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重整旗鼓
砂場的封條撕下了，但空氣中的沉重並未散去。
坍塌的邊坡像一道醜陋的傷疤，橫亘在河灘上，無聲地訴說著半個月前的慘劇。
機器的轟鳴聲暫時熄滅了，僱工們臉上的笑容也變得小心翼翼，帶著劫後餘生的惶恐和一絲對未來的迷茫。
周衛東站在那片被清理加固後的坡頂，腳下是新砌的護坡石和打入地下的錨杆。
風吹起他略顯凌亂的頭髮，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這半個月，他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奔波、交涉、安撫、布局，身心俱疲，但眼神卻像被淬鍊過的鋼，更加沉靜和銳利。
罰款交了，撫恤金和賠償款像流水一樣花了出去，幾乎掏空了他好不容易重新積累起來的部分現金流。
但他花得毫不猶豫。
錢沒了可以再賺，人心散了，根基就真的動了。
趙海站在他身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裡帶著愧疚和後怕。
「衛東，俺…俺差點把咱的根基都毀了…」他的聲音沙啞。
「天災人禍，防不勝防。過去了，就別再想了。」周衛東沒有看他，目光依舊看著腳下的河灘和遠處的村莊。
「責任不在你一個人。真要論起來，我急於擴張，忽略了深層的地質勘查，我的責任更大。」
他這話不是安慰。
事故發生後，他反覆復盤，意識到自已一路走來太過順風順水，雖然步步算計，卻難免有疏漏和急於求成的時候。
這次事故，是一記沉重的警鐘，敲醒了他的自負。
「接下來咋辦？」趙海問道，語氣里全無主意，完全依賴著周衛東。
「怎麼辦？」周衛東轉過身，看向開始陸續返回砂場、卻不敢靠近采坑的僱工們，聲音提高了一些，既是對趙海，也是對所有人說。
「把塌掉的地方，變成最結實的地方！把丟掉的信心，一點點撿回來！」
他走下坡頂，來到僱工們面前。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而又不安的面孔。
「鄉親們，」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事兒，出了。虧心的，咱們賠了。」
「虧命的，咱們記著。」
「砂場還在，我周衛東還在！從今天起，砂場的規矩，再加一條：安全最大！賺錢第二！誰要是圖快省事，不顧章程，別說我周衛東翻臉不認人！」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工錢，照發。安全獎，加倍。以後每個月，請縣裡的專家來講課，考核過了的，額外發錢。咱們不僅要掙錢，更要平平安安地把錢掙回家！」
實實在在的話，比任何空頭保證都管用。
僱工們臉上的惶恐漸漸消散，多了幾分踏實和信服。
不知道誰帶頭鼓了下掌，稀稀拉拉的掌聲很快變得熱烈起來。
重振士氣只是第一步。周衛東知道，砂場必須進行徹底的升級和規範。
他聘請的省勘探隊拿出了詳細的地質報告和安全開採方案。
他嚴格按照方案，投入重金，購置了新的支護設備，劃分了嚴格的安全作業區，建立了班前安全例會制度。
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砂場的運作開始恢復，雖然初期成本大增，產量也有所下降，但每一步都走得無比紮實。
處理完砂場的危機，周衛東的心卻絲毫不敢放鬆。
南方的警告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王麻子在這次事故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更是讓他意識到，內部的敵人遠比外部的威脅更致命。
他讓油葫蘆暗中留意王麻子以及和劉拐子家沾親帶故的那些人的動靜。
油葫蘆經過這次驚嚇，沉穩了不少，辦事也更加隱秘。
果然，幾天後，油葫蘆帶來消息：
王麻子最近和縣裡一個剛調來的副科長走得挺近，經常一起喝酒。
而且，事故期間，王麻子那個在省地質局的遠房表哥，確實回家來過一趟。
線索串起來了。
雖然缺乏直接證據，但周衛東幾乎可以肯定，這次事故背後，有王麻子煽風點火、甚至暗中做手腳的影子！
目的就是要搞垮他的砂場，報當初的一箭之仇！
周衛東眼中寒光閃爍。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王麻子這種陰險小人，不能再留了！
但他沒有立刻發作。
經歷了這麼多，他學會了更深的隱忍和更周密的謀劃。
直接衝突是最愚蠢的。
他需要等待一個機會，一個能將王麻子徹底摁死、永無翻身之地的機會。
他將目光暫時從河灣村移開，投向了市裡的紅星電子廠。
那邊剛剛步入正軌，絕不能因為自已長時間離開而再生枝節。
他再次趕回市里。
邱工將廠子管理得井井有條，第一個訂單順利完成，質量得到了客戶認可，甚至帶來了一個小小的回頭訂單。
雖然利潤微薄，但意義重大。
周衛東召開了全廠大會，拿出砂場事故作為反面教材，再次強調了質量和安全的重要性，並宣布將一部分利潤作為「技術研發基金」和「員工安全獎」。
工人們看到新廠不僅起死回生，還有了長遠規劃，幹勁更足了。
穩定好電子廠的局面，周衛東開始著手解決另一個心頭大患——南方胡明的威脅。
老鄭的態度曖昧，不能完全依靠。
他必須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他通過省城的李科長，輾轉結識了一位從南方退役、據說很有門路的「能人」。
幾次接觸下來，周衛東感覺此人雖然江湖氣重，但路子野，消息靈通，或許能有用處。
他謹慎地保持聯繫，偶爾通過他了解一些南邊的風聲，算是多開一扇窗。
就在他忙於四處滅火、鞏固根基之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出現在了紅星電子廠的門口。
來人是縣裡新來的那位副科長，姓錢，正是和王麻子走得近的那位。
他帶著兩個辦事員，態度倨傲，說是「例行安全生產檢查」，但眼神卻四處亂瞟，明顯來者不善。
周衛東心裡冷笑，面上卻熱情接待，全程陪同，對答如流。
廠里嶄新的消防設施、嚴格的操作規程、員工規範的操作，讓錢科長挑不出任何毛病。
臨走時，錢科長似乎有些不甘心，皮笑肉不笑地說了一句：「周老闆生意做得大啊，縣裡市里兩頭跑。
不過嘛，這人啊，步子邁得太大了，容易扯著蛋。還是得穩當點，你說是不是？」
周衛東笑容不變：「錢科長說得對，穩當最重要。我們小本經營，守法合規，還得靠領導們多關照。」
送走這尊瘟神，周衛東的臉色沉了下來。
王麻子的觸角，果然伸過來了。
而且，對方似乎開始從官方層面給他施壓。
山雨欲來風滿樓。
前後的危機看似暫時平息，但暗地裡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周衛東感覺自已仿佛走在一條更細、更險的鋼絲上，前後左右都是窺伺的眼睛。
他回到辦公室，攤開稿紙，開始重新規劃砂場和電子廠的發展計劃，筆尖劃得格外用力。
他知道，退縮沒有出路。
唯有讓自己變得更強大，更無懈可擊，才能抵擋住明槍暗箭。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邱工的內線：「邱工，上次您提的那個小型收音機集成線路板的研發項目，我覺得可以加快進度。資金不夠，我來想辦法。」
話筒放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周衛東的目光投向窗外，電子廠院裡，新栽的小樹已經冒出了嫩芽。
寒冬已過，萬物復甦。
但屬於他的春天，必須用更多的汗水和算計，去拼命爭取。
坍塌的邊坡像一道醜陋的傷疤，橫亘在河灘上，無聲地訴說著半個月前的慘劇。
機器的轟鳴聲暫時熄滅了，僱工們臉上的笑容也變得小心翼翼，帶著劫後餘生的惶恐和一絲對未來的迷茫。
周衛東站在那片被清理加固後的坡頂，腳下是新砌的護坡石和打入地下的錨杆。
風吹起他略顯凌亂的頭髮，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這半個月，他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奔波、交涉、安撫、布局，身心俱疲，但眼神卻像被淬鍊過的鋼，更加沉靜和銳利。
罰款交了，撫恤金和賠償款像流水一樣花了出去，幾乎掏空了他好不容易重新積累起來的部分現金流。
但他花得毫不猶豫。
錢沒了可以再賺，人心散了，根基就真的動了。
趙海站在他身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裡帶著愧疚和後怕。
「衛東，俺…俺差點把咱的根基都毀了…」他的聲音沙啞。
「天災人禍，防不勝防。過去了，就別再想了。」周衛東沒有看他，目光依舊看著腳下的河灘和遠處的村莊。
「責任不在你一個人。真要論起來，我急於擴張，忽略了深層的地質勘查，我的責任更大。」
他這話不是安慰。
事故發生後，他反覆復盤，意識到自已一路走來太過順風順水，雖然步步算計，卻難免有疏漏和急於求成的時候。
這次事故，是一記沉重的警鐘，敲醒了他的自負。
「接下來咋辦？」趙海問道，語氣里全無主意，完全依賴著周衛東。
「怎麼辦？」周衛東轉過身，看向開始陸續返回砂場、卻不敢靠近采坑的僱工們，聲音提高了一些，既是對趙海，也是對所有人說。
「把塌掉的地方，變成最結實的地方！把丟掉的信心，一點點撿回來！」
他走下坡頂，來到僱工們面前。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而又不安的面孔。
「鄉親們，」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事兒，出了。虧心的，咱們賠了。」
「虧命的，咱們記著。」
「砂場還在，我周衛東還在！從今天起，砂場的規矩，再加一條：安全最大！賺錢第二！誰要是圖快省事，不顧章程，別說我周衛東翻臉不認人！」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工錢，照發。安全獎，加倍。以後每個月，請縣裡的專家來講課，考核過了的，額外發錢。咱們不僅要掙錢，更要平平安安地把錢掙回家！」
實實在在的話，比任何空頭保證都管用。
僱工們臉上的惶恐漸漸消散，多了幾分踏實和信服。
不知道誰帶頭鼓了下掌，稀稀拉拉的掌聲很快變得熱烈起來。
重振士氣只是第一步。周衛東知道，砂場必須進行徹底的升級和規範。
他聘請的省勘探隊拿出了詳細的地質報告和安全開採方案。
他嚴格按照方案，投入重金，購置了新的支護設備，劃分了嚴格的安全作業區，建立了班前安全例會制度。
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砂場的運作開始恢復，雖然初期成本大增，產量也有所下降，但每一步都走得無比紮實。
處理完砂場的危機，周衛東的心卻絲毫不敢放鬆。
南方的警告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王麻子在這次事故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更是讓他意識到，內部的敵人遠比外部的威脅更致命。
他讓油葫蘆暗中留意王麻子以及和劉拐子家沾親帶故的那些人的動靜。
油葫蘆經過這次驚嚇，沉穩了不少，辦事也更加隱秘。
果然，幾天後，油葫蘆帶來消息：
王麻子最近和縣裡一個剛調來的副科長走得挺近，經常一起喝酒。
而且，事故期間，王麻子那個在省地質局的遠房表哥，確實回家來過一趟。
線索串起來了。
雖然缺乏直接證據，但周衛東幾乎可以肯定，這次事故背後，有王麻子煽風點火、甚至暗中做手腳的影子！
目的就是要搞垮他的砂場，報當初的一箭之仇！
周衛東眼中寒光閃爍。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王麻子這種陰險小人，不能再留了！
但他沒有立刻發作。
經歷了這麼多，他學會了更深的隱忍和更周密的謀劃。
直接衝突是最愚蠢的。
他需要等待一個機會，一個能將王麻子徹底摁死、永無翻身之地的機會。
他將目光暫時從河灣村移開，投向了市裡的紅星電子廠。
那邊剛剛步入正軌，絕不能因為自已長時間離開而再生枝節。
他再次趕回市里。
邱工將廠子管理得井井有條，第一個訂單順利完成，質量得到了客戶認可，甚至帶來了一個小小的回頭訂單。
雖然利潤微薄，但意義重大。
周衛東召開了全廠大會，拿出砂場事故作為反面教材，再次強調了質量和安全的重要性，並宣布將一部分利潤作為「技術研發基金」和「員工安全獎」。
工人們看到新廠不僅起死回生，還有了長遠規劃，幹勁更足了。
穩定好電子廠的局面，周衛東開始著手解決另一個心頭大患——南方胡明的威脅。
老鄭的態度曖昧，不能完全依靠。
他必須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他通過省城的李科長，輾轉結識了一位從南方退役、據說很有門路的「能人」。
幾次接觸下來，周衛東感覺此人雖然江湖氣重，但路子野，消息靈通，或許能有用處。
他謹慎地保持聯繫，偶爾通過他了解一些南邊的風聲，算是多開一扇窗。
就在他忙於四處滅火、鞏固根基之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出現在了紅星電子廠的門口。
來人是縣裡新來的那位副科長，姓錢，正是和王麻子走得近的那位。
他帶著兩個辦事員，態度倨傲，說是「例行安全生產檢查」，但眼神卻四處亂瞟，明顯來者不善。
周衛東心裡冷笑，面上卻熱情接待，全程陪同，對答如流。
廠里嶄新的消防設施、嚴格的操作規程、員工規範的操作，讓錢科長挑不出任何毛病。
臨走時，錢科長似乎有些不甘心，皮笑肉不笑地說了一句：「周老闆生意做得大啊，縣裡市里兩頭跑。
不過嘛，這人啊，步子邁得太大了，容易扯著蛋。還是得穩當點，你說是不是？」
周衛東笑容不變：「錢科長說得對，穩當最重要。我們小本經營，守法合規，還得靠領導們多關照。」
送走這尊瘟神，周衛東的臉色沉了下來。
王麻子的觸角，果然伸過來了。
而且，對方似乎開始從官方層面給他施壓。
山雨欲來風滿樓。
前後的危機看似暫時平息，但暗地裡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周衛東感覺自已仿佛走在一條更細、更險的鋼絲上，前後左右都是窺伺的眼睛。
他回到辦公室，攤開稿紙，開始重新規劃砂場和電子廠的發展計劃，筆尖劃得格外用力。
他知道，退縮沒有出路。
唯有讓自己變得更強大，更無懈可擊，才能抵擋住明槍暗箭。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邱工的內線：「邱工，上次您提的那個小型收音機集成線路板的研發項目，我覺得可以加快進度。資金不夠，我來想辦法。」
話筒放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周衛東的目光投向窗外，電子廠院裡，新栽的小樹已經冒出了嫩芽。
寒冬已過，萬物復甦。
但屬於他的春天，必須用更多的汗水和算計，去拼命爭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