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戰寧國毛胡顯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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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1章 戰寧國毛胡顯威

  寧國縣城,這座位於皖南山地與宣徽盆地交界處的城池,在冬日的肅殺中顯得格外凝重。

  城牆上斑駁的血跡與新添的箭痕,無聲地訴說著連日來攻防戰的慘烈。元軍如同蟻群,在震天的戰鼓與號角聲中,扛著簡陋的雲梯,又一次向著城頭湧來。

  箭矢如飛蝗般在空中交織,不時有士兵中箭,慘叫著從雲梯或城頭跌落。

  城下,江浙行省左丞董摶霄立馬於一座臨時壘起的土台上,面色沉靜地觀望著戰局。

  他身著精良的山紋鎧,猩紅的斗篷在寒風中翻卷,形象頗為英武,但那雙深陷的眼眸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隱憂。

  「如此強攻三五日,定能攻破此城……」

  他心中默念,試圖用意志驅散自寧國縣失守後便如影隨形的陰霾。

  就在此時,一匹快馬自西南方山道間狂奔而來,馬蹄踏起陣陣煙塵。

  馬背上的斥候渾身汗濕,臉上混合著汗水與塵土,還未等戰馬完全停穩,便滾鞍下馬,踉蹌著撲到土台前,聲音帶著哭腔和驚恐:

  「報——!左丞大人!不好了!東山塢口寨……東山塢口寨遭漢軍突襲,尋元帥命小人拼死殺出,請大人速派援軍!再晚……再晚就全完了!」

  如同一聲驚雷在耳邊炸響,董摶霄只覺得心頭猛地一緊,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強逼著自己穩住幾乎要顫抖的身形,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厲聲追問道:

  「來襲的漢軍有多少人?打的什麼旗號?!說清楚!」

  那斥候跑得幾乎脫力,上氣不接下氣,但腦子尚存一絲清明,急忙回道:

  「看……看陣勢,至少有五六千人!旗號……旗號上是『拔山左衛胡』!」

  「拔山左衛胡?……胡大海!」

  聽到這個如同夢魘般的名字,董摶霄眼前幾乎一黑,一股混雜著恐懼、憤怒與恥辱的情緒瞬間衝上頭頂,讓他險些失控。他猛地一拽韁繩,戰馬吃痛,希律律一聲長嘶。

  「胡大海!又是這廝!陰魂不散!」他幾乎是咬著牙根低吼出來,聲音中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兩年前,魯錢河畔那場慘敗,至今仍是他軍旅生涯中最大的污點。

  彼時,董摶霄便是被石山麾下這員名叫胡大海的悍將,以雷霆萬鈞之勢突破中軍帥旗,導致大軍全線崩潰,居然在正面作戰中,輸給了才起事沒多久且兵力遠少於自己的紅旗營。

  而上個月中旬,他率軍堅守寧國縣,與漢軍毛貴部打得有來有回,眼看就能打退漢軍,又是這個胡大海!如同鬼魅般率軍從寧國東南面的險隘千秋關突然殺出,一舉切斷了他的後路!

  董摶霄苦撐三日後,內外交困,寧國縣城最終陷落,其人僅率數十名親兵浴血拼殺,才僥倖從城西一條隱秘小路突圍而出。

  可磁州董氏大量親族子弟、多年培養起來的心腹戰將,以及那支耗費無數心血打造的本部嫡系人馬,幾乎全數陷在了城中,非死即降!

  亂世之中,兵權即是根本。

  打沒了賴以起家的嫡系部隊,就如同猛虎被拔去了爪牙,縱有通天之能,也難逃淪為旁系雜支,仰人鼻息的命運。

  此戰之後,董摶霄在江浙行省內的地位一落千丈,再難迅速拉起一支如臂使指的可戰之兵。他更是羞愧難當,連夜寫下請罪奏疏,只待朝廷革職查辦的心理準備。

  卻不想,江南元軍的最高統帥,南台御史大夫卜顏帖木兒竟出面力保,非但沒有追究他喪師失地之罪,反而給他劃撥了兩萬大軍,裝備糧草一應配給。

  而交給董摶霄的任務,只有一個——奪回寧國縣!

  石山勢力盤踞浙北和淮南,如同一把巨大的鐵鉗,扼住了南北咽喉。

  這導致蒙元江浙行省與元廷中樞大都的聯繫,必須繞道江西、湖廣、河南三個行省,信使需要多次下馬乘船,跨越江河,路途遙遠,消息傳遞極為不便,效率非常低下。

  在這種特殊形勢下,受元廷委託「便宜行事」的卜顏帖木兒統攬江南十道軍政大權,其權勢之重,已相當於一位有實無名的「江南王」。

  他對轄區內官員的舉薦和任用,基本可以代表元廷意見,至少在執行層面無人敢於違逆。

  然而,卜顏帖木兒此番力保董摶霄,卻不是出於什麼賞識與重用。


  董摶霄原籍磁州,由國子監生出仕,曾任濟寧路總管,因協助前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教化,在平定安豐路動亂及後續收復杭州的戰事中表現出色,才積功升任江浙行省參知政事。

  此後能更進一步升任行省左丞,也主要是另一個平章慶童的舉薦,與卜顏帖木兒並無深厚的私人交情,甚至隱隱分屬不同的派系。

  兩人的關係頗為微妙。

  此前江南元軍集中全力平定徐壽輝的徐宋政權,極缺精通兵事的將領,卜顏帖木兒卻將善戰的董摶霄留在杭州,就是不欲董摶霄再立新功。

  但形勢比人強,石山全取浙北之後,憑藉長江天險與太湖水域,占據了地利。

  元軍數次從池州、徽州、建德、婺州等路發動正面進攻,試圖打開局面,卻無一例外地遭到漢軍的迎頭痛擊,損兵折將,徒勞無功。

  環顧江南諸將,竟只有董摶霄此前在寧國路方向,依託城池防守,與漢軍打得有來有往。

  卜顏帖木兒用兵老練持重,深知漢軍精銳,又占地利,絕非易與之輩。

  他本來的計劃是穩住現有防線,深溝高壘,與漢軍長期對峙,等待江北脫脫太師的主力擊穿淮南,威脅浙北漢軍側翼之後,再尋機全線進攻,以求必勝。

  豈料,人算不如天算。

  脫脫率領的大軍竟在高郵城下受阻,頓兵堅城,進展緩慢。

  為了防備石山趁機率主力北上,干擾其剿滅偽周張士誠的戰略,脫脫更希望江南元軍能主動出擊,全力牽制漢軍,為其分擔壓力。

  為此,脫脫屢派快馬,將措辭日益嚴厲的催戰命令送到卜顏帖木兒案頭。

  漢軍本就精銳敢戰,士氣高昂,又占據地利,若能輕易突破,他卜顏帖木兒身為沙場老將,又如何會甘心與之陷入長期僵持,徒耗錢糧?

  縱觀漢、元兩軍圍繞浙北的漫長戰線,已經形成「誰主動進攻,誰就吃虧」的詭異平衡。

  對於江南元軍而言,最穩妥的上策,自然是靜待脫脫所部在江北取得決定性勝利,屆時漢軍腹背受敵,人心惶惶,江南元軍再四面合圍,可收全功;

  中策則是維持現有防線,將戰事拖延到來年春耕時節,再利用兵力優勢,不斷發動小規模襲擾,破壞浙北農業生產,逼迫漢軍為了保境安民而不得不主動出兵,元軍則可利用地利與其決戰;

  而下策,便是如脫脫所催促的那樣,主動出兵,試圖在大會戰中調動漢軍,尋找其防線上的破綻,這無異於一場勝負難料的豪賭。

  但脫脫是蒙元太師、左丞相,權傾朝野,他站在維繫整個蒙元江山社稷的高度,要求江南元軍必須立刻出兵牽制石山,以防淮南戰局生變。

  這個命令,卜顏帖木兒也不能硬頂。但他又絕對承擔不起因盲目出擊,導致江南局勢徹底崩壞的嚴重後果。

  思前想後,這位精於權術的「江南王」,便想出了一個「兩全」之策——找一個能力與威望都足夠,但又並非自己核心嫡系,且急於戴罪立功的人,來替他「蹚雷」。

  只要出兵了,無論輸贏,對遠在高郵的脫脫太師,就算有了一個交代。

  勝了,自然是他卜顏帖木兒調度有方;

  敗了,那也是前線將領執行不力,正好藉此削弱非嫡系力量。

  董摶霄宦海沉浮多年,豈能看不透卜顏帖木兒這番一石二鳥的算計?

  但形勢比人強,為了向朝廷盡忠,也為了洗刷寧國兵敗的奇恥大辱,重新掌握兵權,他明知前方可能是火坑,也只能硬著頭皮跳下,接下這個危險至極的任務。

  此番出兵,董摶霄吸取了上次被胡大海從側後偷襲的慘痛教訓,特意在千秋關通往寧國縣的必經之路——地勢險要的東山塢口,修建了一座營寨。

  並委派麾下以悍勇著稱的苗軍元帥尋朝佐,率兩千五百名擅長山地戰的苗軍精銳鎮守此地。

  若是董摶霄本部人馬還在,兩千人馬依託如此地利,縱使漢軍上萬兵馬來攻,也足以堅守到其人率主力增援。

  可惜,現實沒有如果。

  卜顏帖木兒「慷慨」劃撥給他的這兩萬大軍,成分極其複雜。

  既有桀驁不馴、難以管束的苗軍;又有缺乏實戰經驗的江浙鄉勇,還有在平定徐宋戰爭中收編的河南地方豪強武裝,等等,各部作戰能力參差不齊,指揮協調更是困難重重。

  最關鍵的是,董摶霄手中沒有一支完全聽命於自己的本部人馬作為核心和中堅,來彈壓、整合這些驕兵悍將。這就導致他難以有效掌控麾下這些軍頭,許多命令的執行都要大打折扣。


  就如眼下這東山塢口營寨,尋朝佐麾下的兩千五百苗軍本身並不弱,據守險要營寨,打退人數兩倍於己的漢軍或許有些困難。

  但只是堅守待援,支撐到董摶霄主力攻破寧國縣城,並非沒有可能。

  「這尋朝佐,分明是只想保存自身實力,不願承擔傷亡,見漢軍勢大,便立刻求援,簡直豈有此理!」

  董摶霄心中怒火翻騰,恨不得立刻將尋朝佐軍法從事。但為了保住至關重要的側翼安全,穩定已經開始浮動的軍心,他還真不能對東山塢口的求援置之不理。

  思慮再三,董摶霄只能壓下怒火,喚來軍中相對而言比較「聽話」的義軍首領——康茂才。

  「康元帥!」

  董摶霄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而倚重,道:

  「東山塢口乃我軍性命攸關之所,不容有失!本官著你即刻率領本部三千兵馬,火速增援東山塢口!抵達之後,由你節制尋朝佐所部兵馬,統一指揮,務必擊退漢軍,守住要道!」

  康茂才是蘄州豪強,在徐壽輝起事之初,便能自募鄉勇,結寨自保,甚至主動出擊,與聲勢浩大的徐宋政權在蘄州路周旋兩年。

  因其在卜顏帖木兒平定徐宋的後期戰事中,提供了重要協助,被卜顏帖木兒表奏為蘄州路同知,並隨其大軍返回了江浙行省。

  為了激勵其繼續賣命,卜顏帖木兒又接著上表,保舉康茂才為淮西宣慰使、都元帥,希望他能在這剿滅「偽漢」的戰事中再立新功。

  幾年的腥風血雨,早已將當年那個蝸居蘄春一隅,眼界有限的豪強,磨練成了一個深諳亂世生存法則的梟雄。

  康茂才深知苗軍素來桀驁,連董摶霄這個正牌左丞都難以有效節制尋朝佐,更何況他這個毫無根基的淮西「客將」?

  這一仗,名義上是兩部協同作戰,實則多半要靠他康茂才的本部人馬去與兇悍的漢軍血拼。

  他帶著眾多蘄春子弟背井離鄉,來到這江浙之地,是為了博取功名利祿,可不是為了給蒙古人或者董摶霄當炮灰,白白折損掉自己在這亂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康茂才臉上卻露出恭敬而為難的神色,猶豫了片刻,拱手道:

  「末將蒙左丞信重,敢不效死?只是……左丞明鑑,末將麾下兒郎,多是團練鄉勇出身,兵甲實在匱乏,刀槍鏽蝕,弓弩稀缺,更無大盾重甲。

  以此薄弱之軍攻堅破銳,只怕……只怕力有未逮,辜負了左丞的重託啊!」

  他這話,半是實情,半是試探。

  實情是其所部裝備確實不如正規軍;試探的,則是董摶霄此刻對他的真實態度和依賴程度。

  董摶霄聞言,面露難色。

  大戰中,兵甲都是消耗品。但他此前在寧國縣打光了老家底,卜顏帖木兒撥付的兵甲裝備本就有限,還要靠這個和軍糧掌控部隊。

  只是此刻形勢逼人,他不得不「出血」。沉吟片刻,董摶霄咬牙道:

  「康元帥所言亦是實情。這樣,本官即刻下令,撥付與你腰刀、長槍共五百副,弓弩兩百張,大盾一百面!若能擊退胡大海,守住東山塢口,戰後所獲漢軍軍械,本官再做主分你三成!」

  康茂才要的就是這個態度和實實在在的好處。見董摶霄肯拿出寶貴的裝備,心中稍定,知道此刻自己對於穩住戰線至關重要。他不再猶豫,抱拳慨然應諾:

  「左丞厚恩,末將銘記!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見康茂才表態,董摶霄心中稍安。他麾下全是「外系」將領,相比之下,康茂才還算相對「聽話」且有能力的,後續整合部隊、掌握實權,還需倚仗此人。他忍不住又叮囑道:

  「那胡大海勇悍異常,絕非易與之輩,其麾下拔山左衛亦是漢軍精銳。你部抵達後,能戰則戰,若事不可為,務必守好營寨,依託地利與之周旋,切不可意氣用事,與之硬撼!」

  「末將明白!定當謹慎行事!」

  康茂才再次行禮,隨即轉身,大步流星而去。

  他迅速點齊本部三千蘄春子弟兵,又拿著董摶霄的手令,找到軍需官,幾乎是「搶」出了那批寶貴的兵甲和隨行糧草,當日便拔營出發,朝著東山塢口方向急進。

  其部出營時已是下午,冬日天短,行軍不到二十里,天色便迅速昏暗下來。

  前方山道崎嶇,夜色中難辨路徑,且極易遭遇伏擊。


  康茂才雖然救急心切,卻也不敢冒險夜行軍,只得下令在一片背風的山坳處就地紮營,埋鍋造飯,待次日天明再行趕路。

  次日,天剛蒙蒙亮,康茂才所部便吃過了乾糧拔營,繼續沿著山道向東北方向疾行。士卒們背負著新領到的、還算像樣的兵器,心中既有些許底氣,又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大戰的忐忑。

  結果,隊伍開出不到十里地,前方斥候便帶回來一群丟盔棄甲、失魂落魄的潰兵!

  這些人如同驚弓之鳥,看到康茂才的大隊人馬,非但沒有靠攏,反而如同見了鬼一般,邊跑邊朝著他們聲嘶力竭地大喊:

  「別去了!漢軍……漢軍有神雷!寨子一下就垮了!尋元帥都死了!打不贏了,快逃啊!」

  苗軍長於山林,極擅山地作戰,其所選擇的立寨位置也確實不錯。但尋朝佐本人對漢軍裝備的新式火器以及隨之變化的戰術了解太少,甚至可以說是茫然無知。

  他依舊沿用舊法,營寨主要以單層土木結構為主,防禦箭矢滾木尚可,卻根本抵擋不住集中火力的火炮轟擊。

  胡大海用兵,粗中有細。

  他率軍抵達東山塢口附近後,並未急於進攻,而是親自帶人冒險抵近偵察,仔細勘察了元軍營寨的布局和結構。發現了這座營寨側翼防禦相對薄弱,正是火炮發揮威力的絕佳目標。

  當夜,胡大海便制定了一套極其大膽的突襲方案。

  利用破曉前最黑暗,守軍也最為困頓的時刻,他命人將四門輕型野戰炮拆解後由力士肩扛手提,沿著陡峭的山坡,悄無聲息地潛行至距離元軍營寨側翼寨牆不足五丈的極近距離!

  在這個幾乎可以忽略彈道、直瞄射擊的距離上,四門火炮同時裝填,引線點燃!

  「轟!轟!轟!轟!」

  四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如同晴天霹靂,猛然炸裂了黎明前的寂靜!實心的鐵彈丸帶著死亡的呼嘯,輕而易舉地撕裂了單薄的土木寨牆,瞬間轟出了數個巨大的缺口,碎木與塵土沖天而起!

  寨牆上的苗軍哨兵,有的在巨響中被直接震暈,有的則被飛濺的木刺石塊打得血肉模糊。沉睡的苗軍士卒被這突如其來的「神雷」驚醒,腦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殺——!」

  不等元軍反應過來,胡大海已身先士卒,揮舞著長槍,一馬當先,從被轟開的缺口處猛衝而入!身後數千漢軍精銳如同決堤的洪水,吶喊著湧進寨內。

  營寨內部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少數反應過來的苗軍軍官,倉促間拉起幾十人,試圖結陣抵抗,但在有備而來、陣型嚴整的漢軍面前,如同螳臂當車,瞬間便被淹沒、砍倒。

  主將尋朝佐從夢中驚醒,匆忙披掛,試圖組織反擊,卻在亂軍之中,迎面撞上了胡大海麾下的驍將陳通。兩人交手僅一合,尋朝佐便被陳通一槍刺於馬下!

  主將陣亡,營寨被破,漢軍又如狼似虎。及至天色大亮,殘餘的苗軍終於看清了絕望的形勢,抵抗意志徹底崩潰,或四散奔逃,或跪地請降。

  胡大海留下一千人馬打掃戰場,看管俘虜,自己則親率主力,沿著山道疾馳,直奔寧國縣城方向而來,意圖與城內的毛貴裡應外合,徹底吃掉董摶霄這支元軍!

  聽完東山塢口寨潰兵斷斷續續的描述,康茂才麾下的三千蘄春兵頓時慌了神,隊伍中瀰漫起恐慌的情緒。有心腹家將趁機湊到康茂才馬前,壓低聲音急切地勸道:

  「都元帥!漢軍如此兇猛,連尋朝佐都被斬了,咱們這些人馬,甲冑不全,如何能是對手?趁現在漢軍還沒合圍,快走吧!」

  康茂才臉色陰沉如水,目光銳利地掃過前方煙塵初起的山道,猛地一擺手,沉聲道:

  「走?來不及了!」

  只見南面山道轉彎處,一股煙塵已然揚起,漢軍前鋒已經逼近!

  康茂才心中瞬間明鏡似的:此地距離寧國縣城太近,自己這三千人一旦不戰而潰,將後方完全暴露給漢軍,正在攻城的董摶霄主力必然遭受內外夾擊,下場只有一個——全軍覆沒!

  而董摶霄軍中,還有三千蘄春子弟兵!若是這一戰將六千老家底全部打光,他康茂才就真的成了無根之萍,徹底失去了在這亂世中縱橫捭闔,博取富貴的最後本錢!

  「不能退!唯有向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型。

  「全軍聽令!前隊變後隊,後隊變前隊!就地列陣!長槍手在前,弓弩手次之,刀盾手護住兩翼!敢有臨陣脫逃、擾亂軍陣者——立斬不赦!」


  康茂才的聲音如同寒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眾將士見他如此神態,雖然心中恐懼萬分,但多年積威之下,無人敢公然違抗,只得硬著頭皮,在一片混亂中匆忙調整隊形,試圖結成一個防禦圓陣。

  另一邊,胡大海正率得勝之師疾行,遠遠便看到一部元軍約三千人,竟敢當道列陣,試圖阻攔,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他迅疾下令部隊列陣,並準備調集隨軍的輕型火炮,先轟散對方陣型,再行衝殺,卻突然見到元軍陣中,數名親兵護擁著一員將領,打馬而出。

  那將領手中並未持兵器,反而高舉著一面白旗,緩緩向漢軍陣前走來。

  胡大海示意麾下暫緩行動,警惕地注視著來人。

  只見那元將在距離漢軍陣前百步之處勒住戰馬,翻身下馬,獨自一人步行上前,對著漢軍陣中拱了拱手,朗聲道:

  「陣前可是胡大海將軍?末將康茂才,現為淮西宣慰使、都元帥,有要事相商!」

  胡大海示意親兵放他近前,沉聲問道:

  「兩軍交戰,你孤身前來,所為何事?」

  康茂才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而懇切:

  「胡將軍!兩軍交戰,各為其主,此乃軍人之本分。今日之勢,明眼人都知道!大漢已據十餘路府,兵精糧足,民心所向,更能力抗大元舉國之兵而屢戰屢勝,此非人力,實乃天命所歸!」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胡大海的神色,繼續道:

  「茂才雖出身草莽,見識淺薄,卻也深知天命不可違,大勢不可逆之理!今日願棄暗投明,陣前倒戈,並為將軍前驅,領路破董摶霄!

  只求戰後,將軍能念在末將微末之功,代為引薦於漢王駕前,給末將及麾下兒郎一條為國效力的明路!」

  「哈哈哈!」

  胡大海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陣豪邁的大笑。萬萬沒料到,戰局竟會發生如此戲劇性的轉折。

  他性格直爽,也深知若能兵不血刃收編這支元軍,並利用康茂才賺開董摶霄的營寨或製造混亂,無疑能大大減少己方傷亡,更快地取得全勝。

  「好!康元帥深明大義,棄暗投明,乃智者之舉!俺老胡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但說話算話!今日你若能助我大破董摶霄,我老胡定當親自為你向漢王請功,為你引薦!

  漢王求賢若渴,似你這等豪傑,必得重用!」

  康茂才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他此前在蘄州,是為了保全身家性命,不得不與徐壽輝死戰。

  但輾轉來到江浙,親眼目睹了蒙元官場的腐敗,軍隊的混亂以及漢軍的蓬勃朝氣與強大戰力後,他早已明白,這個曾經龐大的帝國,已然日薄西山。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是愚忠。

  在生存和前途面前,向強大的漢軍投降,他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此人行事極為果決,見胡大海慨然應允,立刻返回本陣,迅速安排接下來的軍務。

  康茂才命令部隊調轉方向,改為面向寧國縣,並向幾名心腹將領低聲交代「識時務者為俊傑」「為弟兄們謀條生路」云云。

  隨後,他將指揮權暫交副手,自己僅帶兩名親隨前往胡大海軍中,充當人質,以示誠意。

  胡大海見康茂才如此光棍,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當即下令,以康茂才部三千降軍為前導,自己的拔山左衛精銳緊隨其後,兩部合兵一處,不再停留,迅速朝著寧國縣城撲去!

  寧國縣城下,董摶霄聽斥候回報康茂才去而復返,就意識到情況不妙。但他還沒來得及將攻城的部隊完全收攏整頓,就接連收到斥候的急報:

  「報——!康茂才所部去而復返,已至五里外!」

  「報——!康茂才部陣型不整,似有異常!」

  「報——!康茂才部後方出現漢軍旗號,是胡大海!」

  一連串的壞消息,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董摶霄的心頭。

  「康茂才……竟真敢降賊!」

  董摶霄驚怒交加之下,他幾乎吐出血來。

  而其麾下缺少絕對忠誠的本部人馬進行彈壓的致命問題,在此刻徹底爆發——他想分兵阻擊叛軍,卻發現各部將領眼神閃爍,士卒惶惶不安,根本無人願意去執行這個危險的任務!


  更要命的是,攻城部隊倉促撤退,本就隊形散亂,士氣低落,此刻又被這突如其來的背後一擊搞得人心惶惶。

  「快!放棄營地,全軍向西突圍!快!」董摶霄嘶聲力竭地大喊,試圖做最後的努力。

  然而,已經太晚了。

  胡大海靠近寧國縣城後,就不給董摶霄任何調整部署的時間,立即命令熟悉元軍營地方位和虛實的康茂才,率領其部降軍,發起奔襲,搶先攻占了董摶霄後方防守空虛的大營!

  與此同時,寧國縣城頭一直密切關注城外戰局的毛貴,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千載難逢的戰機!

  他毫不猶豫,立刻下令打開城門,親率養精蓄銳已久的守城主力,傾巢而出,如同猛虎下山,從正面狠狠撞向正在慌亂撤退、試圖重新集結的元軍!

  後路被斷,營寨易手,叛軍倒戈,堅城出兵……

  四面楚歌,軍心徹底崩潰!

  元軍士卒再也顧不得軍官的呵斥與阻攔,發一聲喊,丟下兵器旗幟,如同無頭蒼蠅般,向著四面八方亡命逃竄。撤退瞬間演變成了無法遏制的大潰敗!

  董摶霄在親兵的死命護衛下,還想竭力收攏部分部隊,穩住陣腳。

  但兵敗如山倒,個人的勇武和威望在雪崩般的潰逃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很快便被洶湧的潰兵人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後敗退。

  亂軍之中,一支漢軍騎兵如同利刃般切入,直取中軍帥旗所在。為首一員漢軍驍將,正是毛貴本人!他一眼便看到了被親兵簇擁著、仍在試圖掙扎的董摶霄。

  「董摶霄!納命來!」

  毛貴大喝一聲,拍馬舞槍,直衝過去。

  董摶霄的親兵拼死上前阻擋,卻被如狼似虎的漢軍騎兵紛紛砍倒。眨眼之間,毛貴已衝破阻攔,衝到董摶霄馬前,手中長長槍化作一道凌厲的寒光,奮力刺來!

  「噗——!」

  血光迸濺!

  這位曾屢立戰功,官至江浙行省左丞的元廷名將,終究未能逃脫命運的制裁,被毛貴當場陣斬於寧國縣城外的荒原之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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