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二、狐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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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霞洞出金華郡,極速往烏鴉坡而去。

  不多時,煙霞散去,紅衣黑靴的塗無恙便已站在了這烏鴉坡前。

  按照槐先生所言,這烏鴉坡上有位黑鴉大王,乃是八品修行,與華光寺內的靜持高僧有怨。

  塗無恙迎著月色進入烏鴉坡,

  但見這地界的名字顯得分外貼切,從遠處去看時,便如一隻黑鴉展翅欲飛。

  其中各處可見一隻只烏鴉飛來飛去,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

  瞧見塗無恙時,幾隻生出了些靈智的烏鴉也就站在樹樁子上,張口發出嘶啞的人聲:

  「小心,小心!」

  「狐狸來了!狐狸來了!」

  對此塗無恙只是付之一笑,並未同他們多做計較,而是拱手道了一句:

  「煩請通稟一聲,就說六盤山狐仙,塗無恙前來拜會。」

  幾隻生了靈智的烏鴉骨碌碌轉動著通紅的眼珠,盯著塗無恙看了好一會兒,而後開口嘶啞著大叫:

  「講禮貌的狐狸來了!講禮貌的狐狸來了!」

  「大王!大王!」

  「嘎嘎嘎!」

  塗無恙瞧得無奈。

  很明顯,這幾隻烏鴉只是初步誕生靈智,能勉強說些簡單的人言。

  除此之外,倒是與尋常烏鴉也無甚區別。

  願意庇護如此弱小的同族,如此看起來,這位黑鴉大王應該也不是什麼惡妖。

  果然,塗無恙等了不多時,便見一股黑氣自烏鴉坡中飛出,很快落至塗無恙面前。

  黑氣散去後,就凝成了個人影。

  偏瘦削的白面青年,臉色似乎有些蒼白,身披一身黑羽大衣。

  不過觀其五官,卻也頗顯正氣。

  所謂相由心生,不單指的是人,也可以指妖。

  心性如何,化形成人後的模樣也便是如何。

  一般的惡妖很難生出如此正氣的長相。

  那黑鴉化作的白面青年輕輕咳嗽一聲,之後朝塗無恙拱手道:

  「不知狐仙到來,倒是有失遠迎了。」

  話是這麼說,卻也沒見有半分想請塗無恙入府的打算。

  塗無恙自然明白對方這話不過自謙。

  若是放在平時,他倒也有興趣同對方多扯幾句皮,可如今大旱將至,留給塗無恙的時間已經不剩多少,索性也不多兜圈子,拱了拱手先是謙虛兩聲:

  「這倒不必,是在下不告而來。」

  「所以敢問,狐仙來我這烏鴉坡,是有何事啊?」青年眼裡帶著一絲謹慎。

  塗無恙看得清楚,

  這隻黑鴉明顯身負內傷,如今正是虛弱的時候。

  他這樣一隻陌生的妖精不請自來,還是只風評不怎麼好的狐仙,也難怪對方會如此謹慎。

  於是便揮手將崔鈺賜下的判官令掏出,給那青年看了一看:

  「在下塗無恙,本在六盤山上修行,此次之所以前來,是得了崔鈺府君相托,來查一查那華光寺。」

  有了判官令做憑,白面青年臉上的謹慎之色明顯退去了不少。

  又一聽塗無恙此來,是為調查華光寺,白面青年臉上立刻露出怒容。

  不過很快,又被他很好地掩飾了下去,笑著拱手沖塗無恙道:「上仙要查那華光寺便去查華光寺就成,為何來尋我這一小妖?」

  塗無恙一笑。

  知道對方對自己還不是十分信任,只得道:

  「黑鴉大王與那華光寺生有仇怨,此事在下是知道的,既然都要對付華光寺,自然是聯合在一起才對。」

  青年一愣,認真看了看塗無恙,又看了眼塗無恙那碧油油的狐狸碧眼,搖搖頭:

  「我不信任狐狸。」

  又是這個原因…

  塗無恙頗有些無奈,長嘆一口氣,「黑鴉大王與華光寺廟有仇怨之事,乃是金華郡中的槐先生告知於在下。」

  「此次來尋大王,也是槐先生所指。」

  一提到槐先生,青年也就收起了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神情,沉吟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若是槐先生的話…小妖倒是信任。」

  總算…塗無恙在心底里長出一口氣。

  有了槐先生的名頭,這白面青年終於揮手將塗無恙請進了洞府,開口便將自己與華光寺之間的仇怨講了出來。

  原來這黑鴉大王修出靈智之前,

  某日不小心為獵戶所傷,命不久矣時被金華郡內一位樵夫所救。

  那樵夫將他帶回家中,為其療傷,又叫自家讀書的孩子為這黑鴉日日念誦經文,最終使得這黑鴉生出了靈智,踏足了修行之路。

  黑鴉曾與樵夫相約,定會庇佑其子孫十代。

  這些年來,黑鴉也一直遵守著先前的約定,暗中庇護樵夫子嗣。

  然則前段時間,樵夫留下的子嗣聽信了旁人之言,聽說這華光寺頗為靈驗,但凡前去祭拜,便自會心想事成。

  於是便去了那華光寺里禮佛,去求了賭運,求一個逢賭必贏的賭運。

  結果竟當真靈驗。

  在此之後,這樵夫的子嗣每次去賭場賭博,每次都能贏不少錢財回來。

  這也便更加助長了其靠著賭博暴富的想法,幾乎日日都去賭,每次賭的籌碼也是越來越多,所賺的錢財也是越來越發豐厚。

  而在這段時間,黑鴉還在閉關修行,並沒來得及注意此事。

  等他察覺之時,樵夫的子嗣便已壽盡而亡,分明只有二十來歲,可那具身體卻枯槁得如百歲老人,甚至都沒來得及留下一個子嗣。

  這也便導致那樵夫的血脈到此斷絕。

  也就令黑鴉有違了先前立下的誓言。

  須知善妖修行,對於心性的要求很高,如今一誓有違,對黑鴉的修行造成了很大的影響,導致他陷入修行桎梏。

  也是因此,黑鴉便開始著手調查起華光寺來。

  這一查,便查出了華光寺食人陽壽之事。

  黑鴉因此大怒,直接闖入華光寺,欲將這害人的惡廟摧毀,結果卻因實力不濟,被那靜持高僧傷了內臟,如今只能暫且躲在烏鴉坡上養傷。

  塗無恙有了判官令與槐先生做保,

  黑鴉想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與塗無恙達成共識,一同對付那華光寺。

  與黑鴉一番謀劃後,夜色就已從天邊褪去,朝霞初升。

  塗無恙自知時間已越來越不夠,想了一想,索性拜託黑鴉去聯繫那竹林當中的草木精靈。

  待得他二人達成共識後,則一併往六盤山尋找塗無恙。

  有了摧毀華光寺的機會,黑鴉自然不會拒絕,再加之他與那草木精靈也算鄰居,彼此之間頗有些交情,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塗無恙點點頭,未在烏鴉坡上多留,駕起煙霞離開。

  也未先回六盤山,而是轉了個彎,先去了一趟臨江縣,去尋了一趟張遮。

  …

  自從將自家孩子張去病送走後,張遮近些日子心緒很是不寧。

  雖然臨江縣在他的治理下已逐漸顯出了些欣欣向榮的模樣,但偏生,近些日子來,周遭的河水湖泊好似乾涸了不少。

  雖然並未影響到百姓吃水,

  但張遮卻是明白,若繼續如此下去,再不降水,只是就不好處理了。

  大清早,張遮正在房中處理公務,突聽屋外有鳥鳴傳來。

  不單一道,而是多種鳥鳴,嘰嘰喳喳,連成一片。

  自從上次與塗無恙相談後,張府便立下了規定,凡見鳥雀不得傷害,並常以穀物餵食。

  如今聽到多種鳥鳴連成一片,張遮心有所感,猶豫片刻,起身推開房門,走進了後院。

  循著聲音尋去,就見了正立在鳥群當中的紅衣仙人。

  細眼長眉,容貌昳麗,只是此刻卻沒了之前相見時那股從容之感,反而帶著些焦急之色。

  是狐仙。

  張遮忙迎上去:「狐仙。」

  塗無恙點點頭,並未多說,而是抬手指天:

  「你看。」

  張遮一愣,接著隨塗無恙所指的方向看去。

  就覺眼皮一陣清涼之感,仿佛有水滴滴入眼中,眼皮不由自主眨巴了下,再睜眼時,所看到的場景便不一樣了。


  但見高天之上,汩汩黃氣正在凝聚,如蝗蟲過境,黑壓壓的一大片,幾乎快要將臨江縣的天都給徹底掩蓋住。

  「這是?」剛一問出口,面前的場景卻又驀然一轉。

  張遮仿佛從原本所在的地界離開,被狐仙牽著走過了一段時間長河。

  之後重新站在了臨江縣內。

  但是此刻的臨江縣,卻已是一片乾旱,荒氣蔓延,大地乾裂,不見半滴水,四處俱是難民,災民,每朝前走個十步,便能見到幾具因缺水而死的災民。

  滿地都是災民蒼白的臉。

  張遮看得心神狂震,只大喊一聲:

  「不!」

  再回神後又重新站在了院子當中。

  旱災未至。

  紅衣的狐仙站在他面前,面色凝重。

  「狐,狐仙…這,這是?」

  張遮遲疑著問道。

  「未來。」塗無恙的聲音響起:

  「或許是一周後的未來,又或許是半月後的未來。」1

  「旱魃降世,大旱將至。你且多做準備。」

  說完這話,紅衣郎君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唯獨餘下張遮站在原地,遲遲不語,身子不住抖動。

  大旱…大旱將至…

  這天下百姓已經夠苦了,為何還有大旱要來?

  朝廷不讓百姓活,就連老天,也不叫百姓活嗎?

  怔了許久,張遮終於回過神來,忙不迭離開,著手開始準備。

  幸虧有狐仙提前相告,讓他能提前做些準備。

  若是當真到了大旱時,他還沒有任何準備,那麼死傷只會更多。

  …

  塗無恙立在雲層當中,四下眺望。

  只見荒氣正在瀰漫,望氣術下,四處俱是黃蒙蒙的荒氣。

  他明白:這些個荒氣,便是那旱魃隱約之間所散。

  如今旱魃還未出世,便已有了這麼多荒氣四散,

  等到旱魃當真出世,又究竟會帶來多麼可怕的旱災?

  塗無恙輕輕嘆了口氣。

  他修為不濟,望氣術也看不出那旱魃究竟藏在何處,便是想去將旱魃斬殺也尋之不到。

  猶豫許久,塗無恙終於下定了決心。

  卜天。

  在《煙霞天書》中有門神通,名喚作卜天。

  是卜算的卦術,也是窺視天機的手段,可算天下萬事,可看天下萬機。

  但,

  其一,[煙霞天書]只是殘卷,所以這卜天之術也是殘篇,並不一定能算到旱魃所在之地。

  其二,卜天之術的代價極大,算上一次,便得費去塗無恙不少修行。

  若是運氣不好,因此而身受重傷也不是不可能。

  自從將卜天之術修成後,塗無恙一直沒敢使用。

  但如今看來,卻是不用不行了。

  悄然回到聚霞閣,塗無恙並沒有去打擾旁人,沒讓任何一人知道,獨自上了聚霞閣頂樓,站在頂樓,抬起碧色狐狸眸子望了一會兒長天,眸中光芒閃爍。

  終於還是長長嘆了一口氣。

  點燃一根清香,將他所在樓層以術法徹底封閉,變作一片四下封閉的空間。

  之後開始著手準備施展卜天之術。

  煙氣於周身凝聚,化作七七四十九面銅鏡,各自擺放於周遭,又取長香於面前點燃…

  一切準備完成。

  塗無恙開始盤膝調整心緒。

  使用卜天之術實在太過危險,其過程中隨隨便便的心緒不寧便極有可能導致大災。

  所以在開始卜天之前,卜天者必須保證心無雜念,方才能正式開始卜算。

  但如今旱魃將出,大旱將至。

  塗無恙的心緒又豈能那麼容易寧靜的下來?

  閉目調息許久,始終亂如一團亂麻,始終理不順。

  又長出一口氣,《通天法》自行運轉,吸收起周遭的日精月華。


  點點日精月華匯入體內,像是打了一針鎮定劑般,終於逐漸讓塗無恙冷靜了些許。

  也逐漸真正陷入了修行狀態。

  金烏在識海內升起,玉兔於識海內墜下。

  塗無恙周身的氣越來越濃郁,越來越沉靜。

  終於,那對狐狸碧眼微微睜開。

  眼裡已再沒了之前的焦躁意味,反而滿是寧靜,頗有些「泰山崩於前而面不變」的模樣。

  差不多了…

  也是時候開始卜算了。

  試試能否將那旱魃出世的具體方位卜算出來。

  如此一來,也好提前做準備,儘可能將這一場大災掐滅在萌芽當中。

  「卜天——」

  張開口來,輕聲吐氣。

  識海中的半卷[煙霞天書]也跟著運轉。

  周遭的七七四十九面銅鏡一個個閃爍起淡薄光輝來,照出不同方位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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