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一席天香宴，一柄殺人刀
天香樓，京師最負盛名的酒樓。
非其雕樑畫棟，亦非其佳肴百味，只因此樓高九層，登於其頂，可將半座紫禁城的金瓦飛檐，盡收眼底。
是以，能在此樓頂層設宴者，非王孫，即國戚，非富，即貴。
今日，這天香樓的頂層「攬月閣」，便被西門慶一人包了下來。
而被邀請的，亦只有一人——那位曾在聽雪樓雅集之上，言語間對二皇子極盡吹捧，頻頻拉攏賈寶玉的禁軍龍驤衛指揮使之子，周通。
周通應邀而來。
他一身武將子弟慣有的勁裝，腰懸佩刀，步履間帶著幾分武人的張揚與傲慢。
在他眼中，西門慶不過是一個靠著裙帶關係與幾分不明不白的運氣，驟然發跡的商賈。
今日這宴，想來也不過是此人嗅到了二皇子近來聖眷日隆的氣味，急著燒香拜佛，想要巴結投靠的「孝敬」宴罷了。
是以，他心中，是帶著七分輕蔑，三分敷衍的。
攬月閣內，早已備下了一桌水陸俱陳的盛宴。
西門慶一身尋常的月白色常服，未著官袍，氣質溫潤，看不出半分「皇商」的威勢，反倒像個富貴閒人。
「周兄，請！」西門慶親自為他斟上一杯西域進貢的葡萄美酒，那酒色殷紅，在夜光杯中搖曳，如同一捧流動的瑪瑙。
酒宴伊始，氣氛極是融洽。
西門慶對周通極盡吹捧，稱讚他年少有為，槍法出眾，乃是當今勛貴子弟中，不可多得的將才，更是二皇子殿下麾下智勇雙全的「第一猛將」。
這番話，撓到了周通的癢處。
他雖出身將門，卻最厭惡旁人說他只是一介武夫。
西門慶這「智勇雙全」四字，讓他頗為受用，心中的那份輕蔑，便也散去了幾分，只當這西門慶，倒也是個會說話的妙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周通被捧得有些飄飄然，談興正濃。
西門慶卻在此時，看似無意地，將話題一轉。
他臉上的笑容未變，語氣卻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關切」：「說起來，周兄，令尊大人——周指揮使，近來身體可還好？我聽聞，龍驤衛近來軍務繁忙，將士們很是辛苦啊。」
周通不明其意，只當是客套話，便也含糊應道：「勞西門大人掛心，家父身子骨，還算硬朗。」
西門慶點了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輕輕「哦」了一聲，用一種更為「隨意」的口吻說道：「那就好。只是……我那皇家市舶司，前日裡剛到了一批從西洋佛郎機國進口的上等精鋼，本是想呈給兵部，為我朝打造一批神兵利器。可核對帳目時卻發現，這批精鋼的數目，似乎……與龍驤衛去年向兵部上報的『軍械採辦』名錄里的一批火銃用鋼，對不太上啊。」
周通端著酒杯的手，猛地在半空中，頓住了。
他臉上的醉意，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慘白。
軍械採辦，吃空餉，倒賣軍資，這是軍中潛規則，亦是懸在所有將領頭上的催命符。
一旦被捅到御前，便是通敵叛國，抄家滅族的滔天死罪！
而皇家市舶司，是皇帝的私庫，是天子耳目，從市舶司流出的帳目，便是鐵證如山！
他剛要發作，拍案而起，矢口否認，西門慶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了一份早已備好的文書，輕輕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份帳本的影抄件。
上面的每一筆虧空，每一處偽造的簽名，都清晰無比。
而在帳本的末頁，那個龍飛鳳舞的「周」字畫押，正是他父親的親筆！
周通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西門慶，眼神中第一次，充滿了驚恐與不解。
西門慶卻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再次為周通斟滿一杯酒，緩緩道：「周兄，莫要誤會。我今日請你來，不是為了做那告密的酷吏。我是來……」他微微前傾，盯著周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救你們全家的。」
周通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他知道，自己和整個家族的性命，已經完全攥在了眼前這個笑意溫和的男人手中。
西門慶將那杯酒，推到他面前，說道：「二皇子能給你的，無非是軍功，是前程。但這條路，是獨木橋，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復。而我，能給你另一條路，一條……金光大道。」
他又從懷裡，取出了另一份文書。
那是薛寶釵為他擬好的，關於「西洋航線護航權」的招標計劃書。
「龍驤衛的兄弟們，個個都是好漢。他們跟著你父親，刀口舔血，所求為何？是為二皇子賣命嗎？不，」西門慶的語氣，充滿了蠱惑人心的魔力，「他們求的，無非是金錢，是女人，是榮華富貴。」
「你若肯幫我，」他指著那份計劃書，「我讓你父親帳上的『虧空』，變成『盈利』。我讓你手下的每一位兄弟，都富得流油，再不必靠著那點軍餉過活。我讓你，成為二皇子身邊，一柄插得最深、外人拔不出、但也最聽我話的『刀』。」
這番話，如魔鬼的低語，讓周通陷入了天人交戰的巨大掙扎之中。
背叛，是不義；但不背叛，就是死路一條。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咒罵。
天香樓的掌柜，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帶著驚恐：「西門大人！周……周公子！不好了！樓下……樓下有幾位國公爺家的小爺，為了爭……爭春熙班的頭牌姑娘，打起來了！」
在京城，權貴子弟鬥毆，乃是尋常之事。
但敢在天香樓鬧事，背後必有極硬的靠山。
掌柜兩邊都得罪不起，只能來向這兩位求救。
西門慶聽了，卻是不怒反笑。
他看了一眼面色陰晴不定的周通，笑道：「周兄，你看，露一手的機會，這不就來了嗎？」
周通是何等人物，瞬間便明白了西門慶的意思。
這是在考校他，也是在給他納「投名狀」的機會。
他不再猶豫，猛地站起身，拿起了西門慶早已放在桌上的、那塊代表著「皇家營造司」的腰牌。
他對著西門慶，深深一揖，沉聲道：「大人稍候。」
說罷，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下去。
片刻之後，樓下所有的喧鬧，戛然而止。
只聽得幾聲沉悶的呻吟與骨頭斷裂的脆響，隨即，便是一片死寂。
周通很快便回來了。
他身上，帶著一絲淡淡的血腥氣，但神情，卻前所未有的恭敬。
他將腰牌雙手奉還，對著西門慶躬身道：「大人，都處理乾淨了。那幾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冒犯了大人雅興，我已經讓人打斷了他們的腿，丟出去了。」
這一刻，周通完成了從一個桀驁不馴的將門之子，到一個俯首帖耳的心腹的轉變。
他不僅被西門慶抓住了足以致命的把柄，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個比二皇子更有錢、更有手段，也更加心狠手辣的「新主子」。
西門慶的收穫是巨大的。
他成功地在二皇子的核心武裝力量里，安插下了第一顆、也是最鋒利的一顆釘子。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攬月閣的窗邊，看著窗外那片被萬家燈火映照得如同白晝的、繁華而又骯髒的京城夜景。
他知道，自己的情報網，已經從之前的「被動監聽」，升級到了可以「主動干預」的新階段。
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將那幅描繪著「公雞」、「鸚鵡」與「老貓」的《群英雅集圖》，用一種最「合理」的方式，「呈」給那位全天下最想看懂這盤棋的「聖上」。
非其雕樑畫棟，亦非其佳肴百味，只因此樓高九層，登於其頂，可將半座紫禁城的金瓦飛檐，盡收眼底。
是以，能在此樓頂層設宴者，非王孫，即國戚，非富，即貴。
今日，這天香樓的頂層「攬月閣」，便被西門慶一人包了下來。
而被邀請的，亦只有一人——那位曾在聽雪樓雅集之上，言語間對二皇子極盡吹捧，頻頻拉攏賈寶玉的禁軍龍驤衛指揮使之子，周通。
周通應邀而來。
他一身武將子弟慣有的勁裝，腰懸佩刀，步履間帶著幾分武人的張揚與傲慢。
在他眼中，西門慶不過是一個靠著裙帶關係與幾分不明不白的運氣，驟然發跡的商賈。
今日這宴，想來也不過是此人嗅到了二皇子近來聖眷日隆的氣味，急著燒香拜佛，想要巴結投靠的「孝敬」宴罷了。
是以，他心中，是帶著七分輕蔑，三分敷衍的。
攬月閣內，早已備下了一桌水陸俱陳的盛宴。
西門慶一身尋常的月白色常服，未著官袍，氣質溫潤，看不出半分「皇商」的威勢，反倒像個富貴閒人。
「周兄，請！」西門慶親自為他斟上一杯西域進貢的葡萄美酒，那酒色殷紅，在夜光杯中搖曳，如同一捧流動的瑪瑙。
酒宴伊始，氣氛極是融洽。
西門慶對周通極盡吹捧，稱讚他年少有為，槍法出眾，乃是當今勛貴子弟中，不可多得的將才，更是二皇子殿下麾下智勇雙全的「第一猛將」。
這番話，撓到了周通的癢處。
他雖出身將門，卻最厭惡旁人說他只是一介武夫。
西門慶這「智勇雙全」四字，讓他頗為受用，心中的那份輕蔑，便也散去了幾分，只當這西門慶，倒也是個會說話的妙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周通被捧得有些飄飄然，談興正濃。
西門慶卻在此時，看似無意地，將話題一轉。
他臉上的笑容未變，語氣卻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關切」：「說起來，周兄，令尊大人——周指揮使，近來身體可還好？我聽聞，龍驤衛近來軍務繁忙，將士們很是辛苦啊。」
周通不明其意，只當是客套話，便也含糊應道：「勞西門大人掛心，家父身子骨，還算硬朗。」
西門慶點了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輕輕「哦」了一聲，用一種更為「隨意」的口吻說道：「那就好。只是……我那皇家市舶司，前日裡剛到了一批從西洋佛郎機國進口的上等精鋼，本是想呈給兵部，為我朝打造一批神兵利器。可核對帳目時卻發現，這批精鋼的數目，似乎……與龍驤衛去年向兵部上報的『軍械採辦』名錄里的一批火銃用鋼，對不太上啊。」
周通端著酒杯的手，猛地在半空中，頓住了。
他臉上的醉意，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慘白。
軍械採辦，吃空餉，倒賣軍資，這是軍中潛規則，亦是懸在所有將領頭上的催命符。
一旦被捅到御前，便是通敵叛國，抄家滅族的滔天死罪！
而皇家市舶司，是皇帝的私庫，是天子耳目，從市舶司流出的帳目，便是鐵證如山！
他剛要發作，拍案而起，矢口否認，西門慶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了一份早已備好的文書，輕輕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份帳本的影抄件。
上面的每一筆虧空，每一處偽造的簽名，都清晰無比。
而在帳本的末頁，那個龍飛鳳舞的「周」字畫押，正是他父親的親筆！
周通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西門慶，眼神中第一次，充滿了驚恐與不解。
西門慶卻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再次為周通斟滿一杯酒，緩緩道：「周兄，莫要誤會。我今日請你來，不是為了做那告密的酷吏。我是來……」他微微前傾，盯著周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救你們全家的。」
周通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他知道，自己和整個家族的性命，已經完全攥在了眼前這個笑意溫和的男人手中。
西門慶將那杯酒，推到他面前，說道：「二皇子能給你的，無非是軍功，是前程。但這條路，是獨木橋，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復。而我，能給你另一條路，一條……金光大道。」
他又從懷裡，取出了另一份文書。
那是薛寶釵為他擬好的，關於「西洋航線護航權」的招標計劃書。
「龍驤衛的兄弟們，個個都是好漢。他們跟著你父親，刀口舔血，所求為何？是為二皇子賣命嗎？不，」西門慶的語氣，充滿了蠱惑人心的魔力，「他們求的，無非是金錢，是女人，是榮華富貴。」
「你若肯幫我，」他指著那份計劃書，「我讓你父親帳上的『虧空』，變成『盈利』。我讓你手下的每一位兄弟，都富得流油，再不必靠著那點軍餉過活。我讓你，成為二皇子身邊，一柄插得最深、外人拔不出、但也最聽我話的『刀』。」
這番話，如魔鬼的低語，讓周通陷入了天人交戰的巨大掙扎之中。
背叛，是不義；但不背叛，就是死路一條。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咒罵。
天香樓的掌柜，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帶著驚恐：「西門大人！周……周公子！不好了！樓下……樓下有幾位國公爺家的小爺，為了爭……爭春熙班的頭牌姑娘，打起來了！」
在京城，權貴子弟鬥毆，乃是尋常之事。
但敢在天香樓鬧事，背後必有極硬的靠山。
掌柜兩邊都得罪不起，只能來向這兩位求救。
西門慶聽了，卻是不怒反笑。
他看了一眼面色陰晴不定的周通，笑道：「周兄，你看，露一手的機會，這不就來了嗎？」
周通是何等人物，瞬間便明白了西門慶的意思。
這是在考校他，也是在給他納「投名狀」的機會。
他不再猶豫，猛地站起身，拿起了西門慶早已放在桌上的、那塊代表著「皇家營造司」的腰牌。
他對著西門慶，深深一揖，沉聲道：「大人稍候。」
說罷，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下去。
片刻之後，樓下所有的喧鬧，戛然而止。
只聽得幾聲沉悶的呻吟與骨頭斷裂的脆響，隨即，便是一片死寂。
周通很快便回來了。
他身上，帶著一絲淡淡的血腥氣，但神情，卻前所未有的恭敬。
他將腰牌雙手奉還，對著西門慶躬身道：「大人，都處理乾淨了。那幾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冒犯了大人雅興，我已經讓人打斷了他們的腿，丟出去了。」
這一刻，周通完成了從一個桀驁不馴的將門之子，到一個俯首帖耳的心腹的轉變。
他不僅被西門慶抓住了足以致命的把柄，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個比二皇子更有錢、更有手段，也更加心狠手辣的「新主子」。
西門慶的收穫是巨大的。
他成功地在二皇子的核心武裝力量里，安插下了第一顆、也是最鋒利的一顆釘子。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攬月閣的窗邊，看著窗外那片被萬家燈火映照得如同白晝的、繁華而又骯髒的京城夜景。
他知道，自己的情報網，已經從之前的「被動監聽」，升級到了可以「主動干預」的新階段。
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將那幅描繪著「公雞」、「鸚鵡」與「老貓」的《群英雅集圖》，用一種最「合理」的方式，「呈」給那位全天下最想看懂這盤棋的「聖上」。