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許氏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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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一聲雞鳴將臨江縣從寂靜中喚醒。

  張遮穿戴整齊,披著繡蟒紋的知縣官服離了縣衙,徑直往那許氏米行而去。

  因為剛來此地,並無太多親信的緣故,只能又將隨行帶來的僮僕並著小兒張去病也一起帶離了縣衙。

  經過昨日入陰司,審城隍,又見了仙狐留下的一行話後,

  張遮苦思一夜,對於如何去整治這臨江縣衙門,已經有了初步的想法。

  這世道亂了太久。

  朝堂之上多是貪贓枉法發之徒,各地府衙俱為狼心狗肺之輩,

  他不知新相還能掌權多久,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等到新相失勢,他們這些好不容易被提拔起來的,想做些實事的人兒,也都得跟著一起落馬。

  所以張遮能做的,不過只是在自己還能任職期間,儘可能多得去掃清些世間不平事,儘可能多得去處理些作奸犯科之徒,

  他做的越多,這世間惡事便能越少上些,受苦的百姓也就能更少上一些…

  僅此而已。

  …

  對於那許氏米行,張遮已暗中派僮僕調查了一番。

  這許氏米行的當家人許老財其實也算個有本事的漢子。

  年少時家鄉鬧了荒災,父母都餓死在逃難路上,只剩這許老財一路乞討到了臨江縣,在當時一家姓劉的富戶家做了個雜役。

  因為這許老財做事實在,辦事利索,又有決斷,所以被那劉富戶看重。

  再加之劉富戶膝下並無子嗣,只有一個女兒,思來想去,最終決定讓這許老財倒插門,娶了自己女兒,繼承了家產。

  結果證明,劉富戶的眼光的確沒錯。

  許老財有了本錢支持後,就徹底顯露出了經商頭腦,十年時間,或是疏通關係,或是恩威並施,竟然一手搞了個許氏米行出來,幾乎壟斷了整個臨江縣所有的米行生意。

  將原本劉富戶留下的家財擴了十倍不止,一躍成了整個臨江縣裡首屈一指的首富。

  而更難能可貴的是,

  這劉富戶干成了事後,也不像其餘富戶一般囂張跋扈,仗勢欺人,

  於內,對老丈人恭謹,對自家妻女好得沒話說,於外,則是常行善事,常接濟於人。

  在臨江縣內的風評一直不錯,

  不過近日來,他這風評卻是急轉直下。

  要說緣由,還是因為「城隍娶妻」之事:自家女兒被選中成了城隍新娘子,眼看著就要落入虎口,這許老財不光不敢放半個屁,甚至還阻攔著自家媳婦去縣衙大鬧。

  張遮聽了這些後,其實大約就對這許老財有了些認識。

  他雖是個讀書人,但也不算迂腐,眼界見識自然要比尋常百姓高上不少,大約能猜得出這許老財究竟在怕些什麼:

  這許老財做的是米行生意。

  在如今這時代,想將米行生意做好,當然少不了與本地官員的接觸…所以許老財對這時代的認識要比旁人更清楚不少:

  若是惹怒了臨江縣本地官員,別說許氏米行能不能開下去,他一家老小的性命是否能保得住也是兩說。

  而張遮如今雖然上任知縣,

  但許老財並不了解他的為人,難免會害怕張遮不過只是做個樣子,其實骨子裡與其餘官員一樣,也是個貪官。

  這樣一來,

  張遮便大約明白了許老財的顧慮究竟是什麼,所以此次去許氏米行,他也正是準備要消除這點顧慮。

  …

  許氏米行並不難找,就位於縣城正中區域。

  高門大戶,紅牆青瓦,庭院幽深,足見富態。

  門前不少小廝家丁來來往往,規模放在一縣當中也已不算小。

  就在張遮等人來到許氏米行門前時,那許老財此刻正坐在正廳當中唉聲嘆氣。

  在他對面坐著個頭髮斑白,六十來歲的老者,披著藍色綢袍,看起來也很顯富貴,正是許老財的老丈人劉富戶。

  「阿許啊。」

  劉富戶皺著眉頭,低聲詢問:


  「這事當真沒了轉寰餘地嗎?就這一個閨女,便這麼著被送給城隍當媳婦…哪裡能成啊?翠兒那丫頭…命多苦啊…」

  許老財其實也很不好受,

  短短兩日時間,他那原本還烏黑髮亮的頭髮已經顯得斑白,

  但他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爹…這事兒您也明白,城隍娶妻這事兒已有了三次,同衙門裡那些個官老爺的關係頗深。

  咱雖然有些小錢,可這年頭,說到底,配說話的只有衙門裡戴著官帽的官老爺…如若違了他們的意思,別說這米行能不能開下去,咱一家老小的命,指不定都得一起搭進去。」

  「我許老財也是人,是人又哪有不疼自己兒女的?可偏偏,這事兒實在是沒有轉寰餘地…咱惹不起衙門裡的官老爺,也惹不起城隍老爺…」

  許老財如此嘆息道。

  劉富戶也算有些見識,明白許老財的難處,跟著長嘆一口氣,沉默許久後試探著問道:

  「老財…我聽說,昨日那新來的知縣老爺不是剛到了臨江縣?」

  「我還聽說,你家媳婦去縣衙哭訴時,正巧就被這位知縣老爺看了見…那知縣老爺還將她帶進了衙門打算問話,只是被你趕去攔了下來。」

  說到這,老丈人劉富戶那張溝壑縱深的老臉上帶著些疑惑,問:

  「這又是為什麼?」

  許老財無奈搖搖頭,道:

  「害!這天底下的官,哪有個乾淨的?」

  「那知縣不過是剛來臨江縣,新官上任三把火,想給其餘官老爺們一點下馬威。」

  「但他並不知這[城隍娶妻]之事能給他帶來多少好處,所以才願意順手為咱主持公道…但若是等到其餘官員將利害關係同這新到任的知縣講清楚,您覺著這新任知縣會如何做?」

  「咱許家不一樣,咱若是當真將這事兒鬧大了,沒有了轉寰餘地,那就是全家陪葬…」

  「我又哪裡敢用全家老小的命去賭那新任知縣當真是個好官?」

  這話說的很在理,劉富戶一聽,也就想了個明白。

  他兩個都是生意人,對於大順朝這些個官老爺的真實面目那是再了解不過。

  一時間,兩人相對無話,只滿臉苦澀地低頭飲著茶水。

  這事兒,看上去好似的確是沒了轉寰餘地。

  卻在這時,有個小廝急匆匆撞進來,忙不迭衝著許老財連聲道:

  「老,老爺,知縣大人,知縣大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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