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一幅罪證圖,一場父子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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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下的皇宮,是一座沉默的、由權力與欲望構築的迷宮。

  白日裡的喧囂與威儀,盡數被這沉沉的夜幕所吞噬,只餘下冰冷的石階與高聳的宮牆,在殘月的清輝下,泛著幽幽的、不近人情的白光。

  御書房內,燭火通明,將皇帝那張不怒自威的臉,映照得明明滅滅。

  西門慶手持那塊冰冷的黑色腰牌,暢通無阻地穿過了層層禁衛,如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進入了這座帝國的權力核心。

  這是他第一次,在深夜,獨自面見這位天下的主宰。

  皇帝屏退了所有內侍,連最親信的大太監夏守忠,都遠遠地退到了殿外。

  偌大的御書房,只剩下君臣二人,以及那搖曳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燭火。

  「朕讓你去看,去聽。」皇帝的聲音,在靜夜中顯得格外低沉,帶著一絲好奇與審視,「你卻給朕,帶回了一幅畫?」

  西門慶沒有回答。

  他只是躬下身,將手中那捲用黃綾包裹的畫軸,恭敬地呈上御案,然後緩緩地,在皇帝面前,將其展開。

  那幅由黛玉執筆、凝聚了西門慶權謀智慧的《群英(獸)雅集圖》,便這樣,第一次,展現在了這位全天下最有權力的男人面前。

  皇帝初看,眉頭微微一挑。

  他見慣了歌功頌德的山水巨製,也賞遍了名垂青史的仕女名花,卻從未見過如此……荒誕不經的畫作。

  畫中沒有一個具體的人形,儘是些形態各異的飛禽走獸,畫風奇特,看似戲謔,卻又在每一處細節,透著一股說不清的、令人心悸的傳神。

  「這是何意?」皇帝的語氣中,聽不出喜怒。

  西門慶知道,真正的「大戲」,開場了。

  他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沒有像尋常臣子那樣跪地回話,而是被皇帝特許,侍立在御案之側,如同一位為帝王解畫的宮廷畫師。

  他伸出手指,先是指向了畫中那隻穿著儒生袍、正在搖頭晃腦、作揖不停的「鸚鵡」。

  「啟稟聖上,此乃翰林學士李默,太子太傅的得意門生,東宮的常客。其人,飽讀詩書,張口便是聖人言,閉口便是大道理;言必稱『仁孝』,行必法『周公』。看似四平八穩,乃是國之良臣。實則……」西門慶微微一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不過是鸚鵡學舌,拾人牙慧,並無半分自家主張。太子殿下仁厚,身邊此等只知歌功頌德的『賢臣』太多,是福,亦是禍啊。」

  皇帝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動,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西門慶的手指,又移向了那隻躲在假山石陰影里,看似打盹、實則精光四射的「老貓」。

  「聖上,此乃三皇子門下清客,趙修。其人,在雅集之上,不發一言,不飲一酒,看似與世無爭。然,貓之本性,在於隱忍與窺伺。不出爪則已,一出爪,必是雷霆一擊。三皇子殿下,身邊有此等『能臣』,其志,怕是也並非如他表面那般,只在書畫之間。」

  說完這兩派,西門慶才仿佛不經意地,將手指,移向了畫卷的正中央,那隻最為囂張、最為惹眼的「好鬥公雞」。

  「聖上,此乃禁軍龍驤衛指揮使之子,周通。二皇子殿下的心腹愛將。」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被精準投擲的石子,在皇帝那深不見底的心湖中,激起一圈圈猜忌的漣漪。

  「其人,好勇鬥狠,目無法紀,在京中素有『小霸王』之稱。聖上請看,」西門慶的手指,點在了畫中公雞的細節之上,「此雞,腳踩金元寶,尾插孔雀翎。此寓意,其父周指揮使,貪墨軍餉,中飽私囊;其子在外,結黨營私,生活奢靡。而最關鍵的,是此雞所立之處……」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讓皇帝的目光,也隨之聚焦。

  「其所立之處,正在『東宮』之位。昂首向日,引吭高歌。其意欲……取而代之之心,昭然若揭!」

  「放肆!」皇帝的臉上,終於有了怒意。

  但西門慶知道,這還不夠。

  他需要一把火,一把能將皇帝心中那座猜忌的火山,徹底點燃的烈火。

  他仿佛沒有察覺到皇帝的怒氣,繼續用一種「忠心耿耿」的、甚至帶著幾分「惶恐」的語氣,「不經意」地說道:「微臣……微臣昨日,斗膽,與這位周通小將軍,在天香樓小酌了一杯。席間,他……他酒後狂言,說……」


  他表現出一種想說又不敢說的為難。

  「說!」皇帝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冰冷的寒意。

  西門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惶恐道:「他說……他說……『聖上龍體日漸老邁,精力不濟,這天下,早晚都是我們二爺的!屆時,我周通,便是頭一號的開國元勛!』」

  這句話,是一句最惡毒的謊言,也是一把最致命的尖刀。

  「住口!」

  皇帝猛地一拍龍案,那上等的金絲楠木,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霍然起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雙鷹目,死死地盯著西門慶,眼神中充滿了滔天的怒火與被最親近之人背叛的痛苦。

  畫中那「取而代之」的寓意,與自己兒子心腹「咒他早死」的狂言,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徹底摧毀了他心中殘存的最後一絲父子溫情。

  西門慶立刻將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磚之上,聲音因「恐懼」而顫抖:「微臣有罪!微臣有罪!微臣不該將此等污言穢語,玷污了聖聽!請聖上降罪!」

  他的「惶恐」,他的「請罪」,是如此地恰到好處。

  他將自己,從一個有可能「構陷」皇子的陰謀家,瞬間,變成了一個聽到了大逆不道之言,忠心耿耿,卻又不知該如何向君王匯報的「耿直之臣」。

  皇帝那雙充滿了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個不住發抖的身影,許久,許久。

  他心中的怒火與猜忌,如同岩漿般翻滾。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冷刺骨的命令。

  「傳朕旨意!」

  殿外,夏守忠聞聲,立刻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躬身侍立。

  「命二皇子,即刻起,於府中閉門思過,無朕旨諭,不得外出一步!」

  「其心腹周通,驕橫跋扈,口出狂言,著即刻下獄。此案,交由……」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西門慶的身上,那眼神,複雜難明,「交由西門慶,給朕,嚴加看管,並徹查其父周申貪墨軍餉一案!」

  這道旨意,如同一道驚雷,在御書房內炸響!

  這是一次巨大的、遠超西門慶預期的勝利!

  他不僅成功地離間了皇帝與二皇子的關係,更重要的是,他從皇帝手中,親自接過了「合法」審查二皇子核心心腹的滔天權力!

  他等於是在一夜之間,從一個皇帝的「私人密探」,升級成了半個手持「尚方寶劍」的錦衣衛!

  西門慶將頭埋得更低,掩去了眼中那閃過的一絲興奮與得意。

  他用依舊顫抖的聲音,叩首領命,聲音響徹空曠的大殿:

  「微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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