親率漢軍主力,旌旗招展,浩浩蕩蕩抵達高郵府境內。

  他立馬於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上,手持一支做工精良的單筒望遠鏡,仔細觀察著遠處元軍連綿起伏的營壘和防禦工事。

  這些工事依地形而建,壕溝、柵欄、箭樓、砲位錯落有致,確實顯出了布置者的用心。

  鎮朔衛作為前鋒,提前抵達此處,已與元軍戰過一場。傅友德快馬趕來,向石山匯報導:

  「王上,元軍留下的殿後部隊主要是高麗兵。他們依託這些寨堡工事,守得很堅決。咱們若是一個個硬啃過去,怕是要花費好幾天功夫,傷亡也不會小。」

  「用不著這麼麻煩!」石山收回望遠鏡。

  他此番出兵,本質上是一場政治仗。

  首要目的,是通過「正面擊敗」脫脫、解除高郵之圍的既定事實,,徹底坐實自己抗元領袖的崇高地位和無上威望,為接下來必然到來的諸侯爭霸階段,爭取巨大的政治資源和民心。

  其次,便是要藉此戰勝利的餘威,打破浙北戰場與卜顏帖木兒的長期僵局。至於這些遠離故土為虎作倀的高麗僕從軍,根本不值得他寶貴的漢軍兒郎付出大量傷亡去費力清剿。

  石山扭頭,對身邊侍立的親衛吩咐道:

  「去,把柳濯帶過來。」

  ……

  Ps:今天的更新要是以萬字大章的形式展開,肯定更精彩,只可惜肩周炎發作,差點沒碼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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